《流亡诗歌》Mooner

58、Looking through My Dreams 翻阅我的梦（3） 是以心甘，

　　领主返回右双子国的船只是在半个月之后，而卢辛仍处于昏迷之中，于是这段时间里，兰斯闲来无事，除去天天往卢辛那处跑，也在岛上瞎逛，逛来逛去，没想到碰见个老熟人。

　　那日他刚得知一个极其震惊的事实，那便是右双子国是能用电的。大停电之后，左双子国便将电列为禁词，更别说用电，而右双子国在大停电之前就与左双子国分裂，自然也是带去了“火种”，兰斯对右双子国一概不知，只能通过领主慢慢了解。

　　领主说库普岛上也能发电，只是装备差了太多，不能用于生产生活，却也足以点几盏灯，兰斯闻言后便随阿巴克卡去了。谁知刚走到目的地，就有个黑黑的影子冲出来，气急败坏一通乱喊：“什么人！”

　　定睛一看，是个坐轮椅上的人，乱糟糟一头脑袋看着十分熟悉，兰斯左思右想，终于想起来此人便是邮轮上古怪的坐轮椅的老头，但在库普岛上邂逅这老头实在有些太怪异了。

　　“抱歉打搅您，先生，”兰斯向后退了退，同时眯着眼睛打量起这老头，确信无疑的确是船上的老头，“也许是我眼拙，但我们似乎见过？”

　　谁料那老头撩起眼皮一瞥：“嗯，是见过。”继而再无后话，只埋头摆弄手里一件设备。兰斯知这老头性格古怪，也不多讲究，趴下去贴着他耳朵来了句：“您那船是沉了？把您冲这儿来了？”

　　阿巴克卡见他俩咬耳朵亲密得紧，以为是相识的熟人，惊奇道：“菲茨杰拉德先生竟与卡文迪许先生认识吗？”

　　兰斯没有答话，盯着那名叫卡文迪许的老头，心中冷笑连连：大洋之阔，怎么偏偏就在这里遇到他？他们一路忌惮着巴克，谁知那一头又不会派出别人？兰斯本对这岛已略微放心，如今却因为卡文迪许的突然出现重新疑虑重重，连着对阿巴克卡的脸色也冷了起来。

　　但囿于兰斯这人是敌不动我不动，加上身处孤岛，自身劣势较大，并没有当场就与他对峙，而是假意相处了几天，态度十分跋扈嚣张，一如当初对那巴克。只是这卡文迪许与那巴克实在不同，自诩是位新锐科学家，根本没有招惹他的意图，一天到晚只愿在那发电处消磨，兰斯为着探些口风，反倒来叨扰了许多次，那老头话少，他便绞尽脑汁引些话题，后渐渐发现只有在谈及与电相关的东西时，这老头才会多些话，虽大部分都是叱骂之语，且都以二人指着鼻子互骂结束，但兰斯却也从中摸咂出些这老头不同寻常的有趣。

　　如某次，兰斯问他为何腿脚完好也依旧要坐轮椅，卡文迪许正接着两根电线，醉心于他的新发明，看也不看他，说，懒得走路。再比如这位卡文迪许总穿着同一件白大褂，一日中午酣睡起来，口水湿了衣襟，随意挥手叫兰斯去他屋子里取衣服，一打开衣橱，发现整整齐齐列了一排的，竟都是同一种白大褂，绝无别的样式。纵使兰斯不知他底细，却也觉这人怪得有趣。

　　这几日里，除去与卡文迪许拌拌嘴，兰斯几乎全守在卢辛身边。他的侄儿依旧昏迷不醒，身上的草药是每日一换，兰斯不信阿巴克卡等人，却也没有别的治疗法子，只有换药的时候一定要亲自动手，不让旁人摸到他侄儿半分。

　　卡文迪许偶尔从发明世界里走出来，随他去看他睡美人般的侄儿，沉默地坐在轮椅上见他用木头烧了热水、却因为陶盆过烫而失手摔地，以至于漂亮的贵公子揉着烫红的手咒骂连连。

　　“他要是一直不醒怎么办？”卡文迪许忽然问，两只藏在乱糟糟头发里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你也带到右双子国去？”

　　兰斯闻言一愣，随即埋下头去吹了吹烫伤的皮肤，满不在乎道：“没他，我去右双子国做什么？我当然带着他，在库普岛，在右双子国，在哪儿都行，直到他醒为止；他要是不醒，那我就守着他一辈子。”

　　卡文迪许没有答话，静默的空气中飘着柳絮，洒出的热水蜿蜒在地逐渐变凉，他看见兰斯站起来重新接了一缸水烧起来。卡文迪许扭头瞥了眼草席上呼吸规律的少年，一手伸进怀里摸了摸张相片，最终还是推着轮子走了。

　　重新烧水费了不少时间，兰斯右手还包扎着，只得将热水舀进罐子里，提着进了屋。卢辛断了两根肋骨，右肩摔碎了骨头，两只手臂也有不同程度的骨折扭伤，为使上药方便，身上穿的军服早就被褪下，露出一身匀称肌肉。兰斯先将结了壳的药慢慢剥去，再以湿布轻拭身体，他们俩虽因流亡已亲密了不少，也同床共枕了许多日子，可兰斯却从未见过卢辛裸|身的样子。

　　擦去药垢后，兰斯隔着层布抚过卢辛的胸膛，盯着侄子肌肉虬结的手臂半天，之后又将目光游离于其坚实、硬邦邦的腹肌与线条深刻的人鱼线上，暗自纳闷：那小胳膊小腿儿，什么时候长成这副模样的？随后偷瞄了瞄自己较之细了一圈的手臂，不免艳羡，伸出手掌覆在上边，手上的烫伤还在隐隐作痛，阴暗潮湿的茅草屋里弥漫着草药清苦。一触到温热的皮肤，兰斯就感到心中某个防线崩塌了，多日以来故作的镇定在这一瞬间全都消失遁走了，真切的触感让他几乎要相信下一秒他的侄子就会睁开眼，而屏住呼吸等来的下一秒，以及下一秒的下一秒，却仍旧是无动于衷的孤独风声，化作沉默的眼泪，困在深深的冥想中。

　　“你要是不醒，怎么办呢？”兰斯俯跪在床边，伸出左手揽过席子上昏睡少年软绵绵的手，虚虚置在唇边。

　　明明呼吸同之前一样平稳，嘴唇同之前一样鲜艳，可为什么怎么也唤不醒呢？他看着他侄子丝毫不显薄削的下唇，近乎失神地想起这张嘴唇吻过他一次，同样在一个夏天的下午，同样叫嚷着“我的爱”。

　　那时候起就已经刊心刻骨了吗？兰斯恍惚回想起当年唇上被他愤怒的玻璃杯划破的伤口，在那日下午崩裂了，给那个亲吻带上了些铁锈的甜腥味；他记得那日卢辛第一次给他唱了歌，唱了歌后却哭了，趴在他的胸口不肯要他走，最后抽抽搭搭睡着了。

　　“‘我深爱的’，”他突然哼唱了一句，随即笑了，凑近卢辛的耳朵说，“本就是写给我的，是不是？”

　　他的侄子躺在那里，安安静静，没有说一句话——即使醒了也无法，因为他的小叔此时牢牢堵住了他的嘴唇，分离之际还悄悄舔了舔他紧闭的唇缝。

　　“木头一样。”兰斯抱怨，脸上却尽是怜爱，顺手抚了抚卢辛的额发，观察了一阵后，见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失笑自语道：“也是，你又不是真的睡美人。”旋即又捏捏他侄子耳垂：“我刚刚亲你了，你知道不知道？”

　　他侄子当然不知道，正是因为笃定他侄子不知道，所以才敢放纵地吻上去。他侄子想要的，他心里难道不清楚么？之前若有若无的回避，是必须也是必要，因为他根本无法回应这份惊人情愫，二人相依为命已久，毫无断绝的可能，而若是真要进一步，倘若分手，最终也只能落得畸形，平添尴尬——他心中无比清楚，他们二人性情相似，都爱招花惹草，且都身不由己——他不愿他们中任何一个伤心。

　　但这一切在他侄子以命相报之后全都分崩离析了。卢辛愿以命换他，他又有什么脸敢谈及“顾虑”？他侄子想要的是什么？莫说一个吻，就算一场床|事，一生的相伴，也绝抵不上他侄子以命相报的一颗真心。

　　于是他吻了他，不是以愧疚，不是以回馈，是以心甘，以情愿。

　　兰斯偎着卢辛躺了一会儿，竟迷迷糊糊睡着了，等一阵凉风将他吹醒时，已到了晚间。他站起身收拾好了湿布和水罐，给卢辛盖好被子，正要走出门去，却听见一声极为微弱、极为嘶哑的嗓音：“兰斯——”

　　倏忽就顿住了步伐，继而水罐咚得落地，兰斯急切转身一扑：“我在！”

　　卢辛尝试撑着肘坐起来，却发现双手根本动不了，兰斯见状连忙将他按回去：“你的两只手都伤了，别动。你想喝水还是吃东西？我去给你倒热的。”

　　兰斯扶着卢辛的脑袋喂了几口水，这几日他虽是在昏迷，兰斯却也想方设法撬开他的齿关灌些水，在他干裂的嘴唇上抹些水，因而卢辛喝了几口就不要了，只卧在草席上定定地看着兰斯。

　　兰斯垂着眼睛握着他的手，不敢叫他看见自己此时眼中竟有些朦胧的闪烁。

　　“离我近些，”卢辛开口道，声带因长期未使用而喑哑不堪，“我没法动。你离我近一点。”

　　兰斯闻言往前俯了俯，卢辛叹了口气，道：“我梦见你了。”兰斯微微一动，卢辛继续道：“我梦见我没把你护住，你摔到海里去了，等我把你找回来时，你已经不动了。”他顿了顿，似是笑了：“哪想到睁眼就能看见你活蹦乱跳的要走，急得我大喊。你过来些，让我好好看看你……兰斯？小叔？”

　　卢辛见他肩头颤抖，奈何手使不上劲，只能轻轻挪了挪，碰了碰他的手指，冷不丁手背感到一阵湿热，心下便急了，竭力要去抹他小叔脸上的泪，兰斯见状连忙按住他的手，为让他不要乱动急忙将脸伸过去，也顾不得泪痕满面了。

　　卢辛温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水蒙蒙的眼睛，微抬嘴唇，一颗颗将他泪珠吮去，沙哑的嗓音呢喃道：“我好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