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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踏红花2 有的人好像 ...


  •   雨渐渐小了,但还是有零星的雨点在天空中飘下。刚下过大雨的乾州城,此刻显得特别宁静,大部分人已经睡去,就连平时聒噪的富家阔少,此时都没再出来。

      城西,有一家小面馆还亮着灯,成了整个城中为数不多的光亮。面馆老板李大富望了望空荡的街景,开始收拾店面准备打烊,身后的柜台上,一个小孩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突然门口传来一阵雨打在油纸伞上面的声音,和一阵窸窣声。

      李大富从忙碌中抬起头,看到门口站了一个人,店里只点了一盏微弱的煤油灯,并不能看清来人的长相。李大富收了手,用挂在腰上的毛巾擦了擦手,笑眯眯地迎了上去。

      “客官,天色已晚,小店已经打烊了,明儿赶早。”

      “我来找个人。”开口是个女声。李大富眯了眯眼,眼前站着的确实是个女子,还是个极其美丽的女子。来人一声红衣,站在店门口,撑了一把白色的油纸伞,伞面极素,和身上的红衣产生了鲜明的反差。

      “请问客官找谁?若是我认识,必当全盘告知。”

      “你肯定认识。”

      “不妨直说,那人姓甚名谁?”

      “孙敢当。”

      李大富愣了下,警惕地重新打量了来人一番。那是二十年前四大恶人的名字,这十几年来四大恶人相继销声匿迹,知道这名字的人已经不多了。这该女子不过二十来岁年纪,身材姣好,身着的红衣材质上乘。面容清秀,涂了平常女子并不会在平时涂抹的浓妆,倒像是刚从一场盛会中结束而来。正是在乾州县衙献舞的舞姬,“红花”的头牌,柳绵绵。

      “客官进店稍作休息,让在下收拾完最后这点,必给客官一个交代。”李大富侧过身,伸出手,做出一个请的动作,把柳绵绵请入店内。在柳绵绵走过李大富身旁的时候,李大富注意到,

      柳绵绵身上滴水未沾,就连裙摆部位,都没沾上一点雨水,此人修为很深,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担忧的表情来。

      柳绵绵进入店内,看了一眼柜台上睡着的小孩,眉头微皱,找了个靠墙的桌子坐下,自顾自地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沏了一杯茶。

      “远儿,醒醒,别睡了。”李大富轻声地把柜台上的孩子李文远叫醒,“今晚你先回家去,爹爹还有点事要忙。”

      “爹爹,那你今晚啥时候回来啊,我还要等你一起玩骑木马的游戏呢。”李文远用手揉着眼睛问道。

      “今晚你就别等我了,回去早点睡觉。”李大富摸了摸李文远的头,“远儿长大了,远儿现在可是男子汉大丈夫了,远儿可以自己回去的对不对?”

      “嗯!我可以的!爹爹放心,远儿可厉害了呢。”李文远点点头,骄傲地说道,“远儿才不怕黑呢,远儿可不是小孩子了。”

      “乖孩子,以后你也要这么乖哦,不能经常惹娘亲生气哦,不然爹爹可不放过你,要听娘亲的话知不知道?”李大富牵着李文远往店外走,“远儿长大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不要做令自己后悔的事。不然爹爹就用柳枝狠狠地抽你。”

      “远儿知道了,爹爹,你怎么了?”李文远抬起头,看见李大富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又把头低了下去,然后在心里仔细想最近有没有惹爹爹生气的地方。

      “爹爹没事,爹爹只是想多关心下你,还有,你跟娘亲说,爹爹很感谢能够遇见她。”
      说着已经走到了店门口,李大富停了脚步,把李文远推出门外,挥了挥手。

      李文远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李大富,然后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去,没多久再也看不到了。
      李大富关了店门,站了好一会儿。

      柳绵绵已经喝完了一壶茶,又给自己续了一杯,凑到嘴边,茶水滚烫,烫得柳绵绵吐了吐舌头。

      “很多年前,我父亲也这么爱我们。”柳绵绵把茶杯放回桌上,缓缓地说道。

      “谢谢你,柳姑娘。”

      “你认出我来了?”

      “这十几年来,我在全国各地流亡,为的是逃避这一天,但同时,心里也在等待着这一天。十几年前发生的事,一直在折磨着我,每当夜深的时候,我似乎总能听到那些惨叫声,那些惨叫声不知道何时就会在我耳内响起。我知道,我总会有这一天,这是我的命。最近几年,听说那三个人陆续死了,我知道,你就要来了。”

      “你倒是看得开。”

      “只要我死,放过我的家人,放过我的孩子,我做的事,和他无关。”

      “我当然不会为难他,只是,你口中的‘命’会放过他吗?明天他就会知道你被人杀了。作为儿子,长大后当然想尽办法查明你的死因,找到害死你的凶手,然后想尽办法为你报仇。或者被我杀了,或者把我杀了,然后我的后代们、朋友们再把他杀了,或者更惨,穷尽一生,找不到杀死自己父亲的凶手,这一生都在自责和失败中度过。”

      “不会的,远儿生性善良,不会发生这种事的。”

      “可是你我都懂,这就是江湖啊,江湖之大,他能逃得开,避得了吗?”

      李大富脸色变得极其苍白,整个身体瘫软下来。这就是江湖,既入江湖,便逃不开那生生死死的纠缠,逃不开那恩怨情仇的羁绊,这是江湖人的快意与蹉跎。

      桌上茶已渐温,柳绵绵举起茶杯轻抿了一口。

      “好了,时候不早了,有人可等你很久了。”突然手一甩,茶杯向着李大富飞过去。

      李大富脸色一变,身体急忙往旁边一倒,躲了过去,茶杯撞在门上,杯口嵌在了门上。然后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手上已经多了一把柳叶刀。冲到柳绵绵桌前,抬手便砍。眼看就要砍到柳绵绵,一把白色的雨伞横空挡住了刀刃。柳绵绵身体没动,反手握着雨伞。刀砍在伞面上,伞面却完好无损,没有丝毫损坏痕迹。

      李大富抬手,用尽了全身力气再砍,柳绵绵却把伞撤了,身体微微一倾,这一刀落了个空,砍在了桌子上,李大富再抬手,发现刀刃砍进了桌子上,抬不起来。

      柳绵绵手极快,操起桌上的筷子,对着李大富的手腕刺去。

      “啊——”一声惨叫,李大富的右手,被牢牢地钉在桌子上。

      “这就是十几年前江湖闻名的四大恶人吗?怎的如此不堪一击。”

      李大富不语,剩下的左手握拳,向柳绵绵猛挥过去,还没碰到柳绵绵,突然感到喉咙一阵刺痛。柳绵绵手里握着一根筷子,已经刺向李大富喉咙,李大富左手捂着喉咙,血从指缝间不断地涌出,缓缓地倒在了地上。

      柳绵绵拢了拢自己的裙子,避免沾上鲜血。然后掏出一块丝巾,把手上的沾上的血仔仔细细地擦干净。

      这十几年来,一直为了报仇而活着,如今大仇已报,心下竟是一片空虚。柳绵绵抬头望了望,不知怎么,突然想大醉一场。只是这小面馆里,没有酒,不禁一阵失落。

      “柳姑娘可是在找酒?”一个人影从角落里走了出来,让柳绵绵一惊,竟然在自己眼皮底下藏了个人,这让她感到震惊。待看清来人后,迅速冷静了下来,因为她知道,这个人比自己强太多。

      来人是卫道盟三护法孟泽章。孟泽章身穿一袭黑衣,从角落里走出,就像从那黑暗里抠出来一个人来,好像这个人本就是属于黑暗。孟泽章二十来岁年纪,身材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瘦小,却让柳绵绵感到很强的压迫感。

      孟泽章提着 一壶酒,笑着向柳绵绵走来,他的脸很白,一种病态的白,那是残留在他体内的奇毒“愁白头”所导致的,所谓过慧易折,过于聪明的人,往往多折多磨。此时他笑起来,就平静的湖面突然起了涟漪,却让人不得不联想这湖面下面,已经波涛汹涌。

      “卫道盟孟泽章,来得好快。”

      “是啊,比你想象的更快。”

      “孟大人从一开始就在这里?”

      “想给柳姑娘第一时间送上贺喜,总得花点耐心。”

      “那你不救他?”

      “十几年前四大恶人之一,一夜之间灭了通州柳家一百一十四口人名,此等恶人死有余辜,我为何要救?”

      “你却一路从京都梁城跟我到此?”

      “你的目标是他,我的目标是你,如今我们都得偿所愿。岂不两全其美?”

      “看来我是无路可逃?”

      “传闻乾州城有二绝。此地多怪石怪景,是为一绝,美酒‘醉美人’闻名天下,更是一绝。如此好地,柳姑娘何不就留在此地?”

      孟泽章绕过李大富的尸体,在柳绵绵对面坐了下来,笑吟吟地把手中的酒倒进两个碗里,给柳绵绵递了一碗,自己把剩下的另一碗一饮而尽。

      “好酒好酒,不愧是‘醉美人’。”孟泽章一杯下肚,柳绵绵桌上的酒却丝毫未动,不由得又笑了起来。

      “啊呀,我还以为你报了十几年的大仇,会想着一起喝一杯呢,还是说你担心我在酒里下毒?柳姑娘放心,在下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对我也不至于用这么卑劣的手段。而且,在下还要向柳姑娘打听一个人。”

      “哦?连孟泽章都感兴趣的人,想必极不简单。”

      “一年前你们红花班在关外救了一个女孩,我想知道她后面的去向。”
      柳绵绵轻叹一口气,把桌上的酒断起来一口而尽。

      “一年前我们红花班确实救下了个小女孩,名叫苏蔓,伤好以后苏蔓就已经走了,我再也没有她的消息。”

      “若真如此,在下也不会特意来打扰姑娘,还望姑娘坦言相告。”孟泽章死死地盯着柳绵绵,他的眼神很具有穿透力,好像已经把柳绵绵看穿。

      柳绵绵轻叹一口气,神色黯淡下去,美人神伤,总是会勾起很多人内心的柔情。然而孟泽章没有这般柔情。

      “你可知孑然一人在黑暗中行走时什么感受?你不知何时是终点,你更不知道终点有什么。可是当你千辛万苦到达重点以后,突然发现终点本是一片虚无,你曾经走过的十万八千里,经历的九九八十一难,都是无意义的。此时的我,就陷在这么一片虚无当中,累得爬不起来。”
      孟泽章仔细地听着,没有打断柳绵绵。

      “我命数已尽,就不再拖累他人了。好累啊,好想在娘亲的怀里睡一觉。”说完一阵猛烈的咳嗽,口中吐出一大片鲜血。

      孟泽章大惊,扶住柳绵绵的手,柳绵绵气息已经极其微弱,眼神无光。孟泽章抬起柳绵绵的手,手指甲缝里,残留着少许的红色粉末。鹤顶红,孟泽章一眼认出。看来她已决意赴死,所以把鹤顶红暗藏在指甲缝里,在刚刚喝酒的时候下到了酒里。

      不一会儿,柳绵绵气息完全消失,孟泽章把她的尸体放在桌子上,帮她捋了捋凌乱的衣服,神色间有一丝惋惜。

      有的人好像生来就是毒药,药性热烈而短暂,只在杀人的时候才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在无人可杀的时候,死亡倒也是个不错的归宿。孟泽章心想。

      外面雨还未停,孟泽章又喝了两杯,取了柳绵绵的油纸伞,走时不忘把店门关了。好像刚刚什么也没有发生,而他只是个晚归的商人。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人们会发现店里的这两具尸体,可是已与他无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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