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树妖桐》蔡小歪

3、第 3 章

　　这世上有人满身浊气，有人一身清明，无疑苏步青就是这一身清明之中最澄澈的那一个。

　　吴怀桐目不转睛地盯着苏步青，心想：“我修炼千年，投胎五载，终于找到你。”

　　被这样一个天真烂漫地姑娘盯着，饶是苏步青深沉城府，毕竟是个六岁儿童，忍不住满心欢喜，还要努力把持住。

　　这一天下学后，吴怀桐拿了《诗经》里的一首诗，掰了手里一半的蜜饯给苏步青，一边吃着一边说：“就这首，你给我讲讲，是什么意思啊。”

　　苏步青吃着蜜饯说：“你怎么这么爱吃甜食啊。”翻到吴怀桐指的那首，是《摽有梅》，苏步青一下脸就红了：“这……这是情诗……你看这个做什么呀。”

　　“你，你先说，你懂不懂这首诗的意思。”

　　“我，我要回家了，明天见！”苏步青逃一样转身就跑。

　　吴怀桐暗自嘿嘿地笑。6岁的苏步青，真是好撩。

　　吴怀桐嘴里还塞着蜜饯，两只小手往身后一背，就信步往家走去，一边走一边念：

　　摽有梅

　　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

　　摽有梅，顷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什么意思呢，我来翻译一下：

　　梅子纷纷落地，
　　树上剩有七成。
　　喜欢我的人啊，
　　切莫错过时辰。

　　梅子纷纷落地，
　　树上剩有三成。
　　喜欢我的人啊，
　　今天正是时机。

　　梅子纷纷落地，
　　提着竹筐来取。
　　喜欢我的人啊，
　　就等你这一句。

　　才五六岁就开始谈情论诗了，长大了那还了得。

　　昂首信步走在青石板上的吴怀桐，无端自笑起来。即使没有法力你也是我的，我们今生注定在一起。

　　夕阳西下，给吴怀桐度了一道金边。在外人看来，这个自走自笑的小姑娘，实在有趣。

　　下学后的世子少爷们，不是一起去空地踢蹴鞠，去街头听评书，就是去田野里打滚撒野。秋后的田野最是热闹，有蹦跶的蚱蜢蟋蟀，有低飞的蜻蜓蝴蝶，有飞下来偷食然后被人轰走的成片的麻雀，还有熟了的各种瓜果蔬菜。

　　拿弹弓打麻雀，掰几个坠着红穗子的玉米棒子，刨几个红薯，串几只蚱蜢，挖个坑放些干草木枝，拿火折子点了把玉米红薯扔到火里，再把串好的蚱蜢在火上一烤，孩子们吃的可香呢，比各个府里的山珍海味好吃不知多少倍。

　　这一天，孩子们吃完了意犹未尽，几个孩子躲在一边咬耳朵，正在翻火的吴怀桐突然插口：“把蒺藜扔头上，只能疼一下，还要被责罚，不如抓一把还不熟的龙葵果子，碾碎了放到先生的菜里，先生闹肚子，就可以提早放学了。”

　　几个咬耳朵的孩子愣了愣：“你刚才听到我们说什么了吗。”

　　“听到了啊。”

　　“徐达你听到了吗？”

　　“没，啥呀。”和吴怀桐一起翻火的徐达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

　　大家都有点愣。苏步青想了想说：“我们来玩个游戏吧，前面那条小溪，咱们站在河两岸，一边大声喊，另一边猜内容，看谁能听清楚。”

　　“那怎么才能确定猜对了呢。”徐达问。

　　“把喊的话写在纸上。我们先喊，你们听到了就竖个大拇指。你们喊完了我们听到了也竖个大拇指，然后咱们还回来集合，看谁能答对。”苏步青说。

　　“那答对了又怎样，答错了又怎样。”吴怀桐问。

　　“答错了的请答对了的听评书。”

　　“要是都答错了呢。”

　　“那就一起青蛙跳回家。”

　　“要是都答对了呢。”

　　“那就一起听评书去，徐达请客。”

　　“那凭啥呀。”徐达不忿。

　　“你家最有钱么！我们帮你花！”

　　徐达一听，有道理，乐呵呵地同意了。

　　吴怀桐和徐达在一边，苏步青和其他人在一边。

　　吴怀桐和徐达商量的是喊【剽有梅】，而苏步青先是和朋友们商量好了喊【采桑子】，但是纸上写的却是【清平乐】，就怕对方真的听清楚。

　　两方跑到岸两边，各自喊好后回来。

　　吴怀桐说你们先猜吧，于是苏步青猜的是《剽有梅》，而吴怀桐猜的是《清平乐》，两边都很诧异，居然都对了，于是徐达请客，大家高高兴兴地跑去听了一回评书。

　　可是苏步青这边有口难言，明明喊的是【采桑子】但是纸上写的是《清平乐》，最后也没能确定吴怀桐到底是没听到瞎猜的还是连他们议论的过程也听到了。

　　而苏步青之所以猜对，是因为吴怀桐悄悄给了他口型，再加上之前吴怀桐的问询，苏步青大着胆子赌一次，居然赌对了。

　　晚上躺在床上，思来想去的想不明白，总觉得这个明明比自己小一岁的女孩好像对自己无所不知似的，有一点欣喜，有一点没谱儿，结论是还要找个机会再试一试。就这样翻来翻去地睡着了。

　　吴怀桐说人身上有气这点一点不假。

　　吴怀桐三岁的时候和家人一起赏花灯，一个穿着官服的男子跟吴镖头街头聊天，想让吴镖头送个镖。这官人正欲仔细交待，吴怀桐看这人周身之气紫黑一团，哭着闹着要吴镖头走，吴镖头只好抱拳说欢迎这位客官次日上门详谈。谁想次日这人并未上门。再过几日，听说这人走私盐已被官府拿下，相应联系走私之人一并拿下斩于菜市口。吴家上下后怕不已。

　　这一天下学后，苏步青支支吾吾跟吴怀桐说：“我家今晚有家宴，我娘新买了好多甜点，你要不要过去尝尝。”

　　吴怀桐当下应诺，叫丫鬟回去跟家里说了，抬脚就和苏步青往苏府奔去。

　　苏家的后花园里，两个孩子一边吃甜点一边跳来跳去地聊天。

　　“苏步青，你为什么不学武。”

　　“我生在书香世家，为什么要学武。倒是你生在镖局，你为什么不学武。”

　　“我看你骨骼清奇，是练武奇才啊！”吴怀桐鼓着腮帮子，认真地说。

　　“你比我还小，哪里懂得这么多，说话的口吻，怎么跟活了上百年似的。”苏步青失笑道。

　　【是上千年，臭小子。哎，佛曰不可说，不可说啊。】

　　“苏步青，我长大了要嫁英雄的，你要不要当英雄。”吴怀桐还是一副认真模样。

　　苏步青羞红了脸，不知如何作答。

　　“你到底要不要啊。”

　　“英雄……肯定谁都想当英雄啊。”面红、耳赤。

　　“那你要不要娶我。”吴怀桐的眼睛里闪着光。

　　“你……你……婚嫁之事当是父母做主。”苏步青内心小鼓咚咚响，真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小妖精。

　　“那你是不想娶我。”吴怀桐一脸失望难过。

　　“当然不是！”苏步青斩钉截铁。

　　“那咱俩说好了，等我及荆了，你就上门来提亲。”吴怀桐两眼定定地看着她，仿佛十八岁的少女，对着自己相好的儿郎说情话。

　　苏步青看着她，就像看着一抹朝阳，充满生气与活力，引人遐思，令人神往。

　　“好！”

　　苏步青在六岁这年，许下一个誓言，誓言在女孩及荆之日上门提亲，爱她宠她一辈子，把她放在手心，不让她受任何的伤害。

　　苏步青不知道，世事艰难。

　　许下誓言的两个孩童，在晚霞里看着对方，就好像看到了这世上最美的珍宝，眼都不能一错。

　　“少爷，四小姐，开饭了！”一个小厮跑来邀请。

　　两个人红着脸扭扭捏捏地去前厅吃饭。

　　这顿饭吃的着实甜蜜，大人在旁边说些什么两个人全没往心里去，只顾吃一筷子抬头看对方一眼。

　　这时家仆附在吴老爷身边报曰：“大理寺高大人到了。”

　　吴老爷立即起身迎去。

　　吴怀桐看到来人一身浊气，就拉着苏步青躲到桌下说悄悄话。

　　“你想要我做什么，想要我学女红吗？”吴怀桐接着问。

　　“我……我还没想呢。”苏步青甚是窘迫。

　　“那你现在想，我要是不会女红你会生气吗？”吴怀桐说着抓住了苏步青的右手。

　　苏步青都不敢看吴怀桐一眼，任她把摸自己的手，只感觉握住自己的那只小手那样细腻柔软细腻。

　　“不生气。你愿意学便学，不愿意学便不学。”

　　“那武艺呢？需要我使枪拎棒，给你打前锋吗？”

　　苏步青简直无语：“我是一文人，不会去打仗的。”

　　“那要我学些诗书，弹些锦瑟，与你红袖添香吗？”

　　“你哪来的这些想法。你愿学就学不学便罢了。反正以后有我养你。”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苏步青挺直了腰杆，好像一个负责人的男人对自己的夫人说的话，话里透着骄傲。

　　来人并未多说，只几句便转身而去。

　　吴大人铁青着脸回到屋里，双手握拳一脸愤怒。

　　“老爷，发生什么事了。”吴家夫人询问。

　　“妇道人家不要多问，吃饭！”

　　一家人吃得特别沉闷。吴怀桐和苏步青也闷声不说话，只是互相呆呆地看。

　　只听门外“啊”一声，“老爷快跑”，“啊”！

　　苏老爷回身拿了钢剑就走出门去，乒乒乓乓一阵打斗之声后，只听吴老爷说：“原来是你！”然后便没了声音。

　　来人踹开屋门只看到苏家老夫人，夫人和几个丫鬟，举剑就杀。

　　“救命”之声很快就没有了，整个屋里，甚至是整座府里，都没有一点声音。

　　苏步青愣愣地躲在桌下，浑身打颤，动不得，说不得。

　　吴怀桐用力揽着苏步青的肩头，不动，不说话，静静听着外面的声音。

　　显然，苏府被人追杀，灭门。

　　吴怀桐一定要保护苏步青。

　　吴怀桐身为一个千年老妖，此时居然没有半点战斗力，看着一代武曲星在自己怀里瑟瑟发抖而不能挺身而出，内心涌出无尽的心疼和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