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树妖桐》蔡小歪

2、第 2 章

　　吴刘氏祭拜过观音菩萨后，不声不响回到府里，便开始安心养起胎来。

　　辛辣的一律不要，寒凉的一律不吃，甜口的多多益善，荤素要搭配着来，下午茶的点心水果一样也不能缺，另外，自今日起，和老爷分房睡。

　　吴家各忙各的，都没当回事儿，就是随侍的小丫鬟好像有所明，又好像有所不明的样子。

　　直到三个月后，一家人坐在一起吃午饭，三个儿子一边吃一边挤眉弄眼，小少爷还不满三岁，吃饭还需奶妈照顾，米粒不小心掉在衣服上，小少爷捻起来就抹到二少爷身上，四岁的二少爷皱着眉头瞪了二少爷一眼，摘下米粒反身放到大少爷碗里，六岁的大少爷抿着嘴看看得意忘形的二少爷，又看看懵懂无知的小少爷，再看看一旁只管吃饭不说话的爹娘，叹口气，兀自拿筷子夹起来放进嘴里。

　　吴刘氏觉得心里的幸福满满的，小腹也充实的满满的。

　　这样想着，吴刘氏就拉过了吴镖头的手，想要让他摸一摸。

　　吴镖头一把甩开吴刘氏的手，吃饭的时候怎能动手动脚，况且三个孩子还在呢。吴镖头一脸怀疑地看着笑意盈盈的吴刘氏，再看看吴刘氏抚在小腹的手，好像……难道……真的吗？

　　吴刘氏笑着点点头。

　　于是吴镖头努力绷着笑意，对三个儿子说：“你们不要打闹了，以后要当哥哥了，都要有个当哥哥的样子。”

　　最小的那个木登登地说：“我也要当哥哥吗？”

　　“是，你也要当哥哥了！”

　　三个儿子立即起身跑到吴刘氏身旁，抢着摸着吴刘氏的肚子说：“娘，真的吗，是个小弟弟吗？”

　　吴镖头闻言有点尴尬，吴刘氏笑着瞥了他一眼说：“也许是个小妹妹呢？”

　　“真的吗，太好了，我终于有妹妹了！”大少爷说。

　　“我也要妹妹，我也要妹妹！”二少爷吵着说。

　　“我不要妹妹，我要弟弟，我还想带着弟弟一起打仗呢。”小少爷说。

　　“都好，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都要爱护他知道吗？”吴镖头总结发言。

　　“是！”三个少爷齐齐地说。

　　门外的梧桐花已落尽，只留一树繁枝茂叶遮天蔽日洒一地浓荫。

　　中间不表，单说年三十吴家添了个小姐，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燃烟花放爆竹，好像专门给吴家小姐庆生似的。

　　白雪压满枝头的梧桐树，配上脚下一地的红色鞭炮，在烟花的映衬下安静喜庆。

　　五年后。

　　吴家镖局的后院里，两个少年正一边扶着梯子一边喊：“妹妹小心！”“妹妹抓好！”

　　旁边还有一个稍大些的少年攥着拳头着急：“你快下来，月丫鬟已经去喊娘了，你再不下来就要挨打了！”

　　兀自顺着梯子爬凉亭的女童一边爬一边喊：“大哥你相信我！我真是神仙来的，我证明给你看！”

　　正说着就顺着亭沿爬上了凉亭。

　　极目远望，伸展双臂，有风吹来，好不惬意。

　　站上凉亭的女童穿着一身粉衣，小脸白里透红，说不出的精致秀气，实在不像个爱这登高爬低的。

　　“大哥二哥三哥，你们看好了，我往下跳的时候，双臂展开，我就能飞起来！”女孩伸展双臂，作势欲飞。

　　三个哥哥在亭下伸着双臂想要接住女童。

　　女童作势往左飞，三个少年便齐齐地往左接，女童作势往右飞，三个少年便齐齐地往右接。

　　女童对哥哥们的反应非常满意。

　　这时远处传来一个急切的声音：“桐儿，不许跳，不许跳！快下来！”一个锦衣妇人在三五丫鬟簇拥下疾步而来。

　　女孩大喊一声“娘来了”，深吸一口气便展臂跳下，正正砸在了大哥怀里，顺势压倒了二哥三哥，四人一齐向后倒去，偏巧地上有碎石，将兄妹四人的胳膊划破了。

　　吵吵嚷嚷的这三个少年，便是镇远镖局的三个少爷，大少爷吴怀远，二少爷吴怀清，三少爷吴怀义，还有小姐吴怀桐。

　　说起小姐的名字还另有一段故事。

　　话说吴镖头和吴刘氏为名字发愁，今天起名吴怀柔，明天起名吴怀秀，总觉得配不上丫头的气质。

　　又一年春暖花开，吴刘氏抱着半岁的丫头去后院里赏花，丫头指着高大的梧桐树说：“桐，桐。”

　　吴刘氏诧异之际，看着梧桐花，想起此番因缘际会，脑中闪过一个念想：“梧桐，梧桐，是了，该着这梧桐投胎我们吴家。”于是四小姐就叫吴怀桐。

　　话说今日兄妹调皮惹事，四人一并被罚，三个哥哥罚在祠堂里跪一炷香，妹妹被罚在祠堂里看他们一炷香。

　　“大哥二哥三哥，对不起，我和你们一起跪吧。”粉粉嫩粉的小丫头说着就要一并跪下。

　　“别别别。”三个哥哥赶紧阻止：“妹妹你还小，你看着就行了，案板上的水果你先吃着，可别饿坏了。”

　　二哥说：“四妹，你以后别跳了，我相信你是神仙，等你长大了就能飞了，你现在还小，可能仙力还没修到，你再修修。”

　　三哥说：“四妹，你没有仙力也是我妹妹，我会保护你的！”

　　女孩蹲地上双手撑脸：“难道我真的没有仙力吗？”

　　三个哥哥面面相觑，实在不知如何安慰这个一出生就吵着自己是神仙有仙力与众非凡的妹妹。

　　大哥对两个弟弟说：“你们别叫小妹四妹了，多不好听啊，叫幺妹吧。”

　　“幺妹也不好听，还不如叫小幺呢。”

　　吴怀桐心里咯噔一声，该不会哥哥们看出我是个小妖了吧，不能啊，我一点法力也没有！于是支支吾吾道：“四妹就挺好！”

　　不行，我再试试！

　　思及此，吴怀桐起身拿起案几上减烛花用的剪刀就咔嚓剪去了一截小辫。

　　“小幺！你怎么减自己的头发了！”三个哥哥登的站起身，一把抢下吴怀桐手里的剪刀。

　　二哥自小爱美，自己的头发尚不舍得减，更何况这如花似玉的宝贝妹妹的，一时心疼地掉下泪来。

　　“二哥你别哭，我这头发是有法力的，不信你看！”吴怀桐说着就把头发放到烛火上，只听噗的一声，除了一股烧焦味，什么都没发生。

　　四个人面面相觑，然后吴怀桐大哭起来。

　　吴家后院的池塘边，吴怀桐赤着脚坐在沿上撕着花卷喂鱼吃，一边扔一边琢磨：我明明是个千年老妖，怎能一点法力都没有，我修炼千年，不就为了在人世间呼风唤雨逍遥得意么，我什么都不会，这一世岂不凄苦。

　　正想着，看到了前来啄食的鱼儿，上下浮游不胜自在。

　　难不成我会水中闭气？

　　看看周围，没有聒噪的丫头，吴怀桐一头扎进了池塘里。

　　咳咳，呛水，救……救我……

　　“不好啦！四小姐跳水啦！四小姐跳池塘啦！救命啊！！！”一个丫鬟看到这幕吓傻了，下一秒一边往池塘跑一边喊。

　　捞上来的四小姐全身湿透，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唇色黑紫。

　　“儿啊，儿啊，我的儿啊，你可不要丢下我啊，菩萨开恩，救救我的孩子，来世做牛做马结草衔环报答您啊！”吴刘氏疯了一样求神拜佛，万万舍不得这个古灵精怪的孩子。

　　【唉，装不下去了，看来我确实没有法力，我就认了吧。】思及此，床上的女童动了动：“娘，你别哭，我不是神仙也能孝敬你的，求娘送我进私塾考取功名报答娘吧！”

　　京城兴办私塾，京城的私塾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吴家小姐指定要进的是天一堂。

　　天一堂接收的都是达官贵人之子，天一堂的先生是左先生，不但天文地理颇为熟稔，创办私塾的理念也颇为先进，不论王侯将相不论平头百姓不论男女老幼，只要想学，均可入私塾。

　　这一天私塾里的学生们正摇头晃脑朗诵辞文，刚念到“三尺剑，六钧弓，岭北对江东”，先生把惊堂木一拍，喊了一声“停”，就见一个总角女童着一身藕荷色衣裙走到堂上。

　　“这是你们的新同窗，镇远镖局的四小姐吴怀桐”，左先生指着后排左侧的空位回首对吴怀桐说：“你过去，和徐达坐一桌吧。”

　　吴怀桐对先生行了个礼，就迈步走到后排右侧的空位上坐着了。

　　先生看她把座位弄错了，一想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没多说。

　　吴怀桐坐到座位上，右手支起脸庞，对旁边那个一脸澄净的男孩说：“我叫吴怀桐，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脸微微一红，板起脸来认真说道：“我叫苏步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