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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现在开始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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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乐溅在笔记上,晕染开一团、一团的墨迹,像是礁石上爬满的苔藓,又像是踹了染料铺,那些颜色混着可乐的棕褐,在纸上没有界限的蔓延。
张茉眼疾手快,连忙掀起左侧的几页,阻止可乐向下渗透,她的笔记本原是翻开的,左侧是有笔记的部分,右侧恰好都是新页,右侧挨得近,可乐溅得还要多些——
但新页浸染也就算了,可惜的是那几页记了笔记的。
她又飞快拿纸去吸,然而那几页已经废了,不但页面皱皱巴巴,那些字也模糊开来,一团稀烂。
张茉怔怔地看着笔记,眉间涌起心痛的表情。
陆卓长大了嘴巴。
那几页明明白白摆在眼前,对比之前的娟丽笔记,简直就是惨不忍睹,暴殄天物。
那可是,学霸的心血笔记啊——
他心头除了惊讶与忐忑,居然还掠过一丝阴暗的快意。
就这么给毁了。
陆卓的肩膀一耸:“哎呀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对不起?
张茉眼中有光一闪。
这么轻描淡写的对不起,就好像这件事需要的解释不过是张张嘴的三个字而已。
之前,明明是她的笔记本被划了一道,明明是自己被干扰得没办法学习,明明是念英语被毫不留情地嘲笑了,明明是自己被绊了一跤……
她知道陆卓不喜欢她,她已经很忍让了,可陆卓却并不领情。
而现在,在一片狼藉面前,他居然还是这样云淡风轻的态度。
就好像她的心血,不过是能够随意糟践的东西一般。
张茉盯着眼前的笔记,呼吸越来越急促,而后她忽地一下转过身,似是忍耐到了极限。
她气冲冲道:“很好玩是吗?”
好玩,好玩什么?
怎么又是这一句?
陆卓拧着可乐瓶盖:“什么意思?”
张茉的声音有点尖:“什么意思你自己清楚。”
“嘿,这我就听不懂了,”陆卓将可乐“砰”的一声放在桌上,“我又不是故意的。”
“呵,是这样吗?”
陆卓的脸瞬间就垮下来,他最讨厌别人不信他,尤其讨厌解释了之后别人还不信他。
可张茉的脸上却是一副你就是故意的表情。
他皱眉,不耐道:“那你说怎么办吧?大不了我赔你一本?”
大不了?
赔我一本?
张茉冷笑一声,那声音清清楚楚地从鼻间溢出,带了好笑与讥讽。
“你要怎么赔?”
“买一本新的咯,不然你想怎么样?”
张茉眼睛一眯,转身直接伸手在笔记本上一抓,只听到“哧啦”的一声响,她一把将沾染了可乐的纸撕下来,脸上带着一种决然而倔强的表情。
“不用了,我不要。”
她的口气像陆卓一样轻飘飘,却又如刀锋一样锐利,刺得陆卓瞳孔一缩。
“你……”他微怔,居然不知道如何开口。
张茉面不改色地将纸撕成了碎片,而后狠狠一攥,攥成了一个坚硬的核,塞进桌侧的垃圾袋里。
就像丢掉一件最恶心、最讨厌的事物。
她若无其事地拍拍手,沉着脸将残缺的笔记本放进抽屉,再拿出一本物理书,哗啦啦地翻开,再没有任何表示。
就像刚才的事,也被她一起扔进了垃圾袋。
陆卓的脸泛起了一阵热辣,仿佛被人伸手打了一巴掌。
没有想到,张茉居然这样尖锐,像小猫突然伸出的利爪,给人一种措手不及的意外,她平静的外表下,脾气竟然如此倔,性格居然如此烈。
他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女生这样对待。
然而他并不十分占理。
在短暂的热辣过后,他别过头去,心里随即涌起一种深刻的不屑,至于么,这么不依不饶的。
他的错,他认,可是张茉这样冷硬尖锐的态度,让他一丝歉意也没有了。
他撇过头去,冷哼出声,切,其实我也不喜欢你,我也有些讨厌你。
所以,我们刚好扯平了。
谁也不欠谁。
*********
第三节课间,是全校学生的广播体操时间。
除去值日的两人,其余人都要去操场,没有例外。
陆卓跟着人流匆匆下楼,操场上乌泱泱的站了数千人,想到这些人待会儿都要跟着音乐整齐划一的做各种动作,而自己就在其中,他不禁咧嘴自嘲。
真他妈土。
走到哪里都免不了这广播体操,只是不知道这个学校做的还是不是第八套?
他双手插兜,嘴角微扬向后走去,昂首挺胸宛若行走在T台。
乍然见到如此多陌生的同校学生,一张张陌生的脸从眼里晃过,走马灯似的,其间夹杂着一些女生或羞涩、或惊讶、或好奇的表情,他目不斜视,漫不经心地沿着队列向后走——
无它,只因为他有作为一名校草的觉悟。
陆卓从幼儿园起就知道,他比其他人都要好看些。
他的父亲俊朗帅气,他的母亲美丽漂亮,他恰到好处地集中了两人的优点,就这么一路顺风顺水地过来,不但丝毫没有长歪的趋势,反而越来越帅、越来越引人注目。
对于这一点,他是有些小自得的。
所以他的人生道路伴随着许多善意,尤其在异性面前,尽管他并没有刻意地去表现,然而她们对于自己,总是能多一些目光,多一些理解,也多一些好感。
他若是开点玩笑,还从未有谁真的对他生过气——就算生了点气,最后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就算有点小误会,有点恶作剧,也从来没谁那样急赤白脸地和他争执,何况,他也实在不算犯了多大的错。
只有这个张茉,大概学霸的脑回路总是要奇特一些的——
毕竟是书呆子嘛。
陆卓走到队伍后方,终于慢了脚步。
队伍是按照从矮到高的顺序排的,他大概应该在这个位置。
可是,他目光在某处停了一瞬,恰好就看到张茉,她的头微微向另一边侧了些,像是根本没有看到自己。
开什么玩笑,居然在她前面一点?
让她轻而易举地看自己全程做广播体操?
他垂眼,不动声色地站得更直了些,直得像一株移动的小白杨。
越过一个人,再越过一个人,他笑着指了指:“我应该站这里吧。”
“差不多,”赵翔用目光比了比,“我是比你高点儿。”
后面的人便依次向后退去,陆卓站好了位置,张茉恰好就在他右前方一位。
从这里,看不到她的脸。
这多少令他有几分爽快。
再考虑到这个视角下,她土鳖的体操动作将一览无余,而她却对自己的一无所知,他便更添了几分暗搓搓的欢畅。
操场上的人基本都站好了,目之所及皆是密密麻麻的人,随即铿锵有力的音乐声从喇叭中响起——
“现在开始做第八套广播体操,原地踏步走,一二三四……”
靠,还真被他猜中了,陆卓百无聊赖地歪了歪头。
伴随着几个踏步动作,广播体操正式开始。
而张茉从准备运动起,就具备了脱俗的气质——她认真得有点显眼。
“伸展运动,预备,起——”
陆卓的动作懒洋洋地,两手随意地平举、前伸,腿也是凑合动两下,他所处的本就是队伍的后方,前面的做起来大抵还有几分认真,到他这块儿,大家无非就是差不多伸伸手、动动腿,跟着节奏做个大概就得了。
再说这个年纪的少年,谁都觉得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广播体操有几分土气,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有点low,显得不够拽,因此都是能敷衍就敷衍了。
当然女生也不例外,没谁四平八稳地做这个操,但是比起男生来,动作显得稍微用心一点点。
毕竟女生要是太懒散了,形态又有点不好看了,又有哪个女孩不爱美呢?
但是,唯独张茉是个例外。
她的学霸之气很好地从课上延伸到了课外。
每一个动作,都是一板一眼,手该伸直就伸直,腿该前伸就前伸,头该抬起就抬起,反正该是怎么样,就是怎么样,动作毫不拖泥带水,也并未偷工减料。
做起来那叫一个朝气蓬勃,精神奕奕。
如果广播体操也要考试的话,张茉绝对又能多拿一个第一名了。
陆卓的脸上露出嘲讽的笑来。
在一大群不怎么认真的人中间,那个唯一认真的张茉就被衬托得很突出、很显眼了,简直就是独树一帜,更何况她是在做广播体操——
还是第八套的哦。
陆卓微不可觉地皱了皱眉:土,又何止是土,简直就是土到了极致。
连同她那一身丝毫没有剪裁可言的、虽然干净但还是难掩陈旧的衣裳,外加那个马马虎虎的“马尾巴”一起,光荣地将她推向土鳖一号的宝座。
对于张茉的动作,旁边的人都已经见怪不怪了,仿佛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只有陆卓的目光才会频频又略显“不在意”地从张茉背影掠过。
从伸展运动到扩胸运动,从踢腿运动到体侧运动,从体转运动到全身运动,甚至再到最后的跳跃运动、整理运动,陆卓的眼光像八月十五的钱塘江大潮,刚开始有波澜,随后前浪推着后浪,一浪又有一浪的惊喜,一浪又有一浪的槽点,而后慢慢地由盛转衰,一浪又有一浪的意料之中,一浪又有一浪的习以为常,于是便又慢慢归于平静。
张茉真的旁若无人的从头认真做到了尾。
就连跳跃运动都丝毫没有敷衍,不但双腿蹦跳轻快有力,同时双手还要配合动作。
那一个马尾巴在半空中扫来扫去,迎着阳光,散发出一种健康的光泽,有种说不出来的青春活力。
周围人做到这一节大都已经不耐烦,只是随便跳了跳,甚至有些人只掂了掂脚,手上随便划拉个动作,还和左右前后闲扯聊天,与张茉这么一对比,松松垮垮地像一堆有气无力的士兵。
还是战败后的那种。
陆卓眯了眯眼,有些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