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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大约,这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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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下,张茉看见她同陆卓模糊在一起的影子。
即使再灿烂的人生,原来也是有阴影的,不曾想,此刻她竟也窥见了这个少年圆满中的一块残缺,同她类似的残缺。
她努力稳着语调,淡淡问:“你爸妈在D市?”
“是啊。”
“他们在外多不容易,也是为了整个家吧。”
“呵,”陆卓眉一挑,这算是安慰吗?他轻飘飘地说,“随便吧,他们在这儿也不是过不下去。”
只是在事业与自己之间,他的父母毫无疑问地选择了更辉煌的事业罢了。
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突然问:“哎,对了,你手机号多少?”
“我没有。”
虽然学校明令禁止不允许带手机,但私下配手机的学生却不少,基本一半都是有的,陆卓当然也是其中一个,而他的朋友,也都是有手机的。
“哦,我忘了,”陆卓笑,“你是好学生嘛,不用。那你家电话多少?”
张茉声音清冷,干脆的两个字:“没有。”
“怎么会没有?”陆卓只疑惑了一秒,转念明白这应该是张茉的借口,“好吧,不说就算了。”
他并不打算强迫她。
“……”
听出陆卓的弦外之音,张茉低头不语,她不知道该怎么去解释这是一个事实,没有,都没有,她低下头,他们全家都没有手机,也没有电话,甚至连电冰箱都没有。
“那你□□号总有吧?”
张茉应了一声。
“这个总能告诉我吧?”
张茉抿了抿唇,又抿了抿,终究报出了一串数字,“我很少用。”
陆卓念了两遍,记住了,无所谓道:“没关系啊,只要用就行。”
张茉动了动唇:“快到了吧?”
“嗯,前面路口拐过去就行了。”
“就在这里停吧。”
陆卓看了一眼,这快到本市的繁华地段,前面摆了一排卖夜宵的,不少人正在吃饭消遣,灯火辉煌处,热闹非凡。
他一捏刹车,右脚足尖点地,稳稳地停下来。
张茉一伸腿,脚便触到地面,再踏实不过,她理了理肩带:“谢谢你。”
灯光照在她的脸上,安然而静怡,站在那里,宛如一株临江的水仙,唯独一双眸子亮得惊人,似有水光。
“谢谢就不用了,”陆卓挠了挠头,叹了一口气,而后一本正经道,“这距离,怎么着也得六块钱吧。”
“……”张茉表情一滞,愣了一秒,“那我给你。”
随后便要去解书包,那模样看起来再认真不过,好像真要从包里掏出六块钱给他。
这也太实在了吧?
陆卓伸手按在她将要拉开的书包上,嘴角一扬:“给钱多不好,下回请我吃饭吧。”
“……”张茉嘴角一抿。
“别怕啊,保证不敲你,”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似真似假的调笑,“想不起来就先欠着吧,下回再说。”
说罢,脚一蹬,如离弦的箭一般驶远了。
“小心点。”
张茉望着陆卓张扬离去的背影,她忍不住提醒道。
可惜陆卓已经走远了。
她低低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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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茉回到家的时候,还不到十一点,并不比平时晚多少。
“嘉嘉回来了?”于秀蓉的声音响起,风平浪静。
张茉应了一声,将塑料袋解开,拿出一个装满藕粉的塑料碗。
于秀蓉还絮絮说着什么,她都简单地回答着,间或一勺又一勺地将藕粉舀进嘴里。
藕粉已经不热了,温温的,好像刚好就定格在37摄氏度的体温,熨帖到不行,入口又滑又软,一吸就进了肚,只剩酸甜的葡萄干和山楂碎在唇齿间被粉碎。
说不清到底是甜多一些,还是酸多一些。
反正没有苦味道。
她默默地将藕粉吃完,拿小勺将碗底的都刮干净,这才满足地将塑料碗扔进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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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漱收拾完毕,她进了卧室,照例拿出英语练习册开始复习起来,却不能很好地静下心来。
消停了一段时间的隔壁又响起歌声,听够了《青藏高原》《天路》《珠穆朗玛》类似的歌,这一次也没有逃过女高音的套路——《山路十八弯》透过并不厚的木板墙传过来,在寂静的夜里更显得嘹亮而高亢。
“十八弯啊九连环,十八弯九连环,弯弯环环,环环弯弯,都绕着土家人的水和山……”
她“咚”地轻敲了一下墙。
隔壁没有任何反应,歌声依然。
“……这里的山路十八弯,这里水路九连环,这里的山歌排对排……”
她又“咚咚咚”的敲了三下:“麻烦声音放小一点。”
于秀蓉听到张茉的声音,问:“隔壁是不是又在装疯?”
“没事,奶奶你睡吧。”
她怕三更半夜的于秀蓉又要和隔壁吵起来。
然而隔壁除了歌声,静悄悄的,像是没有人一般。
张茉深呼吸了几口,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上,纵使集中了全部注意力,却依然无法忽视掉耳边萦绕的女高音。
“……这里的山路十八弯,这里的水路……”
张茉很好奇,他们家电视机的音响效果为什么就这么好。
她躺下去,想睡觉,可也睡不着。
隔壁反反复复就播这一首歌,来回来去的放,听得人烦躁无比,犹如精神污染,饶是张茉这样的性子,听上五六遍也忍不住了。
隔壁的李老板——以前还是李叔叔,在张茉小的时候还是很和蔼的,那时候爸爸还在工商局工作,李老板每次见到她都说要请她吃冰棍,笑眯眯的样子看起来可亲极了,李奶奶还说就想要一个张茉这样的孙女。
然后是爸爸辞了职要去做生意,倒腾了几年,生意也没做下去,心灰意冷之下渐渐沉迷于打麻将,连最简单的工作也不愿意做了。
然后身边的人对她的态度渐渐就变了,李叔叔不再说要请她吃冰棍,见她也是冷着一张脸,有意无意地还会在邻里暗示张茉脸皮厚向他讨要雪糕吃,晒在院子里的衣裳被风刮了,李奶奶还要含沙射影地说是张茉晾衣服时候故意弄掉的,乃至深更半夜还要放这样扰人睡眠的歌,林林总总,难以说清。
大约,这就是书上所谓的人情冷暖吧。
张茉也懒得去吵——隔壁就客厅这块连着,其他卧室都隔得远,现在想必是门一关,就算自己锤墙锤出花来也不会有任何动静,还白白浪费力气。
除非就像奶奶一样,吵破天那样地去踹他家门,去闹得鸡飞狗跳、人人皆知,人家才会特别无辜地开了门,表示老人家年纪大了,睡不着,耳朵也不好,晚上就想听个响。
弄得张茉一家像个没有素质的小市民。
可是明明这样的事情最开始发生的时候,张茉曾经在白天面对面地出声提醒过,十一点之后,请把声音关小一些。
然而表面答应了之后,歌声依然会高亢地响到半夜,把于秀蓉气到踹门的那一次,一直半夜放到了两点半。
她甚至想去警察局,可这样鸡毛蒜皮的事情,警察根本就不会管。
在那一次后,张茉终于明白,这个世界上,并不是道理站在你那一边,你就能得到公道。
会为你赢得公道的,可能是与这件事完全无关的东西。
——比如爸爸曾经在工商局的工作。
这也是她发了疯学习的理由之一,因为只有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有了好工作,她才可能脱离这样的环境,她才真的可以为自己讨得一个公道。
唯有学习,才是她现在唯一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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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模糊糊地看了书,一直看到困得两眼都睁不开,她才关了灯睡觉。
她做了好多梦。
梦里面有她的小时候,很小、很小的时候,她还记得有一双温柔的手牵着她,带她去打防疫针,然后去给她买最爱的娃哈哈。
那张脸已经看不清了,可冥冥中眼神却很温柔,声音也是轻轻的,叫她:“小茉莉,小茉莉,待会儿打针的时候如果不哭的话,妈妈就给你买哇哈哈哦。”
小小茉扬起苹果一般的小脸,语音细细:“那妈妈给我买几瓶啊?”
“你想要几瓶啊?”
小小茉皱着眉,伸出小小的手,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地数得认真:“嗯,打完喝一瓶,不,喝两瓶,晚上还要喝一瓶,我还要……还要一瓶抱着睡,明天一大早起来就喝……”
她歪着头数了半天,伸出一双手,甜甜道,“妈妈,妈妈,你给我买十瓶好不好?”
女人轻轻一笑,似在笑她的贪心,手抹上她的额头,抹去那细细的汗珠。
“好,小茉莉想要十瓶,那我们就买十瓶,不过等会儿打针不许哭哦,哭一声我们就要少一瓶。”
“好!”她点头,重重地应了一声,脸颊上漾起两个甜甜的酒窝。
温馨的时光转眼即过,记忆在翻滚着,她仿佛又站在那条熟悉的街道上,重复了千遍万遍的谩骂声响起。
“……你还是女孩子家家的,你看看哪家的像你这样不要脸,好臊皮哦,我真是觉得脸都被你丢尽了,到底是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才摊上你这样的讨债鬼……”
小小的自己站在人群中央,低垂的脸上刻满了无助与绝望,于秀蓉依然气得跳脚,张建宏也是面红耳赤,那些人也一如既往的麻木。
张茉一惊,第一次,她不再是那个小小的自己,而只是一个旁观者。
她看着几年前的那一场闹剧,就好像在看一场荒诞的戏。
眼泪一行又一行蜿蜒在“她”小小的脸上,张茉冲向前去,扒开一个又一个木偶一般的人。
可是人那样多,她根本挤不进去,她想说话,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响。
“……哭什么哭,你还有什么脸哭?哭出这副样子给谁看?是不是还觉得自己没错?!你要是不做错,你奶奶会骂你吗?”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那些恶毒的话语像被烙铁一句又一句烙在她的心上,终至千疮百孔。
她发了疯地冲进去,“她”抬起头,脸上泪痕斑驳:“是我错了对不对?”
张茉拼命摇头,伸出手想捂住“她”的耳朵。
骂声顿时止住了。
可是下一秒,所有人的面孔却又对准了她。
“我没错了,”小“张茉”蓦地露出一个奇异的笑来,而后手指缓缓指向她,像做出了一种宣判,一字一句,“因为现在有罪的——是你。”
天空中似有一声枪响,她一惊,一瞬间所有人的指尖都指向她,那些人面容发青犹如地狱来的恶鬼,森森的白牙发出磨合的声音,就要噬人的样子。
她腿一抖,随即坠入了无边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