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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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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复的人生是一部坎坷而狗血的现代耽美剧,而程霁不同,纵然他拼命挣扎,但老天爷似乎卯足了劲盯着他,硬生生地在他的现实人生里加上一丝丝奇幻灵异元素。
这要从他跟着他妈回老家说起,在遥远的小时候,程爸程妈闹离婚,说也奇怪,女儿亲爸,儿子亲妈,所以程霁跟着妈妈回了娘家。
那是一个偏僻到极点的山村,没有网络,有些人家里甚至没有电话。年轻人多出去打工,老人和小孩睁着混沌而纯真的眼睛,因为不知道外面的方便和奢侈,活得有种蒙昧的幸福。
程霁在叔公家里住着,叔公瘦成一把包着皮的骨,卷着烟叶子跟程霁讲故事,无非山村里吓人又没有新意的鬼故事,吃人的野人躲在屋后的沟渠里,山上的螳螂比人还高,它的剪刀可以轻易割掉人的头,或者是小孩子眼睛通灵,能看到家里进来了鬼客人等等。
程霁津津有味地听了大半个暑假,直到他快开学,而且爸妈的离婚也快掰扯清楚了,程妈就带着他坐上了回程的大巴。
“我们还能来看叔公吗?”程霁小心翼翼拉着妈妈的手。
“嗯?什么叔公?”程妈低头看自己的指甲,漫不经心地问。
“我们住的不是叔公的房子吗?”
“嗯?”程妈这才转过头来,细细的眉尖蹙着,“叔公死了房子就归姨婆了,你是想回来看姨婆?”
程妈长得非常好看,是那种我见犹怜,凉风莲花的好看,她拢了拢头发,眼睛看着窗外:“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带你回来。”
程霁一时惊惧,反而没有动作,只闷闷地哦了一声。他忧惧父母的分崩和不可预知是否会抛弃的结果,另一方面,则浅浅意识到了自己的“通灵”。
父母的离婚官司早十几年前就弄清白了,而那一点玄妙不可说的“通灵”,却没随着他年龄的增长而逐渐丢失。
程霁小的时候看哈利波特,JK罗琳给了他一些安慰,小孩能看懂鹊诗,长大了就看不懂了。程霁一直在等自己长大那一天,然而并没有出现能够摆脱噩梦的节点。
等等,如果长大的定义是……,等开了年,程霁过完生日,他就能正式转职为魔法师了。程霁烦躁地翻了个身,把不着边际的遐想和突然窜进脑海的身影赶了出去,含着火气一把关了床头灯。
片刻后,程霁又唉声叹气地坐起来,一边我曹一边拉开了床头柜。
里面有个像钥匙圈的铁制品,算是那位鱼先生丢的东西,被程霁精心呵护,放在了床头柜里。程霁把它拿出来握在手心,垂目凝视着。
“我曹我跟你讲,渣男千千万,你可不能因为一点小恩小惠和吸引人的皮相就沦陷了。”一个小人说。
“这算什么沦陷!”另一个小人说,“程霁看的是这个丑比钥匙扣吗,当然不是,是看的这世界的好意,世界以爱吻我,我回报以歌!”
“呵呵。”程霁以一个语文老师蹩脚的生物知识,想象多巴胺快速分泌,如同信息素一样扩散的感觉。
鱼先生的身影若有若现,然后叔公卷叶子的形象出现,他垂下阴深的嘴角,信息素结了冰似的哗啦哗啦往下掉,鱼先生和叔公隐去,房间的角落里坐着孤零零的程霁。
小人们噤若寒蝉,悄悄遁走。
程霁握着钥匙扣,自嘲地笑了笑,缓缓闭上了眼睛。
程霁梦见了可亲可爱又可帅的鱼先生。
那是几个月前的鱼先生,春夜料峭,程霁在街上狂奔,像是被鬼追了。但是事实也差不了多少。
经过多年对自身的观察总结,程霁归纳出了自己“通灵”的行为方式。其实是这么回事,程霁能够偶然碰上——不管是物品,人或动物等——某些事物,然后就会不受控地在眼前浮现他人经历的某些场景和情节。
他像个时灵时不灵的摄像头转世,能经场景中熟悉的事物触发,自动开启那个场景的录像倒带。而且程霁遇到这种情况,一年也就十来次。最近这几年,他所看见的,也无非就是隔壁化学组的陈老师儿子考零分挨打,班上最壮的体育生其实喜欢养兔子,擦肩而过的路人刚发了奖金。
最劲爆的不过是秃头的教导主任追求新来的美女老师,被暴躁的美女淋了一脑袋酒而已。
而且随着他年龄的增长,的确出现了次数减少,时间变短的征兆。因此他一直抱着随着年岁越大,他就会不再“看懂鹊诗”的想法。
这样他不过是年少时,偶然做了一个恐怖一点的梦,梦醒之后,他还能好好生活。
但在这个春夜,程霁暗藏的希冀被粉碎了。
程霁失去了他的摄像头视角,摇身一变成了场景的主人公。
那天,作为一名红旗下长大的语文老师,程霁身上带着一丝丝丧病的文艺气息,因此下班后不回家,在桥上吹吹风思考人生也是理所当然的。
他的手摸上桥上的石雕,神秘的手按动按钮,磁带回放,将他拖入更深的夜晚。
他在空中急速坠落,背部入水时产生了巨大的压力,让他有种脊椎断裂的错觉。黝黑反光的水不断涌入口鼻,程霁甚至能感觉到肺叶针扎似的疼痛,桥边的路灯在水面晕出破碎的光,程霁竭力伸出手,只碰到冰冷而吞噬一切的水流。
倒带完毕,程霁猛地回过神来。
他脑子一片空白,不知自己是怎么下的桥,又是怎么跑到大街上。海城算不上一线城市,居民区的商户也没有夜市习俗,因此街上只有一两个闲汉,微闭着眼,漠不关心地扫过这个有点神经质的年轻人。
程霁咬着下唇,睫毛上落下一滴汗,他扶着路灯,像个需要呼吸机的病人一样,急速地喘气,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他想了又想,开始抖着手打电话,打给谁呢?
这世上,他也只有两个亲人。他想听听俗世里温暖的声音,好将他从冰冷的河里拉起来。
他打好了腹稿,可以问爸和姐姐要不要吃夜宵,等打完电话他可以去夜市那买岑阿婆的煎饺。
程霁打了家里的座机,打了程爸和程晴的手机,手机里嘟嘟的忙音简直像是急促的催命符,反复多次,程霁茫然地想:“我他妈去死吧。”
片刻后,程霁抓着头发坐下来,手指放在方复的号码上,又移开,长长地嘘了一口气。
“算了。”程霁想。
这一刻,所有未尽的孤独,无边的寂寥和恐惧都围着他。
程霁甚至想起了北岛的几句诗:“那时我们有梦,关于文学,关于爱情,关于穿越世界的旅行,如今我们深夜饮酒,杯子碰到一起,都是梦破碎的声音。”
他几乎没什么梦,不曾对什么职业和知识产生忘乎所以的兴趣,世界老是开他的玩笑,也没有爱情。
所以他现在,想去找个喝酒的地方,把自己变成个烂酒鬼。
这时候鱼先生从街的一头走来。
鱼先生出现地恰到好处,事后程霁也想过,他在自己心里防线崩溃的那一刻入侵,迅速而轻易地攻占了大片领地。
非常讨巧,也非常温暖。
他那天穿的很温柔,个子很高,一身运动服,脖子上挂着耳机,估计是夜跑一族,有种朝气而可靠的气质。
“嗨,你还好吧。”他一屁股坐在街沿上,一抹头上的汗,“不舒服吗?”
“谢谢,”程霁说,“想到一些不好的事。”
“喔。”鱼先生说。于是两人都沉默了下来。
“一辈子是有很多事一时半会儿没法解决的,”过了好一会儿,鱼先生孩子气的歪了歪头,“不如跑跑步吧。”
他歪头的样子太可爱了,帅气地发奶,程霁惊觉自己突然跳出了悲哀的不幸,居然发觉了一个陌生人的可爱之处。
“啊,那我就先走了,你也记得回家。”鱼先生站起来,拍了拍程霁的肩。
他刚跑完步,手心很热,程霁汗湿的肩头冰凉,简直要被这点热烫到烧起来。
“拜拜。”鱼先生朝程霁露出一个温暖的笑,转身跑走了。
当然,这是原本的剧情走向。但在程霁的梦里,剧情跳崖跑马也是正常的事。因此鱼先生拍完程霁的肩后并没有离开,反而朝程霁邪气一笑,背后刷拉一声,展开一双巨大的白翅膀。
眼前的人头顶光圈,手握金箭,程霁目瞪口呆,嘴角抽搐道:“丘比特?”
话音刚落,鱼先生隐在光晕里的嘴角一勾,金箭脱手,朝程霁的心脏冲来!
“啊!”
程霁被这一箭射醒了,哀叹着把头埋在了枕头下。片刻后他又诈尸般坐起来,摸出枕头下的手机看了一眼。
还好还好,他的课是上午最后一节,非常来得及。
程霁晃晃荡荡地起床,游魂一样的收拾家里,给喵喵叫的大黄喵喂食,又为人师表地备了一会儿课。程爸早上班去了,程晴还关在房间里,程霁做好了饭,走过去敲门:“姐,饭做好了,放在桌上你等下自己热啊。”
游戏的特效隐隐约约,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程晴说:“嗯,上班小心。”
程霁微微一笑,出门上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