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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蛰伏(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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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阿福的回答,男人淡淡开口:“从今天起,你叫念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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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阿福再也没有对别人说过她真正的名字。她有了新的名字——念清。
她不在乎。“阿福”这个名字从此随着阿婆阿妈一起消失在这世上,就像那个曾经单纯幸福的小女孩也消失了一样。
阿福不知道男人的真正来历。只知道他姓商,所有人都叫他先生。先生在南方做生意,与租界里的洋人交情颇深。虽然连年的战乱致使中国经济萧条,但先生的生意好像永远不断似的,过得富足安稳。
先生告诉她,自己的本家其实不在内陆,而在台湾。
台湾?对阿福来说,那是一个听都没听说过的地方。她从没想过,有一天,她会踏上那片神秘而富饶的岛屿。只因回岛的前一晚,改变了她的一生。
那天晚上,先生把她单独叫到书房。
“当初,你为什么选择跟我走?”先生背对着她,站在窗前。
这个问题,阿福也在心里问过自己无数遍,始终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只好如实回答:“直觉。我相信您。”
先生望着天,淡淡一笑,问:“如果再让你杀人,你会么?”
“如果是日本人,我就杀!”阿福的声音轻而坚定。
先生转过身看着她,半响,轻轻开口:“如果说,这是一条不归路,你也要走么?”
窗外的月光洒在他身后,朦胧而忧伤。
“是。”阿福迎视着先生,目光毫不退却。
多少年以后,她才明白自己当时那样坚定不移的回答,也许是因为,冥冥之中早已注定,她要走的路,从来,就只有一条。
先生似乎早已料到她的回答,说道:“好。明天一早我就回台湾,你随我一起吧。”
声音里却有淡淡的疲倦。
阿福没有多问,点头准备回去收拾行李。走到门口,回过头,看着先生,露出了这五个月来第一个笑容,轻声说:“先生,其实选择跟您回来,另一个原因,是我更相信自己。”说完,默默退出房间。
第二天,阿福就坐上了开往台湾的船。
站在船尾,风吹散她的发,晨露沾湿了衣衫。听着耳边鸣起的汽笛声,望着渐行渐远的陆地,在薄雾中模糊不清;轮船在海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翻起的涟漪。她的将来就如同这汪洋大海,一片迷茫,不可预测。
到了岛上,还没来得及适应这里新鲜的事物,阿福就被送到一座深山里进行特殊训练,即所谓的军事间谍训练。
其实那晚阿福就已经隐隐察觉到先生为什么要带她回来,也许他收留过很多像她这样的孩子,对他们进行的秘密训练,为了将来的某种目的。
阿福从没见过其他人,她也不介意自己成为别人手中的工具或武器,只要那个人可以实现她的愿望。
她的愿望。从她亲手杀了那个日本兵,救下他染血的屠刀下的老人开始。她死死咬住他的脖子,双手拼命抓住他手里的刺刀,最后已经完全分不清,流出的是他的血,还是她的。
疼痛算什么,她连命都可以不要!只恨不能长出一对獠牙刺穿他的喉咙!看着他在她身下断气,脸上带着不可置信的惊恐,阿福笑了。血浸红她的嘴,眼中闪动着猩红的光芒,宛如嗜血的修罗,诡异而残忍。
那幅画面,惊呆了身边所有帮她一起打日本兵的流浪同伴。阿福却只觉得痛快,那是报复后的快意,是仇恨的力量,使她无惧无畏。
她并不满足,她要杀更多的日本人!阿福永远记得那些腥臭粘腻的鲜血喷溅她满身满脸时,心中的痛有一瞬间被麻痹,不再疼了,不再叫嚣得她每日每夜都被噩梦纠缠和惊醒,叫她生不能,死不得!
一闭上眼,就看见阿婆阿妈躺在血泊里,看见满村遍野的尸体,除了血,除了红,什么都不剩。
红色,成为她生命里的一个禁忌。打破这个禁忌的唯一方法,只有仇人的血。
在山上的八年里,阿福接受着最高端也是最残酷的军事训练。在教官眼里,从来没把她当作女人,达不到他要求的标准,就会毫不怜惜地惩罚。
除了严厉的体能训练外,还要学习文化课程,其中尤为重要的是日本文化,包括日语,日本史,剑术,柔道等,甚至还要学习和歌、茶道、插花之术。
经过两年扎实的基本训练,教官根据阿福身体灵活、反应敏捷的特点专门训练她使用翼刀。这是一种可以藏在掌中,约两尺五寸长、锋利无比的小刀。刀身薄如纸,轻如翼,便于隐藏。但它的威力却不可小觑,随着手腕的转动可以任意变换角度,出手的瞬间就能够划破皮肤长七公分,深五公分的细口,如果划在颈部或左胸口,足已致命。
练习的第一天,教官端详着她的手,沉声说:“红酥手,纤纤玉指。让翼刀融入你的手中,破茧而出,这双美丽的手从此就是你致命的武器。记住,以后不要让人轻易碰你的手,那就等于把你的命握在别人手里!只有你主动出击,抚摸你的猎物。”
训练的日子虽苦却很充实,让她再没有时间与精力做恶梦,不会一闭眼,就是一片血红。她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强大自己,只有足够强,那些汹涌的恨才能得到发泄,不至于把她淹没。
最艰苦的一段时光,是阿福十二岁那年。教官说了一些她似懂非懂的话:“你再强,终究不过是一个女人。而女人最大的弱点便是动情,情动则失智,变成一个普通的女人。对我们而言,那就是背叛;对你而言,则是致命!但是,这个弱点也可以转变为优势。自古温柔乡,英雄冢。你不仅要把你的手变成武器,更要把你的身体当作利器!”
从那天起,阿福开始接触一个于她来说完全陌生的领域。由一个风韵犹存的美丽妇人训练她怎样成为最有魅力的女人,征服所有的男人。
阿福由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处变不惊,一点一滴认真吸取女人的教诲。她明白,她早已不是自己的,就像是先生手中的翼刀。先生在琢磨她,力图把她磨成最锋利的刀片。而她,等待噬血的那天,已经太久,不管付出何种代价,都在所不惜!
十四岁那年,阿福成为一名合格的军事特工。以后的两年里,阿福凭借敏捷高超的身手及缜密冷静的思维,出色地完成了多次暗杀及情报任务,取得了先生的信任。
终于在她十六岁那年,先生派给了她一个艰巨的任务。这次任务不再是简单的暗杀,需要长期潜伏在敌人身边,套取有利情报并在适当时机刺杀他。这个人,就是日本陆军大将——东条英机。
任务前,为了给阿福安排一个天衣无缝的身份,她被送到美国知名大学留学两年。这时她才知道先生之所以能够与日本人密切往来并取得其信任,是因为先生有美裔华侨的身份背景作掩护,日本人希望从他身上获取利益。
这次行动经过严密的部署,阿福以先生养女的身份被送给东条英机。
她永远忘不了,十八岁的那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