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东奔西走无藏息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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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真是小啊, 想不到出来转一转也能遇上故人。”李思蕾坐在小樽对面嫣然巧笑。
“是啊, 真巧。”小樽向她微笑, 低头吃一口楊枝甘露。
香港真是小, 人生真是巧, 她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李明的妹妹, 故人偶遇, 当然要叙旧, 就一起到了这间甜品店。
“不到一年, 你可变了个人呢, 变靓女了。”李思蕾边吸着珍珠奶茶边拿眼瞧她。
“你这样说我可愧不敢当。”小樽说的是实话, 李思蕾跟李明一样, 五官都很精致, 不过李明是双眼皮, 李思蕾却是单眼皮, 但两个人笑起来眼角都弯弯的, 双瞳敛了水似的, 光滟流动。二婶说李明那叫桃花眼, 李思蕾的叫丹凤眼, 小樽听了, 心想幸好李明长了对桃花眼却没有桃花缘, 因为很少见到有女孩子上门来找他。
倒是李思蕾, 从小就有大班男孩子围着她转, 小樽初二的时候跟她同班, 那时是木子跟李思蕾同桌, 两个美女难分轩轾, 班上的男同学都为她们倾倒, 但木子为人清冷, 对他们不假辞色, 受挫的男生们于是倒戈全向着李思蕾, 那时男女防线较严, 可李思蕾算是个异类, 也本事, 身边总有一群男孩子任她差遣, 男孩们之间也相安无事, 直到初二下学期才出事, 两个男孩为她争风吃醋, 大打出手, 其中一个差点致残, 对方家长迁怒到李思蕾身上, 扬言要报复, 李思蕾吓得一连几个星期不敢迈出家门一步, 后来李明的叔叔回乡, 安排她偷渡到香港。之后小樽就很少见到她, 上一次见面是去年春末在深圳李明的公司, 李思蕾身边照例又跟了个男孩, 很帅气, 却也流里流气, 李明当场一见就重重哼了一声, 很不给李思蕾面子。
“春节我和哥哥回去怎么没看到你, 你来香港过年吗”李思蕾问她。
“不是, 跟同事出去旅游了。”小樽不愿多谈, 话题一转, 问: “你还在读书吗”
其实她跟李思蕾不算熟络, 以前虽然整天往她家里跑, 但找的也是李明, 而李明对李思蕾这个妹妹不大多理, 反倒是她这个外人更像他妹妹, 可能是因为这个缘故, 小樽老觉得李思蕾对她有些怨恨, 看她的时候总是斜挑了眼。
这会儿李思蕾却是对她笑意盈盈的, 嘟着嘴说: “还读什么啊, 考了几年都考不上大学, 早不读了。”说完亲热地去拍小樽的手: “你难得来香港, 等过两天哥哥来了, 我们一起去海洋公园。”
小樽一惊, 冲口而出: “他过两天要来香港”
李思蕾奇怪反问: “你不知道”
“他不知道我来香港。”小樽笑了笑, 想在李思蕾面前显得坦然, 终是把最难启齿的那句说了出来: “最近我们较少联系, 我想他结婚后应该会比较忙, 没敢烦他。”
李思蕾更感奇怪: “结婚他跟谁结婚”
小樽一怔, 片刻后, 才轻轻一句: “不是和程莉吗”
“哦, 你说那个贱人啊。”李思蕾轻蔑地鼻哼一声: “哥哥没跟她结婚, 早就跟她分手了, 真是贱, 订婚了还四处勾搭男人……”
没跟她结婚, 是吗
沒跟她結婚
小樽捧着那盅杨枝甘露, 连续吃了几大口, 芒果鲜美, 椰汁甘甜, 只是柚子有点酸。以前她单听这个名字, 以为杨枝甘露必然跟杨柳有些牵扯, 吃了以后觉得奇怪, 问李明为什么见不到杨柳枝, 李明大笑: “傻妞, 杨柳枝能吃進嘴里么不过你看, 这些柚子肉倒像是柳丝, 一丝杨柳千丝恨，三分春色二分休, 你把它搅一搅, 也像是流水悠悠了。”
一丝杨柳千丝恨，三分春色二分休。原来杨枝是不能吃的, 只能看, 看它在春分暮色, 落花中，流水里，两悠悠。
但李明错了, 杨枝其实也能放进嘴里嚼的, 大丁说的, 杨枝又叫齿木, 古时佛教中人把它当牙刷, 嚼一片在口中, 揩齿乔舌, 除其口臭, 杨枝也是观士音的法宝, 凌空点上一滴, 天降甘霖。
“久旱逢甘霖, 我为你放弃了整片森林。” 大丁当时说这话的时候是在普陀山, 那样子真是傻, 咧开了嘴笑, 笑的时候眼睛还是很大, 她说他眼睛太大, 果然是傻相。他不服气: “眼睛大的人才聪明。” 她还是笑他: “错了, 浓眉大眼, 一看就是傻, 你看郭靖不就是傻子。”
傻子大丁隔天晚上突然打电话来, 小樽一家人正在吃饭, 电话就在歺桌旁, 妹妹伸手去接, 听完说: “小樽, 有个男的找你。” 笑嘻嘻又加一句: “大陆打来的, 不是李明哥哥, 不知道是谁”
一时大家都停箸看小樽。
小樽猜是大丁, 硬着头皮去接, 大家都在看着, 她真怕这傻子又说出什么傻话, 可傻子就是要说傻话, 第一句话就是: “我好想你, 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妹妹正贴在小樽的耳旁听着, 电话声音挺大, 妹妹听到了, 转头嘻哈哈向爸爸妈妈学: “我好想你。”
小樽电话简直没办法讲下去了, 脸色通红跟大丁说: “我现在忙, 明天晚上再打给你, 已經寄了信给你了, 你看信吧。”
挂掉电话她回去继续吃饭, 爸爸妈妈也没问什么, 到吃完饭后, 妈妈才问: “刚才打电话的那个是同事“
“不是。”
“那是同学”爸爸也问。
小樽尴尬再摇头, 踌躇着要不要把跟大丁的事告诉他们。
爸爸也在斟酌着措词, 不知要怎么问才合适, 这个女儿从小就被他们留在大陆寄人篱下, 对此他内心愧疚, 而且这么多年聚少离多, 他感到跟小樽有层隔膜, 不能像对其他子女一样说话自如。
妈妈却单刀直入问小樽: “你们在谈恋爱”
小樽想不出理由说不是, 点了点头。
“你们怎么认识的他是哪里人做什么工作的” 妈妈一口气问了一连串的问题。
小樽一时语塞, 不知要从何说起。
爸爸怕吓着小樽, 把妈妈推进厨房: “你忙你的, 我跟阿妹谈谈。” 叫小樽跟他入房间, 坐在床上, 语气尽量轻松: “跟爸爸说说,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妹妹探头进来, 淘气地接口: “那还用说, 当然是个男人。”
爸爸横起眉喝她: “去温你的书, 整天只知道胡说八道, 书却不好好读, 考出来的成绩没一科能及格。”
“哼, 读书有什么好, 读再多书还不是跟你一样, 一辈子对着一部机器……”妹妹一边嘀咕一边走了开去。爸爸坐在床上气得发抖。
“爸, 别跟妹妹计较, 她还小。”小樽安慰爸爸, 心里责怪妹妹口不择言, 触动爸爸的痛处。
爸爸最忌讳别人在他面前提他的工作, 因为觉得自己的工作不体面。妈妈昨天跟小樽叹气, 你爸爸啊, 知识分子的臭脾气, 心高气傲。
爸爸学历不算高, 在大陆堪堪读完高中, 本来已经拿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但生不逢时, 偏遭逢那場十年災難, 大学的门槛因此一步也没有踏进去过, 可是喜好读书, 当别的同学都去从事又红又专的革命大业时, 他却躲在家里偷偷刨书, 自家的书看完了, 就想方设法到外面去找, 为此没少挨过批斗, 但对这段艰苦岁月爸爸却一笑置之, 心中有书, 时光只余清香, 别的, 便记不住了, 觉得苦的, 是来香港之后, 小樽刚出世爸爸就来了香港, 来时踌躇满志, 一心以为凭着胸中的万卷书当可以创下一片天, 现实却是残酷, 只敬罗衣不敬人, 这个“罗衣”是文凭, 没有文凭, 在职场寸步难行, 大陆的文凭香港不承认, 且爸爸不懂英文, 唯有自低层做起, 爸爸不泄气, 李嘉诚不也是白手起家于是白天在工厂搬运, 晚上创作剧本, 后来透过一个朋友把剧本递到电视台, 岂料所托非人, 剧本为朋友占为己有, 电视的屏幕上编剧那一栏打的是朋友的名字, 欲告无门, 爸爸心灰, 搁下了创作的笔, 之后尝试做起小生意, 可是书生意气, 做不到锱铢必较, 生意一败涂地, 爸爸颓然长叹: 天生我才必无用, 千金散去不复返。到得老来, 依然是机械工厂里的一名操作工人。
昨天妈妈向小樽讲述这些的时候, 小樽只能徒叹一声爸爸的命运多舛, 却不能感同身受, 命运于她, 除去爱情, 至今还没有弯路。
所以接下来爸爸说的话, 她也无法完全苟同。
爸爸问她跟大丁是怎么认识的, 他的工作, 以及家里的情况。
小樽不敢说实话, 只说是别人介绍的, 家在D镇, 开了间小厂, 家里三代同堂, 兄弟姐妹齐全。
“哦, 那他是什么学历”
“初中。”小樽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学历不是问题, 木子不也才初中毕业, 现在却在外资企业掌管一个办事处, 英语自学成材, 跟老外交流起来畅通无阻。
爸爸眉头微皱, 只一瞬间就考虑了很多问题: “阿妹啊, 你有没有想过, 你是大学生, 他只是初中, 沟通会不会有困难他在D镇, 你在J巿, 距离太远, 以后你们的家要安在哪里是他放弃他家里的工厂过来J巿, 还是你放弃银行的工作去跟他做个家庭主妇他家里兄弟姐妹又多, 你们结婚以后, 会不会也要负责他们的生活”
小樽的心在笑, 爸爸想得太多太复杂了吧。她觉得爸爸所说的问题根本就不成其为问题, 生活的艰辛和坎坷对她来说, 还只是书中的事, 而她心中的事, 爱情大过天。
爱情于她, 是这样的, 像初初相遇时路旁树木轻响, 池塘里荷花飘香, 他在月光下眼眸含笑, 她的心中瞬間悄然开花, 即使他始终听不到她花开的声音, 她仍然偷偷快乐, 而现在, 爱情好象换了个样, 但也还是那样简单, 蓝蓝的白云天, 仰头就是你乌溜溜的黑眼珠和纯净的笑脸, 花在笑, 鸟在叫, 阳光在嬉闹, 一切就是这么简单。
也许, 爱情还有别的东西在里面, 可哪怕是国仇家恨, 张丹枫和云蕾最后不也走到了一起, 而罗密欧只要把脚步放慢, 其实也可以与茱丽叶携手连理。
在爱情面前, 生活变得微不足道, 于她而言, 只要吃得饱, 穿得暖, 生活还有什么不能过的呢
可爸爸显得忧心忡忡, 继续劝说: “阿妹啊, 我说的这些问题现在你没有经历过, 也许觉得小事一桩, 但当你以后踩进去了, 说不定就会后悔当初的决定太草率。有的时候终身大事不是只有两个人说愿意就行的, 你还太年轻, 很多事不明白, 像你二姐当年也是……”说到此, 爸爸停住了, 声音有点哽咽。
小樽知道他想说什么, 二姐的事爸爸和妈妈都没有当面对她提过, 但彼时事情发生后, 大阿姨从香港回去跟外婆讲过, 当时她也在场, 听得清楚, 感受很深。
是一段凄婉的爱情故事。二姐比小樽大一岁, 事发时才十四岁, 男孩是同校同学,也才十六岁, 都是无怨无悔的青春年月, 一旦爱上了, 什么都可以义无反顾, 最初只是一起上学放学, 牵手拥抱接吻, 被学校发现了, 家长知道了, 开始反对, 压迫, 于是一对小情人开始逃学, 彻夜不归, 终至珠胎暗结, 二姐还未成年, 与未成年少女□□是犯罪的行为, 爸爸妈妈和学校欲以这个罪名起诉男孩, 男孩的父亲也对外扬言要与他断絶父子关系, 一对小情人可能感到絶望, 就相约离家出走, 可这一去, 再没有回头。
直至三年后, 警方才通知双方父母, 说在某山崖下发现一双无名的男女尸体, 容貌已难以辨认, 但从形体来看, 相信是失踪了的二姐和她的情人, 但女尸并没有怀孕, 所以至今妈妈都还坚信二姐还在人世, 只是不愿意出来见他们。
“爸爸, 别难过, 二姐一定还在什么地方……”小樽安慰爸爸, “说不定她是怕你们不肯原谅她, 所以不敢回家。”
爸爸怆然摇头: “不可能的, 都这么多年了, 如果在世, 她不可能不回来。”
小樽没再说什么, 心里只是想, 就算如爸爸所说, 二姐不在人世了, 那也是殉情, 生不能同衾有什么关系, 只要死能同穴, 何尝不是一件美丽的事情, 悲剧只是剎那, 真爱却是恒久。
要等很多年以后, 她看了一部电影<<早熟>>, 才恍然而悟, 悲剧并不只是两个人的事, 父母也会悲, 也会痛, 也会跟着受煎熬, 而真爱更不是你肯去承担, 就可以天长地久的。
爸爸停一下又说: “阿妹, 真的要想清楚, 爸爸不是要反对你们, 只是希望你不要像你二姐一样, 事情做得太莽撞, 婚姻是一辈子的事。”
小樽想起大丁叫她要跟父母商量订婚的日期, 本来就在犹豫要不要提, 这下更不敢说, 为了慰怀爸爸, 她只说: “爸爸, 我会想清楚的, 你放心。”
爸爸这才露出一点笑容, 叫她早点睡。
小樽帮爸爸带上房门, 正准备去卫生间洗漱, 电话又响, 妈妈在厨房, 弟弟妹妹也正做着功课, 她只好去听: “喂。”
电话里传来的那一声“傻妞”还似以前那般叫得好听, 但多了一分急切: “你去香港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小樽只沉默了一下, 故作轻松: “哥, 我是怕你忙, 而且我只来几天, 过两天就要回去了。”
“傻妞, 别忙着走, 过两天哥就去找你, 最迟十四号晚上。”
小樽说: “嗯, 好。”
李明停了停, 问: “傻妞, 这么久没见到哥, 有没有想念”
小樽简洁回答: “有。”
想, 想的, 想你订婚不是为了我, 分手也不是为了我; 想你既然不爱我, 为什么还要问我想不想念你; 想你为什么不去对你自己的妹妹百般好, 却要对一个外姓妹妹千般的宠。
李明轻声笑:“那记住了, 一定要等我, 哥十四号晚上带你去看太平山的夜景。”
小樽再说:“好。”
太平山的夜景听说是很美的, 从山顶俯瞰下来, 有万家灯火, 还有波光粼影。
李思蕾说: “我哥跟那贱人分手后过得更好, 整天都有美女围住他绕, 他想挑谁就挑谁, 圣诞节他才跟一个女孩来香港呢, 人又纯又靓, 那几天我陪他们东奔西跑, 去了很多地方, 海洋公园, 太平山顶…… 小樽, 太平山顶你一定要去看看, 真的很漂亮。”
好, 那就去看看, 看完了, 天也亮了, 旧日的心事就随着灯火和月光一起隐灭, 从此我只看蓝天白云, 你也还叫我妹妹, 我也还叫你哥哥, 多好。
她终于把妈妈替她求的签文拿出来看:
后主失国 ──
隋灭陈时戟伐纷, 都因妖媚闭明君。东奔西走无藏息, 井里胭脂隐玉人。
看, 连签文都说了, 东奔西走无藏息。
所以说, 不能躲, 苟且偷生还不如壮烈牺牲。
作者有话说第23章 东奔西走无藏息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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