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今生之双城故事（下部）》姜南希

3、第三章

　　早晨陆爽比我起身更早，听到他走动的声音，我赶紧起来给他打水洗漱，他与我一照脸，楞了一下，却又扭过头去。

　　我慌手忙脚的收拾自己，嫁人以后，改了女装，虽然已经极尽简约之能事，还是比原来多很多工序，照镜子，就知道刚才他干嘛那个表情，我双目通红。

　　陆爽一向自己束发，我在一边递上发簪与头巾便是，我心不在焉的递上发簪给他，他却不接，低头一看，发现给他的是自己的一支钗环。

　　他耐着性子说：“算了，待会儿我先去给娘请安，待我出来你再进来。请过安，吃过早饭，你就回安邑坊去吧，郑府你也该去一下吧，索性吃了午饭再回来，只要家里的事别耽误了就行。”

　　这基本算是我们成亲以来他跟我说的最长的一段话了，我正是感情脆弱到不堪一击的时刻，听了他的话，几乎当场流下泪来，只得忍了又忍，低头应了，借故倒洗脸水走了出去。

　　只是出了陆府的门，我的泪就再也止不住了，自从婚后，我不再能骑着马到处乱跑，只有躲在马车里哭了又哭。

　　车进入安邑坊，我从窗子远远看到爹爹和小宝在店里忙，泪流的更急，视线一片模糊，我舍不得他们。我不要走。

　　车子停下来，我只抱着膝坐在那里哭个不停，动也不动。

　　直到帘子被掀起，我听到爹爹焦急的声音：“孩子，你怎么了？”我只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都不记得自己到底哭了多久，哭得张裕记停了生意上了板，哭得半条街的邻居都在我家门外听壁脚，哭得全家心慌意乱，我听爹爹一叠声的叫小宝去叫马夫来问话，看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直到我看到了爹爹的眼泪。

　　三年来，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眼泪，从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流下，我才发现，最近这一年，爹爹老了很多。

　　“怎么突然就要走了呢？孩子啊，爹爹舍不得你。”爹爹紧紧拉着我的手，似乎生怕一放手我就会跑掉。

　　爹爹的手温暖而干燥，粗粝的手掌摩擦着我的手指，我慢慢冷静了下来。

　　我这是在干什么？三年来，除了让他为我操心为我难过，我为他做过什么？我为了任性的渴求一份父爱，给他原本平静的生活带来多少波折？他原是个睿智沉稳的老头，现在却是这般的伤痛和无措。

　　我慌乱的去给他擦泪，哀求道：“爹爹你不要哭，我只是暂时离开一段时间，我还会回来的，我还可以回来看你们的。我保证，我可以保证的。”

　　我只觉得心里像裂开了一个大洞，空荡的回响着自己的哀号。

　　正乱做一团，忽然觉得膝头一暖，低头看，不知道什么时候乐乐自己摸了过来，把胖头倚在我的腿上，伸手要够我的脸。

　　这孩子一直极乖，从会走路起就是个特别省心的孩子，从不乱窜乱跑，总是小心翼翼的扶稳了手边的什么才肯迈步，就算地上有根筷子他也要绕着走，此刻把住了我的腿，仰起脸叫我：“姑姑。”一边吐出个大大的口水泡泡。

　　我忙伸手抱起他，紧紧搂在怀里，一个肉肉软软的小人儿，让我的心终于安静了下来。

　　生活要继续，生命在延续，总有一天这世上的人不会再有刀兵之苦，被人奴役驱使，我何其幸运，从光明之地而来，又在大唐享尽了亲人的温暖。

　　小红绞了热毛巾给我擦脸，轻声说：“我已经让车夫去叫小昭了。”

　　这些年来，我与小红虽是亲近，却不亲密。也许在她眼里，我算得这个家中的异类，她难以理解，却一直给我充分的尊重，避开我的锋芒，始终与我毫无间隙的相处。这是个善良的，有生活智慧的女子，这个家里需要这样一个人。就像这么久，小宝只是在转来转去，摇头叹气，一会儿站起一会儿蹲下，没个主意。

　　就算我走了，这个家，在小红手里，是不会错的。

　　过了良久，小昭与小武才气喘吁吁的赶来，大约两人刚才都在西市。

　　小昭脸上泪痕斑斑，进门就向我扑过来，呜咽着说：“我跟你一起走。”

　　我看着我在大唐最亲爱的女伴，与我们初识相比，她那俏丽的脸上少女的天真与稚气已经慢慢退去，看上去更加果敢有锐气。三年来，她一直任劳任怨的照顾我，陪伴我，安慰我，而这个畸形的社会，常常让我忘记，其实她的年纪几乎只有我实际的一半大，是与我一样的自由人，却一直心安理得的享受她对我的付出，她为我做的太多太多，我无以为报。

　　“小昭，你听我说，”我拉她在我身边坐下，“你对我，没有责任，反而是我，欠你太多了。”我示意她不要打断我。“我很感谢你一直跟我在一起，帮我熬过了这么多日子。现在我们都各自成家了，你的生活，就是你跟小武，这里面，不应该有我。按说我现在走了，你就更应该踏实过你自己的日子，不必惦着我。只是，话虽这样说，我是个没用的，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有求于你，希望你能答应我。”我看着小昭。

　　她拼命地点头，看着我。

　　我拢了拢她的鬓发，心里一阵发酸，以后有心事，再也不能叫她来嘀咕一番，闲来与她斗嘴取乐了。“长安这里，还需要你帮我镇守，酒坊不能倒，那是咱们活命的本钱，如果宫里不叫我家供奉了，你要防着我们的酒跌价，所以近期琉璃瓶和酒都不能存太多，以免砸在手里。咱们的房子，你回头悄悄地找个中人帮忙给卖了，你们在西市附近另选住处就是。一是以免太过招摇要防树大招风，二是就算遇到什么变故，卖来的钱也够你吃上十年八年的，再说，这房子，我大约再也住不上了。”说到这里，我们的眼圈都红了。

　　我赶紧定定神，接着说：“还有，每月还是要往郑府送钱，记着直接交到郑夫人手里，小菊我要带走，郑夫人那边万一遇到什么难事，你能帮的还是要帮一把。”

　　小昭含泪说：“你放心吧。”

　　我拍拍她的手：“对你我没什么不放心的，我出嫁前放在你那里的金子和绢，你分成三份，你留一份，交给我爹一份，我自己那份，只要金子，回头我带走，穷家富路，我是个没出息的，身上有钱才敢上路。”

　　小昭正要说话，一直在旁边没吭气的小武忽然说：“不如我送姐姐到了杭州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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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的鼓励，目前来说，双城写得还比较顺手，我争取一周三到五更，暂时更新的时间不能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