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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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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深深地刺进身体,她甚至能感觉到刀刃的冰冷,能感觉到刀刃在身体里的寸寸推进,可是她却感觉不到疼,只是感觉到寸寸的寒凉。
她动不了,因为她的身体被完全的捆绑固定,不能有一丝的动弹,她就像一只被施了诅咒的小兽,被完全地掌握在别人的手中,生死和命运完全不由自己做主……
“我是怎样落到今天这步田地的?”她现在脑海里只有这个问题,因为,此刻她也没有别的事可以做了。
周围的温度被很好地控制在微凉,微凉提升了她的感觉敏锐度,提升了她的痛觉,使她能够清楚地感受到身体的每一丝每一毫变化。她必须是清醒的,否则取得的血将丧失药效;她必须能感觉到疼痛,否则血的药效也会降低。
因此,她的血是她遭受这一切的根源,而她的血是她的出生决定的,是她无力改变的。她已经将自己改造成了完全不同的人——发色、容貌、形体、语言、嗓音、行为举止……所有可以让人认出她的外在因素,她都做了改造。可是,她还是被抓住了,还是被绑上了这取血的台子。
她只能感叹“命运,终究是无法改变的呀!”
一丝无奈的苦笑俏皮地挂上她的嘴角,使她看起来分外的动人,冷艳中含着某种倔强,疼痛、失血使她的嘴唇变得苍白,汗珠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流到腮角,因失血而焦渴变得干燥起皱的嘴唇抖动着……
姜鸾和,站在高高的远远地观察镜后面,他能清楚地看到这里发生的一切。他甚至能看清她汗珠滑下时带动的皮肤上的细微的绒毛,汗珠因为脸上的绒毛的阻挡而滑动得很慢。这缓慢地滑动使一切看起来充满了美感和诱惑,让他的心不由得收紧。
他从心底里心疼这个女子,可是为了救自己的哥哥,他必须做出选择。如果可以有更多的选择,比如:用其他的药剂、或者用她的血培养出可替代的血……可是,都没用,这些都试过了,任何方法都不能拯救他的哥哥,除了这名女子身上取出的新鲜血液。而且更残酷的是,哥哥只能长期使用这名女子的血,不能停。这就意味着,这名女子只要活着就永远要被取血。而为了自己的哥哥,鸾和不得不圈禁她,不得不在需要时随时取她的血……
“夫人,二公子正在给大公子配药。”奴仆汇报完,恭顺地退后,显现出夫人冷艳高贵的容貌。夫人面无表情,只轻微的动了一下睫毛,然后抬眼望着镜中的自己,像是看穿了偌大的梳妆镜,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语气平淡地不像是在发问。身旁的奴仆吓得身上一抖,赶紧收敛身形,好像深怕被夫人看到自己正侍立在侧,就会被马上拖出去砍头一样。
“母亲!”一声欢快的呼唤,夫人闻之,脸上立刻绽放出笑容,转过身,笑颜盈盈地展开双臂,迎接飞奔而来的小儿子——淮南。
姜淮南,十六七八的模样,长身玉立,顶上长发束成美丽的辫子,串着珠玉,压着下面的长发,还有些零碎的短发随意地垂在脸侧,勾勒出俊美的脸庞。一身春色的长衣,腰间束带挂着各种好玩的饰物,个个精美,跑动间彼此碰撞,发出清脆的乐音。
姜淮南奔到身前,向夫人行了个礼,就拉住夫人早早就伸过来的双手,坐在夫人身旁,笑盈盈地望着夫人。“母亲,近来可好?我在外可想您了。”夫人慈爱地看着小儿子,伸手理顺小儿子刚才奔跑时凌乱的头发,柔声地说:“好。我也很想念你呀。你怎么样?”姜淮南伸手拿起桌上的水果,咬了一口。“这次随左先生出行,长了不少见识,看到很多有趣的人和事,我还给您带回来一些好玩的。”说话间,姜淮南回头招呼刚才紧跟着自己的随从把自己给母亲带的礼物拿进来。
夫人无心赏玩礼物,只是将全部的心思都放到滔滔不绝讲述“出行经历”的小儿子身上。这份慈爱与刚才的冷艳高贵、寒气逼人判若两人。
淮南正与夫人相谈甚欢,姜鸾和前来请安,身后的随从双手捧着一只锦盒。
姜鸾和看到许久未见的三弟,脸上露出笑容,与三弟互相行礼之后兄弟两拉着手交谈。没说两句,夫人发话:“你大哥的药配好了吗?”话语中透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威严。
鸾和连忙施礼,道:“母亲,大哥的药准备好了,我正准备给他送过去呢。”
“那就快些给他送过去。我看他最近越发得不好了。”说话间,夫人脸上的神色甚是担忧。
“母亲”,淮南转过脸朝向母亲,“我也好久没见大哥了,我也顺道去瞧瞧大哥,给他问安。”
夫人脸上又露出慈爱之色,“你去吧。不过别太吵你大哥,他需要静养。”
“知道啦。我去啦,母亲。”淮南与鸾和双双向夫人行礼,然后一同前往姜羽嘉的住处。
路上,淮南询问大哥的身体状况。
“大哥一直不见好,药吃了这么久。是不是药不行,要不我们换换?”淮南真诚地看着鸾和。
姜鸾和欲言又止。
这其中的详情怎么才能跟淮南说清楚呢?他出生时家族已经昌盛繁荣,他没有经历过出生入死的考验,不知道在家族创立之初为了活下去是如何在血雨腥风中斗争、拼杀。
生性活泼的淮南,对下人平等尊重,享受着先祖和兄弟们用血与命换回来的美好恬淡,他怎知大哥的药会是一名女子的鲜血,要是知道了这血还要是此女子清醒状态不作任何保护时取出,他定无法理解、不会原谅。
鸾和,深深地望了一眼还在自说自话的淮南,笑笑,说:“暂时还没有更有效的药,我们先吃着,我们再找找看,能不能找到更好的办法。”
说话间,两位公子已经来到大公子姜羽嘉的住处。
此处,与别处大有不同——别处皆是花开树茂、鸟飞虫鸣,一派生机盎然之色。此处却没有任何的生机与活力,没有任何的生命迹象,没有任何的活的东西,除了奴仆。
“咦~我说二哥,大哥这里为什么老是这样,没有花花草草的,也没有笑声。每次我来都觉得后脊梁发凉。你就不能给改善一下吗?”淮南拉着鸾和的衣袖,央告道。
“大哥需要静养,不能有太多的东西扰乱他的心神。”鸾和解释道。说着话,已经有奴仆传过话,打开了大门,迎接两位公子。
淮南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进去,嗒嗒的脚步声在这寂静的处所显得分外的清晰明显。淮南自己都觉得有些大声,连忙停下脚步,慢慢地走,并回头望向二哥,并伸出舌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二人进入屋内就觉得室内温度比外间低了几度,淮南不由得一激灵,他看了鸾和一眼,鸾和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眼色稍稍沉了一沉,像是内心有种很压抑的东西涌了上来,又被他强压了下去。进入内室更是顿觉寒气逼人,只见隔着重重纱帐,一架大床,内里一个横躺的人影,影影约约。
连平日里欢蹦乱跳的淮南公子也不由得屏气敛容。二人一起向纱帐里的大床施了一礼,齐唤:“大哥!”过了许久,纱帐里才传出一个声音,这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出来的,显得遥远、缥缈。
“回来啦。坐吧。”
“是。”二人就近坐在床榻附近。
“大哥,最近还好吗?”姜淮南率先发话。
丫鬟已经挽起重重纱帐,姜羽嘉的容貌显现出来。这是一张苍白憔悴的青年的面孔,剑眉星目,若不是常年的病痛折磨得他失去神采,定是一个英武不凡的美男。
羽嘉抬起眼睛,看着眼前的两个弟弟,一个二十上下,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神色,一个十六七八正有着与年龄相符的活泼气质。
同样的华服美颜,同样的良好教养,同样的家世显赫,可是,两个弟弟却有自己没有的健康和更大的自由,自己虽为长子,但是被这病弱的身体限制,可能命不久矣,还有什么能力将来支撑起整个家族的兴盛。三弟,就是个富贵闲人的命,一出生就是锦衣玉食,鬟萦俾绕,凡事有人照拂,对人倒是挺好,也深得人心。二弟少年老成,因为自己病弱的身体,他过早地担负起本应由自己这个长子承担的职责,多年来,全部的事物多是由他在料理,将来,家族的兴盛可能就要交给他了。
这些想法一瞬间已经在姜羽嘉的脑海里转了几个弯。
姜淮南已经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此次“出行”的见闻和感受。姜鸾和正直视着随从将给姜羽嘉准备的药交给大哥的侍女姜明珠侍弄。
丸药从锦盒里一拿出来就满屋气味,有人非常厌恶地掩鼻,有人却非常陶醉地深深吸气。这场景虽然淮南从小也见过,但是那时,淮南还小,又是母亲亲自监督,加之丫鬟奴仆的规矩极严没有人敢分外表露,所以并没有什么深刻的印象。这次,淮南却大开眼界,不仅仅因为他已经长大,还因为此次“出行”见识不少此前从未见识的奇闻怪事,也慢慢学会了察言观色。淮南也用鼻子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想试试到底这是什么气味。
这气味,似有还无,起初清新飘逸,继而慢慢浓烈,带着些微芬芳,旋即香味愈加浓烈,渐渐变成难以接受的气息,甚至有些恶臭的意思。
“喔!”淮南,不由得跳起来,睁眼一看,却发现周围的人似乎都被静止了一样,保持一个姿势不动。
“哇哦!”淮南忙观看周围的人——大哥正斜依着靠枕,手中捻着药丸,认真地注视这一丸药,似乎在思考要不要服用;旁边的侍女正服侍着送服的汤水;二哥静静地侍立于一旁观察大哥服药的情况;其余的侍从各司其位……只有自己是可以随意行动的!太有意思了!淮南正想上前一步之时,突然听到外间有行动之声,于是,他连忙选了一个姿势保持静止不动,静观其变。
谁知此时进来的竟然是冉。
冉想干什么?淮南,不动声色,只有一双眼珠子跟着冉。
冉轻轻地走到羽嘉的床前,他注视着羽嘉,伸手拿下了羽嘉手中的丸药,换上另外的一颗,然后,小心地将换下的药丸放进手中的小锦盒,再将小锦盒揣入怀中。环视一下四周,然后悄悄地退出去。
淮南,至始至终没有做出任何的行动。
转瞬,大家一切恢复如常,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姜羽嘉终于下定决心似的将丸药送入口中,侍女忙送上汤水,羽嘉用汤水服下了药丸,还止不住地咳了几声。姜鸾和好像终于一颗心终于落进了肚子里,放心地看了羽嘉一眼,又似乎很躲闪,连忙收住眼神,与羽嘉说些闲话。而淮南则整颗心早已随着冉离开了,不再嬉笑,只是应付。
少时,鸾和说“大哥需要静养,三弟,我们就不打扰大哥休息了。”于是二人向大哥行礼,然后退了出去。
出了羽嘉的居所,兄弟两都各怀心事的样子。于是,两人作别,各自回各自的居所。
就在淮南转身离开之时,鸾和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站在原处,看着淮南冲冲地离开,似乎在思考什么。直等到淮南身影消失在假山之后,鸾和才转身向着另一个去处走去。而这一切,都被藏在假山背后的一个人看在眼里。
淮南并没有回自己的居所,他径直到冉的住处。
说起这个冉,他一直是个奇异的存在,他与整个家族并没有任何关系,但他就是在家族有一个位置,平日他也不参与任何事物,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淮南还记得自己小时候,曾在家里到处乱串,有一日串到了冉的住处,发现这里与别处都不同,很是简单,没有什么装饰、摆设——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床上一套被褥一张小几、几上一副棋局、桌上一副茶具。
淮南正好奇,一回头却看见一个男子斜依着门框,吓了淮南一跳。
“你是谁呀?”
“你是谁呀?”
“我是姜淮南。你呢?”
“我是冉。”
“你怎么到我这里来了?”
“我瞎走,就走到这里来了。你是谁呀?”
“我是冉呀。”
“我怎么不认识你呀。”
“你最好不要认识我,你也不要跟别人说你今天见过我,这样对大家都好。”冉说着,将淮南转了个个儿,将他推出自己的住所。临别,冉再次在淮南的耳边轻声地说,像在施咒:“你没有见过冉。”然后,轻轻地将淮南推出了院子。淮南站在原地,静默了一会儿,然后,头也不回地蹦蹦跳跳地离开了,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今天,当众人都被冉的休眠术迷惑之时,只有淮南没有中招,淮南也奇迹般地像恢复了记忆一般,就那么径直地朝着冉的住处走去,就像多年来他一直常常去拜访一样轻车熟路。
冉正在饮茶,茶杯里的茶水,升起袅袅的热气,像他一直待在这里,从未离开一样。
淮南径直走进冉的房间,就像多年的老友一样,一屁股坐在冉对面的凳子上。冉也不说什么,伸手给淮南面前的茶杯里斟了一杯,就像他早已知道淮南要来一样,连杯子都提前给他准备好了。
淮南也不说什么,端起茶一饮而尽。
冉又斟一杯,淮南再次一饮而尽。
冉又斟一杯。
“你想灌死我啊?”淮南忍不住了,边说,边笑起来,还是端起了茶杯。
冉笑着按住他的手,说:“我带你见一个人。”
直到站在那个静静俯卧在囚室里的女子面前时,姜淮南一直是懵逼的。
淮南回头看着冉,满眼疑问。
冉,轻轻地蹲下,用手轻轻地将她垂在脸上的头发撩起,放在耳后。
“她是谁?”淮南注视着眼前的一切,奇怪于冉对此女子的深情与呵护。
“你大哥的药就是这女子的血做的。”
“什么?!”
淮南连忙仔细观察这名女子,的确,她看起来很是虚弱,覆盖在身上的衣衫下隐隐有血迹显现。
“你走吧,你救不了我。我大概是要死在这里了。”此刻,这名女子突然开口说话了,却像是在梦呓。说罢,还有一丝幸福满足的笑挂上她的唇角,但那唇角又突然地抖动了一下,像是有突发的疼痛使她难以忍受。
淮南被眼前的一切震惊了,他张着嘴,觉得呼吸都困难,脑子里一片混乱。
女子突然动了一下身体,像是要翻身,可是,她实在太虚弱了,努力了半天还是只好放弃了,身上的伤口却似乎撕裂了,殷红的鲜血瞬间渗出,浸红了衣衫。
她终于微微睁开了眼,双眼像是无法聚焦一样,在眼前搜索,努力了半天,她好像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嘴角一翘,一个笑挂起。
眼前这个身上渗着鲜血,面色苍白却带着笑容的女子,使淮南深深地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