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华辞》温又琢

61、第六十一章 今宵夜色凉

　　得知澈心连夜回来了，原本已经打算在逐冥殿安歇的蓝骁，眉梢一挑，忙不迭赶回了风韵宫。

　　刚到宫门前，就见久妤远远守在外面，见他过来连忙行礼，道：“尊主见谅，此刻娘娘不许任何人靠近。”

　　闻言，蓝骁眉目间欢欣之色略收，试探问道：“本尊也不许吗？”

　　久妤有些为难，但想到整个帝华宫都是尊主的，尊主与娘娘感情又向来便好，于是恭敬道：“娘娘只说不让其他人靠近，但并未明令连尊主也拦在外面。”

　　蓝骁自然听得出久妤这话说得有些站不住脚，但他更关心澈心的异样，自不会在这点小事上计较，见久妤放行，便进了宫门，直往主殿而去。

　　只是蓝骁修为高深，尚未走到殿前，主殿里的声音便已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你给他下了多少毒了？”

　　“公主……三瓶。”

　　蓝骁收回继续向前走的脚尖，就这样站在了原地。

　　“可他看上去没有任何异样，你确定下的真是毒药吗？”澈心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听上去冷静极了。

　　怜蕊带着浓重的哭腔：“我不知道。公主，我不想再继续了。魔尊他甚至救过我的命，我真的不想再继续了。”

　　蓝骁觉得这一刻，他的心跳被放得无比缓慢，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笼罩上来，几乎让他觉得自己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才会在这个夜里，觉得四周格外的冷。

　　“你这会儿才醒悟，是不是太晚了些——去叫久妤她们进来吧，一直守在宫外，难免引人猜忌。”

　　怜蕊颤颤巍巍地应：“是。”

　　在怜蕊打开殿门之前，蓝骁转身离开风韵宫，并特意交代久妤：“不要告诉娘娘本尊曾来过。”

　　久妤面上表情一滞，很是不明所以。但她也清楚自己身在帝华宫，本就不必事事明了，对于魔尊的指令，只管执行就是。

　　回到逐冥殿，躺在自己的床上，蓝骁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着方才在风韵宫中听到的对话。

　　“你给他下了多少毒了？”

　　“可他看上去没有任何异样。”

　　她的语调，未免太凉薄了些，与在他面前时，几乎完全是两个人。

　　新婚夜，她在他身下轻吟；浮园中，她主动向他献吻；漫天霞光里，她亲口问他过往……

　　这美好的一幕幕，若只是她为杀他而布的局，身体，情感尽数予他，也只是为了迷惑他的心智。那她的牺牲，也太大了。

　　可风韵宫中，又的的确确是她的声音，没有任何伪装的可能——她是什么时候知道怜蕊在给他下毒的？

　　或许是刚知道。

　　蓝骁闭上眼睛，不再去想这些问题。

　　天光吞没黑夜时，忘痕准时出现在了风韵宫中。

　　如今久妤对此已习以为常。笑迎，安置一步不错，待澈心出来，便恭敬地站到她的身后，仔细观察下一个需要她的场合。

　　见到澈心，忘痕眼中浮出些许疑惑：“娘亲，您昨晚没休息好吗，怎么看着有些不开心。”

　　听到忘痕的话，澈心下意识抚了一下脸颊，勉强自己挤出一丝笑意，而后上前轻轻抱住他，说话时语气比以往更轻更柔：“怎么会呢，娘亲见到忘痕的时候最开心了。”

　　忘痕望着澈心的眼睛，伸手搂住她柔美的脖颈，十分认真地说道：“娘亲，如果发生了让您不开心的事，您可一定要告诉我啊。”

　　片刻后，他又补充道：“告诉爹爹也行。如果我不能为您排忧解难，爹爹一定可以。”

　　“你这小脑袋瓜，一天天的都在琢磨些什么？”澈心弯着嘴角笑了笑，见已经到了用早膳的时辰，而蓝骁迟迟未至，便吩咐久妤去问怎么回事。

　　不多时，久妤过来回道：“娘娘，尊主说查到了些与禁术案相关的事，要先处理。让您带着少君先用膳，不必等他了。”

　　话音落地，澈心眼睫颤动着垂下，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好半晌过去，却只犹豫着淡淡回了句：“知道了。”

　　若是昨夜之前，她必不会在这些小事上纠结，可如今她思绪纷乱，哪怕刻意回避，脑子里也会忍不住去想，他为什么不来？是被毒药影响到了身体，还是发现了什么？

　　是在疏远她吗？是觉得她有罪，连带着整个神族都不可饶恕？

　　任她怎么克制，还是有泪从眼角滑了下来。

　　“娘亲。”

　　忘痕轻轻唤了澈心一声，伸出手拭去她眼角的泪珠，又抱住她，将头贴在她的颈窝，语气和缓轻盈：“是爹爹又惹您生气了吗？”

　　“没有。”澈心抱紧忘痕，感觉到他的体温一点点浸润到自己的皮肤中，才知道时间仍在继续向前走。

　　“娘亲只是担心你爹爹，他总是忙起来就不顾惜自己。”

　　忘痕歪着头想了想，提议道：“那我们去逐冥殿找爹爹，陪他一起好吗？”

　　澈心看着忘痕，见他面上虽仍是安安静静的，眼中却透出了一股期盼，便在心里告诉自己，她不能让孩子的期待落了空。

　　“嗯，好。”

　　怕自己反悔似的，澈心郑重地点了点头，放下忘痕，牵着他的手向逐冥殿走去。

　　澈心与忘痕到逐冥殿时，蓝骁正坐在正殿案前，对剑凌与玄戈交代着什么，一只手撑在案上支着额头，看上去似乎有些困扰。

　　见蓝骁果然在忙正事，澈心心间稍安，察觉忘痕摇了摇她的手，刚低头去看他。就见他已经伶俐地从侧门绕到了偏殿，正躲在黑金团龙柱后面，见剑凌向他看来，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却不知蓝骁早已感应到了他的存在。

　　原本拧着的眉缓缓散开，蓝骁的唇畔甚至带了笑意。他挥手让剑凌、玄戈退下，剑凌借机悄悄给忘痕使了个眼色，然而不等忘痕想明白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整个人已经被抱了起来。

　　“啊，爹爹，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你一过来就发现了啊。真想吓到爹爹，好歹先藏住自己的魔气。”

　　忘痕挠挠头，瓮声瓮气地说：“知道了。”

　　蓝骁抱着忘痕往殿外走，边走边问：“怎么想起往这边跑了，用过早膳了吗？”

　　听到最关键的问题，忘痕忙凑到蓝骁耳边，小声跟他解释：“爹爹，你不回风韵宫用早膳，都把娘亲急哭了。所以我带娘亲过来，陪你一起用早膳。”

　　刻意压低的童声入耳，蓝骁唇畔笑意稍缓，抬眸看向殿外站着的澈心，眼里仍是一如既往的眷恋。

　　他抱着忘痕走到她身边，见她迟疑忐忑，便牵起她的手，温声道：“一起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