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华辞》温又琢

60、第六十章 小池侧畔犹

　　沛笙与惊岳谈完正事，到后面园子里找澈心时，澈心正在小池边喂锦鲤。碧如玉髓的湖面上映着她恬淡的笑意，恍惚间，直让人感觉看到了天边最绚烂的那抹霞光。

　　野趣横生的小池旁，怜蕊紧紧跟在她的身侧，不时探头与她说些什么，而那十多名护卫仅是远远跟着，并不做打扰。

　　见状，沛笙亦在另一侧岸边驻足静立，似是不忍破坏这幅画面，只浅浅地弯了下嘴角，看群鲤围在澈心脚边盘绕啄食，看涟漪顺着风层层荡漾。

　　还是怜蕊无意间抬眸看到沛笙，提醒了澈心一句，澈心才恍然回神，眼中一喜，转身往沛笙所在的位置小跑了过去。

　　“三姐，你怎么不出声，我都没发现你过来了。”

　　澈心说着，目光不经意越过沛笙肩头，看到了离开正厅却未走远，正往这边望来的惊岳。她的目光顿了一下，而后半息也未停留，若无其事地转回到了沛笙身上。

　　“自然是看我家九妹好看，一举一动如画般让人不愿惊扰。”沛笙说着，顺手为澈心理了一下云鬓。

　　澈心唇齿含笑，眸中波光潋滟：“三姐什么时候也学得这么会哄人了？”

　　沛笙看着澈心如今这副神态，忽然就懂了蓝骁为何会在安澜宴上一眼锁定她，惊岳又为何到如今仍痴心不改。

　　她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自嘲道：“不是故意哄你。倘若母后给我生了一张巧嘴，我定要哄得魔尊放你回神庭去。”

　　听到“回神庭”三个字，一直跟在澈心身后的怜蕊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儿一样，倏然望向沛笙。她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如擂鼓般躁动的心跳，仿佛所有知觉都在瞬间被冻结住，让她不辨冷暖，不闻杂音。

　　她还能回得去吗？

　　指甲嵌入掌心的痛感让她麻木地想着，或许从一开始，神王诱骗她去给魔尊下药，就不是为了限制他使用魔力，保护公主。

　　而是要杀死他。唯有如此，才会所谓有时机成熟之时……

　　“三姐莫急，待过些时日，我安排好帝华宫里的庶务，就回神庭陪你们一段时间。”

　　“你在魔界便是两界和平的象征，魔尊他能同意你回去？”

　　“这是我跟他和谈的时候就定好的规矩，他不同意也得同意！”澈心说着，便挽住沛笙的手臂，转头吩咐怜蕊让人去准备些香料，准备亲自下手做些炙肉给沛笙尝尝。

　　然而直到她喊到第二遍，怜蕊才如梦初醒，满脸惶恐地问：“公主，怎么了？”

　　“该我问你怎么了才对吧。怜蕊，最近发生什么事了吗，你怎么总是魂不守舍的？”

　　怜蕊看着澈心，眼里尽是即将暴露的惊惶。她迅速跪下去，沉沉地低着头，语速也比往日急了三分：“公主恕罪，我，我一时鬼迷心窍，分神去想旁的事了。”

　　澈心目光沉沉地看着怜蕊，见她躲闪着目光，又无意识地握拳，心中不期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你这丫头，在魔界待的越发没规矩了。还不赶紧起身去准备炙肉的香料，要我自己去拿不成？”

　　见澈心虽声音略沉，面上却如往日一般宁静，怜蕊一时也分辨不出她是否看出了什么端倪，连忙应声，带了两个亲羽卫去膳房取香料食材。

　　等炙肉的香气散去，澈心与沛笙宾主尽欢，时辰已转入深夜。熄了火，原本打算在幽阙过夜的澈心起身跟沛笙告辞，沛笙虽有心留她，但恐于礼不合，除去让她注意安全，倒也不曾多说什么。

　　回到风韵宫，得知蓝骁留在逐冥殿没过来，澈心便屏退所有侍从，下令封锁了风韵宫宫门，不许任何人靠近。

　　唯一被她留在寝殿中的怜蕊，见到这等架势，内心惶惶不知所措，知道澈心已然起了疑心，双膝一软，再次跪在了澈心面前。

　　澈心虽有心敲打怜蕊，但并未料到她竟跪得如此干脆，隐藏在心底里的那点侥幸彻底散了。

　　她走到怜蕊面前，第一次以居高临下的态度直视着她，问道：“怜蕊，你我彼此朝夕相伴五百多年，我并不想这样轻易的怀疑你。你老实说，自入魔界，究竟瞒了我什么？”

　　怜蕊的胸腔随着澈心话音落下，剧烈地起伏起来，豆大的泪珠滚出眼眶，让她甚至无法维持声音平稳：“公主，我对不起你。”

　　她的额头与地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整个人如同一被风雨摧折的花枝，断断续续的抽噎声，仿佛是她对自己最后的悲鸣。

　　澈心耐心等着，目光在她一声声“对不起”中，愈发冷峻：“你为何要说对不起我，你做了什么？”

　　“我……”怜蕊不敢抬头，不敢承认，甚至不敢多说出口一个字。

　　这些时日，她看得太清楚了，如今公主与魔尊两情相悦，夫妇一体，而她在做的事一旦暴露，将会给他们两个之间的感情，带来巨大的危机。届时公主会有多难受，她想都不敢想。

　　澈心在怜蕊面前蹲下身来，她伸手抬起怜蕊的下巴，字字句句带了压迫：“还不告诉我吗？”

　　被澈心这样看着，怜蕊嘴唇颤动，眼泪瞬间落得更凶了，满心的愧疚让她顾不得任何形象，放在地上的手紧了又紧，才终于鼓足勇气开口，用蚊蚋一样的声音开口：“我，我给魔尊下了毒。”

　　“什么？”澈心以为自己听错了，放在怜蕊下巴上的手不自觉用力，指尖颤动着蜷了一下。

　　怜蕊知道澈心听到了，她解下自己腰间的荷包，掏出玉瓶呈上：“这就是神王陛下给我的毒药，他让我每日混到魔尊的茶点当中一些，说是可以限制魔尊使用魔力，从而保护公主不受伤害。”

　　“神王陛下？我父王？”

　　澈心不可置信地收回了手，眼里满是疑惑：“保护我？给我的夫君下毒是在保护我？你在胡说些什么？”

　　“怜蕊不敢诓骗公主。您回门那日，陛下和娘娘召我问话，得知魔尊欺辱您，陛下便给了我一瓶，说是可以限制魔尊使用魔力的药粉。我信以为真，便在奉茶时，将其下在了魔尊的茶水中。”

　　“陛下说那不是毒药，一次药效很快就会过去，加上魔尊一直并未出现身体不适，我也没太当回事。可是药粉用完之后，有一个幽娥威胁我，要我继续给魔尊下药，我这才觉出不对劲来。”

　　“陛下不让我告诉您这些事，再后来，我看到您和魔尊感情日益向好，更不敢开口。”

　　澈心莫名觉得双腿发软，身体几乎瞬间失去了支撑，斜斜歪倒在地面。怜蕊伸手想要扶她，她立即缩着脚向后退，目光中满是陌生与震颤。

　　怜蕊伸手捂住嘴巴，闷闷地哭出声来：“公主你别这样，你打我骂我都好，杀了我也行，别折磨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