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宫之太平赋》桃蹊柳陌

64、第四十三章 我的舌头像

　　当我和哥哥们来到东宫时，它已被大批侍卫封锁，在宫殿前，白发苍苍的薛元超席地而坐，面色悲切，薛绍则守在一旁说着话，想必是在安慰。我走上前，也想宽慰几句，可他见到我后，竟然嚎啕大哭，边哭边喊道，“老臣辜负圣上重托，他日无颜去见先帝。”七哥哥和旭轮哥哥见状忙凑过来好言相劝，过了一会儿，薛元超才恢复平静。

　　“请问薛大人，那些甲胄是怎么发现的？为何你们会搜查马厩？”旭轮哥哥问道。

　　“当时东宫已搜查过半，老臣正与高大人和裴大人商议搜索完毕后的相关事宜，突然就听高大人带来的亲兵禀报，在马厩发现了可以之物，发现甲胄后，裴大人马上派人上报了天后，老臣则通知了公主，那是老臣也觉得可疑，便询问高大人，可高大人说他并不曾下过令搜查马厩，老臣一时也无法察明。”薛元超详细地讲述着，仿佛之前发生的仍历历在目。

　　“大人觉得，事情是否还有转寰余地？”

　　薛元超摇了摇头，道：“若依谋反论罪，太子肯定难逃此劫，只希望圣上能出面力挽狂澜。”

　　我静静的望着薛元超，他并不知道，父亲已经用自己的性命去拯救六哥哥了。

　　卯时，宣政殿。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父亲并没有上朝，空荡荡的龙椅好像昭示着他已放弃了那个不孝的儿子。而母亲正襟危坐于龙椅后，同往常一样，威严可畏,气势逼人，不苟言笑。

　　听母亲说，我尚在襁褓之时就已来过这里，那时的朝堂上可能还回响过我啼哭的声音。带着婴孩上朝，现在想来感觉很荒谬，可那个时候却不曾有人反对，我也成为了大唐惟一一位莅临朝堂上的公主，不知道这得益于母亲的强势还是大臣们的包容。

　　母亲在大多数时候总是严肃的，尤其是在庄重肃穆的朝堂上，她高高在上地俯瞰着，仿佛下面不是手持玉笏板的官员，而是她和父亲精心统治的疆土。母亲的身旁照例站着一个太监服侍，在平日里，他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个人，但今天，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他，因为他的手上捧着一卷圣旨，那里面的文字将决定六哥哥一生的命运。

　　我出神地望着空空的龙椅，耳边充斥着大臣们窃窃议论，什么“太子危矣”、“圣上暴怒”、“天后欲杀之”……诸如此类，我听了一会儿，觉得很是烦闷，缓缓闭上眼睛，靠在薛绍身边，我想我是累了，真的累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李贤，德薄能鲜、目无法纪、肆意妄为，即日起废除李贤太子之位，贬为庶人，幽于别所，焚甲天津桥，以示士民，钦此。”

　　我全神贯注一字一字的听着，仿佛身上所有的感官都在仔细聆听，生怕漏掉或者听错什么，执事太监宣读完毕后，我才如梦方醒般意识到，六哥哥没有被赐死！我深舒一口气，虽已疲惫至极，却仍十分兴奋，我扭过头看着身边一脸笑容的哥哥们，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我刚想开口说点庆祝的话，却突然觉得天旋地转，小腿一软，便倒在地上，随即没了知觉。

　　好香，是种熟悉的香气，黑暗中的我寻不到光芒，却能嗅到无边际的馥香，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很像小时候无忧无虑的芬芳……

　　我嗅着一袭芳香，缓缓睁开双眼，本以为会看到薛绍，却不想对上的是母亲笑盈盈的目光，那双凤眸抹去了黎明时的冷漠与孤寂，反而充满着……慈爱。

　　虽说母亲最终没处死六哥哥，这件事也算告一段落，可圣旨毕竟不是出自她本意，她也不会事情一结束就心情大好吧？我匪夷所思地看着母亲，胡乱揣测着：莫非是宫里突然传了喜事？父亲大好了？不大可能；边关大捷？不过大捷也不至于让母亲如此喜悦；韦妃生了个皇子？可好像她才怀了四个月身孕……想了半天，我还是没找出可能会发生的“好事”。

　　“傻孩子，”正当我绞尽脑汁仍不得解时，母亲终于开口了，“怎么只看着娘，不说话？”

　　“呵呵。”我干笑两声，心说，不是不说，是不知道从何说起。

　　“你看你，哪有一点要当娘的样子。”母亲笑嗔道。

　　“呵呵。”我继续干笑，心想，谁知到要当娘是什么样子……倏地，我大惊失色，像是突然吞了苦胆一般，一下子坐起来，扒着母亲的手，舌头像打结似的，失声问道，“当……当娘？”

　　“赶紧躺下。”母亲慌忙把我按回去，边给我掖着被子边笑道，“是啊，刚刚太医来瞧过了，已经一个多月，你居然一点也不知道……”母亲喋喋不休地数落着，但是我的大脑早已经一片空白，虽说月事一直没来，可我只当是这段时间过于奔波操劳所致，根本没有往有孕那方面想，猛地听到这件事，真真是难以置信。

　　“……听说你这几日不爱吃饭，还有晨吐，是不是真的？”

　　“啊？”我皱着眉想了想，好像昨天崔湜找我之前有过呕吐，我点头承认。

　　“云娘知道吗？”母亲继续问道。

　　我摇头道：“平日都是茗香伺候的，没有唤过云娘。”

　　“你呀，”母亲颇无奈地叹气道，“我把云娘放在你那里，就是担心此事。”

　　“母亲，你说的可是真的？”我仍是不敢相信，再次追问，想要确认。

　　母亲笑道：“这么大的事，母亲会开玩笑吗？”

　　母亲的表情确实没有玩笑的意味，我在确定的同时，心中突然升起一种美妙的感觉，我颤颤巍巍地把手搭在腹部，生怕一不留神就会把孩子碰掉，我轻轻地摩挲着，感觉仿佛有股暖流正源源不断地涌出，汇集心田，不知不觉，我的唇角已挂出灿烂的笑，没想到我已经怀了薛绍的孩子，这是我们俩的孩子……

　　“母亲，驸马可知道此事了？”

　　母亲脸色一沉，道：“他知道了。不过他这个丈夫做得也太不知深浅，你有孕在身居然还由着你四处乱跑……”

　　“母亲息怒，那时女儿和驸马都不知……”

　　“你的身子一直有恙，他就不知道去唤个医生来瞧瞧！”母亲微微皱眉，语气中流露出对薛绍的不满，“若不是你在朝上昏倒，还不知会拖到什么时候。”

　　我默然地垂着头，因为自己的任性，又一次连累了薛绍。

　　“不提他了，你想吃点什么？娘让他们去做。”母亲话锋一转，伸手抚着我的头发，轻声问道。

　　“这几日一直没什么胃口，等女儿觉得饿了，再吃好不好？”

　　“这时候最重要的就是保重身子，不吃怎么行？”母亲顿了顿，方道，“太平，娘想让你搬回宫养胎，你觉得如何？”

　　我一愣，忙道：“母亲，这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我去跟你父亲说，他肯定会答应。”

　　“不，”我拉着欲起身的母亲，说道，“女儿，还是想回去住，家里清净些。”

　　母亲道：“可娘还是担心你府上的那些丫头照顾不周，搬回来住，娘还能天天见到你。”

　　“您给我拨几个会照顾的丫头奶娘不就行了？”我巧笑地说道，“母亲每日都要帮父亲打理朝政，已经很辛苦了，女儿再不懂事也知道不能分您的心，女儿隔几日就来看看您，您要是觉得女儿瘦了再把女儿接回来，好不好？”

　　母亲噗嗤一笑，说道：“真是输给你这孩子了，你既然心意已决，娘也不勉强了，不过既然回去住，这几个月就别再来回走动，娘抽时间会去看你，你先好生歇着吧，娘去叫人给你府上派几个得力的下人。”母亲说罢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关心之情，溢于言表。

　　“母亲……”我喊住她，小声问道，“能不能把驸马叫来？”

　　母亲迟疑了一会儿，方点头道：“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