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宫之太平赋》桃蹊柳陌

30、第十章 他突然俯下

　　六哥哥病了。

　　当宫女领着我们进入寝殿，我一眼就看到躺在床上的六哥哥。他双目紧闭，脸色蜡黄，大概听到了脚步声，他缓缓睁开双眼，看到守在他床边的我和旭轮哥哥时，空洞的瞳孔闪过一丝星光。

　　“快，扶我起来。”六哥哥哑着嗓子，冲身边的宫女招了招手，那宫女赶忙走上去一手搀住他的左臂，一手扳住右肩，用力往上移，六哥哥挣扎着坐起，几个动作下来，已满头大汗。

　　“六哥哥，你怎么病的如此严重？”我双眉紧皱，望着他落魄的病容，不禁心疼地抬手抚上他憔悴的脸，几天未见，竟瘦了一大圈。

　　“无妨，就是偶染风寒，咳咳咳……”六哥哥话刚说一半，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六哥哥，你别多说话。”我赶忙抚着他的后背，帮他顺气，脑中突然闪过当年弘哥哥咳血的那一幕，心，猛的抽搐了一下。

　　“可叫太医看了？”旭轮哥哥皱着眉问道。

　　六哥哥勉强笑笑，“这种小病不碍事的。”

　　我又气又心疼地埋怨道：“都病成这样子，还不……”我脑中一闪，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难道，你是怕母……”

　　“嘘。”旭轮哥哥将食指放在嘴前，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六哥哥点点头，痛苦之情溢于言表。我知道六哥哥是为了避嫌，母亲刚写了《少阳政范》和《孝子传》，让他领悟孝义，第二天他就病倒了，怎能不让母亲怀疑他是故意装病，来作为反击呢？况且在朝堂这个是非之地，有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掀起不小的波澜，若六哥哥因母亲训斥，急火攻心病倒这个消息被传到朝中，怕又要被议论的满城风雨，我仿佛已隐约预见朝堂上沉寂已久的流言在蠢蠢欲动的模样。

　　“六哥，你莫慌，养好身子才是最要紧。”

　　“我何尝不知道身子要紧，只是母亲这次……”六哥哥自嘲地笑笑，嘴角酿着浓烈的苦涩，“当弘哥哥做太子时，我常幻想这太子之位若是我的，我一定会比他做的好，可太子位真正属于我后，我得到的却是母亲一个又一个训斥。”

　　“六哥哥……”

　　“太平，让我说完，”他摆了摆手，继续说，“弘哥哥是个出色的皇子，兢兢业业，努力勤奋，父皇母后都对他称赞有加，我当上太子后，也想得到他们的承认，于是我比弘哥哥更刻苦更用心地处理政事，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成为一个优秀的太子，可父皇母后显然不明白我的心思，从我监国到现在，他们只下过一道手谕褒奖我，我那想听到他们亲口夸赞和认可的理想，变成了遥遥无期的梦想。但我没有放弃，依然怀揣着梦想朝前走……可我万没想到，我的刻苦努力等到的竟是母亲亲手写下的《孝子传》！”

　　“六哥，此事咱们大可从长计议，目前你养病要紧，等身子痊愈了才能有机会证明你的努力。”旭轮哥哥安慰着情绪激动的六哥哥。六哥哥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看着以前意气风发的六哥哥如今成了这副落拓模样，我的心就像划开了个口子般，隐隐疼痛。

　　回到寝宫，我心中烦躁异常，眼前全是六哥哥空洞的眼神。

　　心烦意乱之际，撇到放在桌上的《诗经》，心念一动，顺手抄起，胡乱翻看着，翻着翻着突然发现书中间夹着一张信笺，我将信笺展开，一纸隽秀跃然眼前，“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忧受兮，劳心慅兮。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我蹙眉微诧，不知薛绍单单写下这首《陈风》是合意，又仔细看了一遍，发现“月出皎兮，佼人僚兮”八个字下面都有个极淡的墨点。

　　我拿着信笺，在房中踱着步子，低声喃喃：“月出皎兮，佼人僚兮……”我抬头望了望未及柳梢的月亮，继续琢磨着，“月出皎兮，佼人僚兮，月出皎兮，月出……啊！”我恍然大悟，忍不住喊出声来。

　　“主子，怎么了？”听到声音的茗香慌慌张张从门外赶来。

　　“没什么，”我不落痕迹地将信笺藏在身后，“吩咐下边的人全部回去自己屋里，一会儿不论听到什么，都不许出来。”

　　“是。”茗香眉宇间含着诧异，不过还是顺从地服了服身，退了下去。

　　我凝睇着慢慢阖上的门，唇边不自觉酿起笑意。

　　“叩叩叩！”静静地坐在桌边，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听到预料中的叩门声，“门没锁，直接进来便是。”

　　“太平！”门被微微推开，薛绍侧身进来，脸上带着欣喜，深若潭水的眸子在点点烛光的映衬下闪着若隐若现的蛊惑，“你果然猜出来了。”

　　“你这么晚来找我有何事？”明白他信笺上的意思后，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我要去叠州办些公事，白天腾不出空子，只好挑晚上来向你辞行。”

　　“何时动身？”

　　“明早。”

　　“这么快？”我意外地道。

　　薛绍点点头，“所以才出此下策。”

　　“你是怎么进宫来的？”外人进出大明宫都会有专门的官员负责登记，何时进来，因为何事都要向守门的侍卫交代清楚，薛绍这么晚进宫要用什么理由才能交代过去？

　　“由于明日寅时便要出发，所以圣上几日前就吩咐我今晚在宫里住下，方便一早动身。”

　　“我就知道你不会无故巴巴地送本书来，”我微微一笑，没想到薛绍阳光般的俊颜下也藏着一颗玲珑心，“大表哥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我只是求他帮我送书，他便应了。”

　　“若我没有看到夹在里面的信笺，或者看到了却没猜出你的用意，你要怎么进来？”

　　“我相信你会看到，若真疏忽了，便是闯，也要进来的。”

　　我脸颊微微发热，心底有丝甜甜的感动。

　　薛绍柔柔一笑，“我马上就要走了，太平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呃，有什么可说的？”我躲闪着他灼灼的目光，嗫嚅道。

　　“没有吗？”他脸色一黯，失望道，“我还以为你会有话跟我说。”

　　“你，你路上小心。”想了半天，想出这么一句。

　　“还有吗？”他小心翼翼地问道，语气中带着期盼。

　　“保重身体。”

　　“还有呢？”

　　“没了。”

　　“没了？”

　　“嗯。”

　　“再想想。”

　　“真的没有了。”我摇了摇头。

　　“再想想好不好？”

　　“你到底想要我说什么？”我被他追问的有些不耐，话音未落，手腕一紧继而就被拉进薛绍温暖的怀抱。

　　“你……”

　　“我要你想我。”薛绍一字一字，清晰地说，“太平，一定要想我，知道吗？”

　　“嗯。”我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被他撩人的声线蛊惑，下意识地答应。

　　薛绍将我从他温暖的怀中拉开，双手捧起我的脸，似水的眸中已满是涟漪，正当我呆呆望着他俊逸的脸出神时，他突然俯下身，毫无预兆地在我的额头印下一个柔软的吻，之后得意地翘起嘴角道：“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