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宫之太平赋》桃蹊柳陌

29、第九章 薛顗起身走

　　吃过午饭，我刚准备躺下歇歇，薛顗突然来到道观，手里拿着一本《诗经》，说是薛绍让他送来的。

　　“大表哥，薛绍为何没与你同来？”自从那日一别，我就再没见到薛绍，心里不免有些惴惴不安。

　　“本来这书他两三天前就说要送的，谁知这几天公事繁忙，一直腾不出空，所以才让我代劳。”

　　我接过书，双手牢牢地攥着，心里虽欢喜，嘴上却说：“也不是什么要紧的物件，还要劳你跑一趟。”

　　“无妨，”他笑笑，“这两日我休假，闲着也是闲着。”

　　“大表哥既然没事就多坐会儿吧，上回咱们还没聊尽兴呢。”

　　薛顗勾起嘴唇，深邃的眸中漾着笑意。

　　“最近朝中如何？”我和薛绍在一起很少谈及政事，可见了薛顗，却忍不住开口问道，可能是因为他身上硬朗冷漠的气质与朝堂的感觉很相似。

　　“尚可。”

　　“呃，有没有关于明崇俨的？”我小心翼翼地问，边问边偷偷观察薛顗的表情。

　　薛顗轻皱了皱眉，“此事已交大理寺处理，朝堂上的话都是些流言蜚语，不足以正视听。”

　　朝堂上的话？

　　我不死心地继续追问：“那些流言都是关于谁的？”

　　薛顗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震，抖出几滴茶水。

　　“是不是关于我母亲的？”我迟疑着，试探道。

　　“咣当！”

　　薛顗“霍”地站起，茶碗落在地上，摔个粉碎。我抬头望着他凝重的俊颜，忽然感到周围流转的空气是那样冰冷刺骨。

　　“真的……是她？”我异常艰难地开口说道，喉咙中发出的干涩暗哑的声音，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你……怎么知道的？”薛顗定了定神，重新坐回椅子。

　　“猜的。”母亲对六哥哥的态度一直不好，当时父亲欲立六哥哥为太子时母亲还曾阻拦过，明崇俨跟母亲说了些对六哥哥不利的话后，母亲对六哥哥就愈发苛责起来，六哥哥虽嘴上不说，可每次来太平观，脸上浓浓的倦意还是让我有所察觉。明崇俨被杀之后，我的注意力一直盯在哥哥们身上，可有一天我脑中忽然闪现出母亲训斥六哥哥的情形时，我就开始怀疑母亲了。六哥哥讨厌明崇俨，母亲重用明崇俨，在外人看来明崇俨的死对于六哥哥来说是件幸事，对母亲而言则是个很大的损失，可重用并不等于信任，明崇俨给六哥哥看相的结果，无非是更加坚定了母亲认为六哥哥不能委以重任的想法。明崇俨显然没有分清重用和信任的关系，不但不低调做人，反而大张旗鼓拉帮结党与六哥哥作对，丝毫没注意到母亲已经对他动了杀意，因为在母亲看来，他知道的太多了。

　　当猜测的最终结论呈现在脑中时，我不禁被自己的推断吓出满身冷汗。以母亲的性格，若下定决心废掉六哥哥，那么六哥哥今后的日子将永无安宁。

　　这些天，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这些，惶惶不可终日。

　　我把这些话牢牢憋在心里，跟谁也没透露半个字。不告诉六哥哥是怕他知道后，一时冲动去找母亲理论；不告诉七哥哥，是他担心脆弱的心，经不起这样残酷的事实；不告诉旭轮哥哥，是因为聪明如他，也许早就猜到了，我若多嘴反倒徒增他操心；不告诉薛绍，是不想这样一个阳光般的男子染上阴暗的味道……可当我见到薛顗，却忍不住将心中的猜测倒了出来，或许是因为他沉默的性格，或许是因为他铁一般坚硬的气质，或许是因为他是薛绍的哥哥。挑出想法前，我紧张得心脏狂跳，仿佛一张嘴就能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可当真正说出后，反而释然了不少，紧绷在大脑的神经豁然松弛下来。仿佛我是在跟他讲一个无关于己的故事，仿佛故事的主人公不是我的母亲。

　　“话就到此，我什么也没听到，你什么也没有说。”良久，薛顗低声喃喃。

　　我长叹一声，抬头对上他深刻的眼睛，脸色惨白地点点头。

　　“我该走了，在查出真相前，你莫要多想。”

　　我咬着唇，低头不语。

　　薛顗起身走到门口突然停住，转过头来望着我，说道：“万不可跟薛绍提起。”

　　我身子一震，忽然觉得薛绍有这样一个默默关系他的大哥真是很幸福，我直望着他，说：“放心，我不会说的。”

　　薛顗冲我笑笑，深邃的眸子弯起来很好看，我一怔，没想到硬朗坚毅的脸，也能展出春天般温暖的笑容。

　　心下认清了事实，我决定去六哥哥那里看看，走到半路，竟与旭轮哥哥不期而遇。

　　“令月，你是……”

　　“哥哥，你……”

　　我和旭轮哥哥不约而同开口，相视一笑后，便知晓对方心意。

　　“既是同路就一起走吧。”

　　“嗯。”我应了一声，和旭轮哥哥一起前往六哥哥住处。

　　旭轮哥哥边走边说：“令月，你知道吗，母亲昨日撰写了《少阳政范》和《孝子传》二书给六哥。”

　　“什么？”我脑子一蒙，《少阳政范》？《孝子传》？

　　旭轮哥哥好像读懂了我的表情，解释道：“听说是供六哥研习忠孝之道。”

　　“忠孝之道？母亲是什么意思？”

　　“母亲做事，岂是你我二人能参透的，不过这对六哥来说，不是件好事。”

　　母亲亲自撰写文书给六哥哥，还特意提出要他研习忠孝之道，分明就是在告诉六哥哥，他作为儿子的不称职，对六哥哥而言，绝对是个沉重的打击。

　　“旭轮哥哥，这次你可有办法？”我停下脚步，凝视着他。

　　旭轮哥哥爱莫能助地摇摇头，凤目中流转着无奈，“若是别的事情尚可，这次的事，我实在没办法插手。”

　　“你想想办法嘛！”我有些着急道。

　　“令月，不是我不帮，”旭轮哥哥心平气和地说，“假如父皇母后或者大臣们说太子荒淫、奢侈、暴虐，我都有法子帮他平息，因为这些都有对立的一面，只要按照流言相反的方向努力，让大家看到就行了，可这孝道在每个人心中的尺码是不一样的，更何况这孝道不是做给所有人看，只是做给父母亲的，只要他们觉得你孝顺，这孝道你就算尽到了，反之亦然，父母亲不认为你孝顺，你就永远翻不了身。”

　　“那该怎么办？”我越听心越凉，母亲用她独有的专权压倒了六哥哥，六哥哥却连招架之力都没有。

　　“不知道，先去看看六哥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