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宫之太平赋》桃蹊柳陌

16、第十三章 李弘之死（上） “太平，弘

　　车队行了几日后，我终于回到长安，回到我日思夜盼的大明宫。一下车我就开始兴奋地左看右瞅，仿佛一草一木都透着亲切和想念，让我怎么看也看不够。

　　六哥哥笑呵呵地牵过我的手，带着我七绕八绕了半天才走到为我修建的太平观。太平观建在大明宫的最深处，置于绿树缭绕之中，曲径通幽，清净的好似不染风尘，道观风格古朴却精巧雅致，我对六哥哥开玩笑说，等我老了，我就住在这里养老。六哥哥隐着笑，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我就正式搬进太平观，只留茗香一人服侍。日子虽然清静却不无聊，六哥哥隔两三天就来看我一次，跟我说些宫里和东都那边的事情，通过他我知道了母亲拒绝父亲禅位于她的请求，也知道了弘哥哥因立场不同，接二连三触怒母亲。七哥哥在我住进来的两个月后才踏进道观，第一次来他就喜欢上了这个清雅的地方，从那之后七哥哥成了太平观的常客，总是默不作声的在酩烟亭静坐一天，每每看到气色大不如前的七哥哥，我都会想起那张逐渐模糊的温婉如玉的脸孔。

　　我们兄妹三人日复一日，平静如水的度过了上元元年，本以为过年时母亲和弘哥哥会来看我，可谁也没有来。我站在院中，听着来自宫墙外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望着深蓝天空中孤零零的一弯新月，不知远在东都的那个人，此时是不是也和我一样，在仰望同一个月亮。

　　既是出家，修业自是少不了，除了抄写道经，母亲还命太傅每日给我留些功课，所以我只能抽零碎时间让茗香教我绣荷包。太子妃精通女红，绣个荷包对她而言不是难事，可对于从未拿过针线的我，没绣一会儿，便能在我指尖扎出十几个针眼，有好几次我都懊恼的把绣成一团的荷包狠狠摔在地上，恨不得将它烧干净，可想到对弘哥哥的承诺，长吁一口气后，依旧耐着性子，重新裁了缎子再来过。

　　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的绣品也越来越精致，连茗香都夸好，六哥哥更是嚷嚷着让我给他也绣一个。我挑了一块明黄的料子，虽然宫中规定除了父亲任何人不得用明黄，可我想父亲应该不会怪我，弘哥哥喜欢蔷薇，我便找画工在缎子上描出模子，精心绣制了一个月后终于完工。我心满意足的把绣满娇艳蔷薇的荷包挂在床头，每天清晨醒来看着它就好像看到了弘哥哥，对着它笑就好像弘哥哥也感觉得到，我数着日子，期待有一天亲手把它交给弘哥哥。

　　……
　　　“茗香，你说弘哥哥现在是胖了还是瘦了？”

　　“……”
　　“茗香，你说弘哥哥什么时候才来看我？”

　　“……”
　　“茗香，你倒是说句话呀！”我把毛笔丢开，伸了个懒腰。

　　“茗香也不知道，主子，您让茗香怎么答呀。”茗香体贴的递上一杯温茶。

　　“那你就不能讨我个高兴？”我接过茶，不满地白了她一眼。

　　茗香无奈地抿了抿嘴，“是是是，茗香觉得太子明日就会来看主子，到时候见了主子的荷包会高兴的不得了。主子是不是可以继续抄经书了？”

　　我假装捋了捋袖子，“你这个死丫头，什么时候轮到你管我了？”

　　茗香一本正经道：“这是茗香的责任。”

　　我假哼一声，“你过来，看我不撕烂你的嘴。”我正要作势扑向茗香，突然听门外人声喧嚣，我赶忙起身迎出去，却恰好和飞奔进来的六哥哥撞了个满怀。

　　“咝。”我苦着脸，揉摸撞疼的眉骨，仰起头正好对上六哥哥深邃的眸子。六哥哥剑眉紧蹙，面色凝重地凝视我，道：“太平，不好了……”

　　我见他沉重的表情，略微吃惊，“六哥哥，怎么了？”

　　六哥哥微微张口却又收了回去，只是神色复杂地看着我，眼中写尽担忧。我忽觉得心中惶惶不可终，隐隐觉得事关重大，忙问：“六哥哥，到底出了什么事？”

　　“太平，我要是说了，你……你万不可太过伤心。”

　　见他言语闪烁，我更加心急如焚，“不会又是谁被赐死了吧？”

　　六哥哥摇了摇头，“不，不是的。”

　　“那，是什么？”我琢磨不透，还有什么会比赐死更严重。

　　“太平，我长话短说，只是……你一定要冷静。”

　　不知为什么，听六哥哥说完这句话后，我突然不想知道后面的事了，甚至巴不得他此时立即消失。我好像隐约嗅到即将到来的是万劫不复的末日，所以本能的躲避。我，大唐的太平公主，第一次感觉到刻骨无边的恐惧。

　　我凝睇着六哥哥悲哀的双眸，许久方咬牙吐出一个字：“好。”

　　“太平，弘哥哥……薨！”

　　弘哥哥薨？

　　弘！哥！哥！薨！

　　我瞬间呆滞，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全身的血液倏然凝固，身体的其他部分，却因缺血而变得硬如死尸，指尖泛着从未有过的寒冷，凛冽如隆冬的夜风。弘哥哥薨了？离别前还生动俊逸的弘哥哥居然突然薨逝？我摇着头，希望有人能告诉我，这怎么可能。

　　“六皇子，这是真的吗？公主可受不得这种玩笑。”茗香走过来扶住我，一脸震惊地问。

　　“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乱说？”六哥哥哑声说道，“弘哥哥与父皇母后共赴合璧宫，在宴席期间……暴毙而亡，文武百官皆可为证，估计明日即会昭告天下。”

　　“不会是真的，不是的，”我喃喃低语，嘶哑干涩的声音像被腐蚀过，“我这去找弘哥哥，我给他绣了荷包，我跟他说过要给他绣一个最漂亮的荷包，我还挑了个最好看的缎子……”我边说边拨开茗香扶在腰间的手，失魂落魄地朝外走去。

　　“主子……”

　　“太平，你……”

　　“他还说他要亲手带上！”我猛的挥卷袖子甩开跟来的六哥和茗香，不可抑止地冲他们大喊，恍惚间已泪流满面。

　　“太平，你冷静点！”六哥哥见我情绪激动，一时不知所措。

　　“他没有死！他肯定在书房，现在就在！你们骗我，骗我！”我指着东宫方向自顾自说着，突然脑中念头闪过，我忙推开二人，跑回房里，扯下系在床头上的荷包往东宫飞奔，完全没有理会身后“太平”、“公主”的呼喊。

　　我提着一口气使劲跑，右手死死捏着荷包，就像我紧揪的心，弘哥哥你在书房，对吗？你在看那本厚厚的书，是不是？弘哥哥，你等我，我求你等我，求你千万不要走，千万不要！

　　跌跌撞撞跑到书房门口，望着紧闭的大门，双腿竟像灌了铅挪不动分毫。这个我最熟悉的地方，此时却给了我最深的恐惧和压抑。

　　“吱呀。”缓缓推开房门，我极慢地走进去，手中的荷包已被我攥出了汗。书房的摆设仍和从前一样，连气味都还带着淡淡的紫檀香，就像忠实的仆人，忠实地留守等待着出门多日的主人。

　　“弘哥哥！”我大喊一声，希望能听到回答，可书房还是静的吓人，只有风吹抚纸张发出的“嘶嘶”声。

　　“弘哥哥，你在哪？”我哆哆嗦嗦迈过门槛，声音夹着哭腔，可静谧的空气依旧无声流动，仿佛在默默嘲笑我的愚钝。

　　弘哥哥真的不在这里？不，还有一个地方！我眼前一亮，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快步走进书房，飞一般穿过排排书架，弘哥哥一定就在那里！意念逐渐笃定，眼前也变得清晰，可正是这清晰却让我的所有希望都突然凝固，望着窗下孤零零的软椅，大脑内响起了空空的声音，一下子天旋地转，好像全身的血液都冲了上来，我眼前一黑，顿时失去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