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笛月(一) 此世,如行 ...
-
“很久很久以前,在古代的战国时期,有一个温柔又努力的小男孩,后来,他孤零零下了地狱。”
月色似轻纱,散柔光,嵌入万物的纹理中,抚摸着人类的肌肤与乌发。簌簌发响的青竹,在月光下伸展枝叶宛若洗尽铅华后尽情起舞,高傲地展示自己优雅身姿。青竹林的一片幽静,然而竹林旁的那栋建筑里,传来两人喋喋不休的喧闹。
“为什么呢?这样的孩子不是大人们都喜爱着的吗,他不是我们应该学习的榜样吗?”好学而多思的孩子问道。
知道他已经开始对这仅仅说了头尾的故事感到好奇了,我继续说道:“我接下来要说的,就是这个小男孩与短笛妖的故事了。”
孩子乖巧地躺在床上,盖好柔软的天蓝棉被。他向来听话也不多言,睁着迷惑的大眼睛期盼地看着我,想要听到我今天许诺给他的一个不一样的故事——他已经听腻了那些童话故事并开始对其中的逻辑感到质疑:“为什么灰姑娘的水晶鞋12点没有变回原样?为什么任性的公主依旧嫁给了青蛙王子?为什么国王发给孩子们花种是熟的,如果这个故事是要告诉我们诚信,那为什么国王一开始也不讲诚信呢?......”
我明白,童话故事里,那些善良无辜的公主王子以及形状各异有魔法的糖果对他已经没有吸引力。一切都不过是在粉饰太平。
“短笛妖是在一个肃杀悲凉的初春诞生的,那会柔和的春风迟迟慢慢,温吞地走在后面没来得及到达,冬日的寒雪倒是融了,只不过光秃的树木还瑟缩着不肯发新芽。红肿着脸的小男孩笑得像个傻子,用稚嫩却布满血泡的手捧着这个笛子将它送给自己那不会说话的弟弟。”
“为什么他的脸会红肿?他的手会布满血泡呢?”孩子握住我的手,皱着眉,像个小大人一般,还挺有模有样的。
我反握住这双软软的手,没有经历过倾轧苛责,不曾在重压扭曲的环境与时代中诞生,已经好很多了。
“小男孩努力又专心,父亲要他当一个完美的武士,于是他晨兴夜寐,不断挥剑,哪怕手中添了斑驳痕迹,哪怕受天大的苦无法玩乐,在他看来都是应该的。”
“至于那红肿的脸......”我看了看同样不被父亲疼爱的孩子:“他贪玩了,于是他的父亲惩罚他。”
孩子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
我继续说道:“短笛送给他弟弟后,第二次短笛见到小男孩,已经是告别的时刻了。他的弟弟要告别小男孩,奔向自由的天空与田野中……”
“不对!”孩子大声地打断了我的话:“弟弟为什么要离开小男孩呢?”
“因为外面的空气是新鲜而自由的,爱护弟弟的母亲去世,父亲像白雪公主里那个王后一样恶毒,不喜欢他这个天生有胎记的、不详的弟弟,说不定哪天就欺骗他吃下包裹毒液的红苹果,所以弟弟要离开。”
“他弟弟真可怜,怪不得小男孩要送弟弟笛子,不过他们的父亲是因为偏爱哥哥吗?所以弟弟离开,而哥哥被爱着就不用担心这个问题吗?”孩子绞了绞双手,脑袋转啊转。
不,孩子,他们父亲谁都不偏爱,真正被偏爱着的,是才能与乖顺。但我不想将所有的残忍与黑暗都一一剖析给他,他无需触及也不必思考这些,于是我囫囵了过去。
“弟弟带着短笛妖离开后,碰到了一个小女孩,过了十年的幸福生活,但有一日,小女孩被邪恶又强大的鬼杀掉了,于是弟弟做了猎鬼人。”
“邪恶的鬼......”孩子喃喃,大概是在心中自顾自地描摹着魔鬼的轮廓。
“弟弟的天赋很高,简直就像是上帝的宠儿带着神力降世,不到一两年就成了世界上最强的猎鬼人。”
“哇......”男孩思绪被我拉了回来,惊叹道:“好强。”
我点了点头继续说:“他的哥哥,也就是长大了的小男孩也是这样认为的。长大后的小男孩,继承了父亲的家业,娶妻生子,却在一个月夜下被鬼袭击,他的弟弟赶到时,只有他一人幸免于难,同行的人都被恶鬼杀死了。”
“小男孩现在变成了一个男人,男人啊,羡慕又嫉妒着弟弟,事实上从小时离别那会就开始嫉妒了,甚至动过万一弟弟死去就好了的念头。他想啊,才能不被赋予给需要它的人真是一件令人不甘的事情,明明他的弟弟比起剑术更喜欢玩。”
“他变坏了……弟弟好像那个白雪公主啊。”
变坏了么?我不置可否。
“他的弟弟扶着病弱的母亲,又主动离开了这个家,他是多么完美啊,又孝顺又谦让,衬得从未察觉过母亲的病情一直在练剑的、暗自祈祷弟弟如果不降生在世上就好的男孩是如此卑劣。于是,十年后兄弟重逢,男孩看到他的弟弟是如此完美,完美得好像自己的梦想,那不就是自己的梦想吗?那不就是自己应该成为的样子么?男孩多么想实现自己的梦想啊,他是一个逐梦人,于是他把他弟弟奉若神明,而他自己开始了一场漫长的追逐,为了这场追逐,他抛弃了妻儿,抛弃了父亲予他继承的家业,抛弃了安宁的生活,加入鬼杀队。与他弟弟一起杀鬼。”
“你知道吗?”
“唉?”孩子对我这句莫名其妙的问句反应不能。
我苦涩一笑:“这场追逐,长达四百八十年,久得很哪。”
聪慧的孩子睁大眼睛,他想到了:“你是说,这个小男孩最终和魔鬼做了什么交易吗?”
“不愧是你。”我揉了揉他软软的头发:“杀鬼啊,尤其是想要灭杀强大的鬼,那得借助一些力量,但这力量是有条件的。越是强大,离死亡就越是相近,小男孩成了仅次于他弟弟的强者,但也距离死亡越来越近,这令那男孩感到恐慌啊,一直只能注视着弟弟的他,死了就没办法变得和弟弟一样强,没办法成为像弟弟那样完美的人了。”
“于是他遇见了鬼的始祖,于是他变成了鬼。”
“鬼这么恶毒,他却想变成鬼,他到底怎么想的?他最后一定会下地狱的。”孩子握住他的小拳头,在他那非黑即白的世界观里,鬼是半夜冒出来吃小孩的幽灵,狰狞面目,眼翻青珠红丝,步履蹒跚等同僵尸,存在被最大邪恶化。所以做鬼是绝对罪恶,无分初衷,不问因由。不过在某一方面倒是昭示了某种道理——地狱本就是人类为自己而定义,所以评判罪恶亦首要以人类为基石。孩子们,为灰太狼永远吃不到羊,汤姆猫永远吃不到杰瑞而拍掌叫好。真是天真而澄澈啊。
“小男孩变鬼后,短笛妖一直跟着弟弟,有约莫六十年没有看到小男孩了。”
“等等,不是说越强的人离死亡就越近吗,弟弟为什么没死呢?”
“我也不知道,这是这个故事里面唯一的未解之谜,也许有可能因为弟弟是真正的神之子吧。”
“六十年后,弟弟和小男孩在一个红月夜下相聚,这时的小男孩面目全非,脸上啊,长了六只眼睛,杀了许多人也吃了许多人,是真正的鬼了。”
孩子微微想了一下六只眼睛全长脸上的面容,微微打了个哆嗦。
“过了六十年,男孩还是打不过弟弟,他弟弟已经是风烛残年,很老很老了,却还是能轻易碾压男孩不惜变鬼得到的力量。可是弟弟在伤了他之后,就那么站着离开人世。男孩气啊,他愤怒地拿刀把弟弟的身体砍成两半,很巧地砍到了弟弟一直兜在衣服里的短笛妖,撕心裂肺的疼痛传来,短笛妖发现,自己也被小男孩砍成了两截。”
“男孩看见碎成两段的短笛妖,哭了。这是短笛妖第一次看见男孩哭,被忘却的情,与清澈又咸的泪交织,红月照耀在他身上,显得更加的哀戚。”
“我不明白。”孩子皱着眉头看向我。这故事对他来说还是有些晦涩,我又不算个合适的讲故事的人。
“无需明白,孩子,长大后你也许会懂一些,不过我期望你永远不懂。”别再重蹈覆辙,别再执迷不悟,把自己一生过得嘲讽又悲哀了。
“男孩把断成两截的短笛嵌入自己的骨血里,放在......”我比划了一下:“他心脏的位置。”
“那男孩带着短笛妖活了四百年,他不大照镜子,也不爱出门,最常做的事就是挥刀,哪怕变了鬼,他依旧还坚守着人类时期的武士姿态。”
“四百年后,又有一批很强的猎鬼人出现了,他们合伙干掉了男孩。鬼是邪恶的,是不被允许留有尸体的,所以男孩的躯体化作浮沫飘散,把短笛妖留在了这个人世间。”
“短笛妖终于化形,但他睁眼看见的第一个场景,就是男孩的消逝,短笛妖第一次化作人形,就学会了怎样流下眼泪,知道了绝望的感受,他嚎啕大哭,哭得那样大声又那样绝望,哭到喉咙里的血与气交织吐出血沫,哭到胸部都觉得窒息,声音像是要刺入苍穹。他要找那些猎鬼人报仇,可猎鬼人却早已步入天堂。他那么爱的男孩,就这样消失在人间,他不甘心。于是他找啊找,找到这世间各处狼烟烽火战鼓刀枪,这边生灵涂炭,那边尸横遍野,找到电子计算机的诞生,找点世间天翻地覆进入了全新时代。但他找了百年才偶然在一个神明那里知道,男孩因为做了恶事,一直在地狱火烧镣铐,锁链穿透他的琵琶骨,绳索紧紧箍住他的脖颈,像挂在十字架上的异端,无穷业火烧得他面目全非。可即使是这样的酷刑,他也不悟,无法悟,他不悔,不知悔何,必须得耗上五百年火烧灵魂才能重返人间。”
“陌上椿花,终会盛开。短笛妖向神明祈愿,以自身寿命受限为代价,换男孩灵魂解脱,最后,终于等到了心心念念的男孩。”
话一说完,却见孩子两眼一闭,密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明目张胆地投放阴影,呼吸平稳而自然,眉间是无忧的稚嫩与光滑,他睡着了。
为他铺平被子,又小心翼翼地折了一角。我凝视着此刻孩子满足幸福的面容,真诚地牵起名曰慈爱的嘴角,右手细细抚摸他的鬓角,喃喃道:“眉目真像啊……”
所以,我心爱的孩子,愿你永不懂这故事的悲哀忧愁与绝望。
右手紧紧握拳,指甲把掌心掐出月牙形状的红印,只差那么一点就会见血。我并未品尝到痛楚滋味,仍然凝视着孩子稚嫩的面容,轻轻将吻印在他的额角。
“晚安,巌勝。”我轻轻阖上门。终有一日,你知道我此刻是多么隐忍而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