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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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朽老木横卧于归乡的泥石路，树根失了土壤滋润，将永无再日逢春之时。夕曛不顾倥偬断肠人，兀自收拢光辉，便待离去。少年拾起石头子儿玩水漂，不经意惊扰休憩于娑罗树下三五成群的留鸟。黑色长喙的老鸹愤怒嚎叫，刺耳尖利的声音指控着这碍事男童，却不知少年已无余心再去在意它的聒噪。
失败了啊！他心中交杂着愤懑与不甘，胸腔内满溢着不可置信，原来须臾间刀光剑影，世间就能翻天覆地。谁能想到一日前自己尚是众望所归且不可一世的天之骄子，怎会如此呢？怎能如此呢？
他蹲下身，意欲掬起水中倒影，将触未触时回忆起甚么，双目圆睁，他紧攥着胸前衣襟，呼吸急促。就是他啊，就是这样一副与自己相同面容的，他的双生弟弟啊！
继国家向来只认强者，双子依偎而生，本已注定要争你死我活。可自己何其幸运，缘一自幼痴呆，无力者默认已放弃角逐，正常者卑劣地窃喜，他如同施舍者关怀着被父亲扔到某个犄角旮旯里任其自力更生的胞弟，他将做工拙劣的笛子赠予他……那时缘一定然在嘲笑吧，嘲笑自己的不自量力——蝼蚁无知，竟敢怜悯神明。
本已大获全胜的自己，尚带着骄傲满足，放心自信地对大家已心知肚明走个过场的缘一说：“缘一，用尽全力攻过来吧，哥哥不会伤害你的。”只见向来无言呆滞的弟弟缘一逆光执起手中剑，如神之姿教人自惭形愧。他动了，那瞬间，他听闻花火爆竹声呼啸而过，看见怒放于苍穹的火树银花。
仅需片刻，剑落，胜负已分，举座哗然。他无法直视父亲的眼，那定然满载失望。可他鼓起勇气抬头，却只见父亲同众客惊叹于缘一天赋过人，又感慨其不显山不漏水。而他？不过一手下败将罢了，再无人问他衣暖否，无人知他苦甜酸涩，无人贴切嘱咐，无人崇拜敬重。台上胜者昂首挺立，台下败者垂头丧气，狼狈不堪，他的世界如榱崩栋折，好一出精美大戏。
“孩子，你需要帮助吗？”如狐般魅惑的声音传来，少年惶惶转身：“谁？”晚间寒风轻绕发梢，冷意悄声袭来，少年打了个哆嗦。只见男子双手如白玉质感，横亘腰前。狐面具遮住面容，唯余两侧鬓角连松软长发飘散。
那狐面具男子无视他的戒备，兀自将右手贴在他的胸膛：“我听见了，嫉妒之火，正以无法阻遏之势而熊熊燃烧。”嫉妒心重是凡夫最大业障，他知道，他卑劣，此时他是无可救药的，可是“那又如何？”
他确信他带着嗔恚怨毒，如此扭曲丑恶面容定能吓得眼前人退避三舍。岂料男子竟从喉中发出闷笑，低沉而又处处透漏诡异。面具下如蛇般猩红眼眸微微眯起，俯在他耳侧呢喃吐息，如同情人间诉说秘密般：“不如何。继国巖勝，说实话，我中意你。”
“想变强吗？这世间唯有我能满足你。”面具后传来男人自信的笑声。眼前人明明戴着狐狸面具，巖勝却仿若见到黑鳞之蛇吐着猩红信子，目光所及处的他，像是势必到手的猎物。
他转身，再没搭理这个如同鬼魅的男人，慌乱逃回了家。
家？不对不对，他可曾有家？可曾有过家？他的房间依然按原样，父亲不会因这点而使外人诟病他落井下石。缘一定从那三叠大的房间挪出来了，从此再也无需扮演不知世事者，暗自嘲笑自己如同涂“三花脸”的丑角。
他闭眼，又睁眼。澄澈天空渐渐蒙昧模糊，红花绿叶枯朽落地，夏日喧嚣的三伏蝉早已噤声。他明白的，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人间至理，妙哉妙哉。更何况自己不过高墙边的矮篱笆围栏，葳蕤枝叶下新栽树苗而已。
缘一能忍受的冷眼贫苦，他也能做到的。
男人散慢坐于山坡坂道旁，风徐徐吹，使鸦雀羽样的和服袖口起褶皱，他手中又持那雪洞扇与风起舞：“迷途者终于来了。唔……七日，比预计多了些天数。”他感叹：“生于居于山巅者，无法忍受山沟里的阴暗潮湿，五毒盘亘。继国巖勝，无需自卑，这不过人之常情罢了。”
“……”巖勝沉默，但并非承认。
不是这样的，他的心脏疯狂跳动呐喊。他的梦想是第一武者，如若连这点冷眼都熬不下去，那成为第一武者的心愿不过痴人说梦。他努力接纳命运，心中愤怒不甘也隐没在最深处，谁也看不见，谁也不会注意到。
可昨日记忆如此清晰，他翻开母亲遗留的日记，那已逝的母亲在日记中写下了使自己崩如天塌地陷的话语——他的胞弟，在认知中依偎母亲的胞弟，他搀扶左半身渐渐瘫痪的母亲走过无数日月，他并不想要继承人这个位置，他不贪图世俗名利，他沐浴在日光下，拔剑身影如同神子降临，而自己呢？
是一无是处的长子，是一无所有的长子，是浑浑噩噩的长子，是个……没用的废物啊。
继国巖胜，你扪心自问，你不甘心吗？你嫉恨吗？你愤怒吗？都有，不甘心得不得了，嫉恨得不得了，愤怒到无法自抑的程度。自那场比武后，缘一将所有剑术老师尽数击败，脸上却是不置可否的模样，偷偷怜悯着自己这个落败者，告诉自己他不喜欢击打别人的感觉。
那是他的梦寐以求，是他的求而不得，为何他总能如此轻松便达到？为何他依旧是若无其事的样子？自己如此肮脏丑恶的嘴脸他看不见吗？
他窒息，在这个名为继国的宅中，无形的锁链拉扯着他的四肢，现如今，在名为继国缘一的推动下，这锁链如毒蛇般紧紧缠绕着他脖子，意欲使他扭曲疯狂，使他形同傀儡，使他丧命。
于是他想起了那个诡异的男人。
男人慢慢向他走去，一步一步，脚下盛开艳红罂粟，散发浓烈而致命的香气：“既然选择来到这里，想必你也知道这中间会夹杂怎样的后果……继国巖勝，不要心怀侥幸，你所选择的，可是一条纯正的、地狱道。”
男人抬起他的下巴，狐面靠近他的脸颊，待他将面具取下那瞬间，他想到了传说中被素戋鸣尊斩首的八岐大蛇，可容不得他细想，只见男人唇角突兀的流出鲜血，俊美面容贴近自己，他想……干什么？
唇上凉意袭来，口腔中弥漫着黏腻铁锈味，那是——血。那男子又握住他右手，十指紧扣，力度之大似要将两人骨血相融。
脑海里袭来如远古洪钟般孤寂飘渺又苍茫的声音：“吾名鬼舞辻无惨，今日与汝结下血契。”
坂道上的草木浸染鲜血，化作通往黄泉之国的曼珠沙华，数以千计的纸人从远方飘来，诡异之风吹动发梢发尾，纸人露出眼睛嘴角弯弯带笑，如鬼蜮魑魅，又反复唱着：“鬼啊鬼，魑魅魍魉尽入黄泉，诸神之母伊邪那美等候予汝惩戒。”它们上下舞动，巖勝一时目不暇接陷入迷乱。
他见着，战鼓殷酣，刀戈斧钺相撞，尸横遍野，粼粼白骨，白骨上生紫烟，烟中怨气冲天直上云霄，经年累月麇集苍穹之下，渐渐化作八头蛇妖形，世人称其——八俣远吕智。
化名为鬼舞辻无惨的邪神微眯双眼，卷发在脸颊前起舞，平添妖异：“从今往后，你将摒弃世间所赋予你的全部，成为吾的忠实仆从，吾命名为——黑死牟。”
身体四肢被剧烈拉扯、头痛欲裂、骨骼移位咔嚓作响搅得人生不如死，面前男子嘴角微扬，变作多重的猩红幻影，眼皮儿不受控制渐渐垂下，唯余剥皮抽筋般痛楚依旧。
再次睁眼时，天地翻覆，身边袭来草木清香，紫白野花不畏风霜，依旧芳菲盛，天空如水洗般澄澈，坂道旁红叶枫树映朱羲。男人正坐身侧，神色莫名。
他能感受到，体内前所未有的庞大力量充斥着四肢百骸，又见手中握剑瘢痕尽消，这便是强大吗？这是不是意味着，自己离梦想更进一步，能挣脱这世间赋予的所有束缚，游离于世道之外？
可他又回忆起缘一的模样，跃动的心瞬息平静，他的双生弟弟，与自己的距离是那样遥远，他真的，能追上他吗？
他兀自担忧，却听身侧男人狂笑。见他望向自己又饶有兴味盯着半分动弹不得的他：“继国巖勝，你可知你的将来……将成为第一武者？”这三日，他有足够时间将眼前少年从前往后尽窥干净，却不知这清秀少年是个奇珍异宝，幸亏自己难得的耐心。古今无波的心也泛起些趣味
他，他在说什么？第一武者…是指自己吗？不不，他开口：“大人，我并非什么第一武者，您未曾见过我的胞弟……”自己的武艺同弟弟比，不过是在匍匐前进，如同蜗行牛步罢了。
其实男人有句话说错了，他并不是生来居于山巅的人，山的远处尚有更高的山峰矗立，更何况自己不过摇摇欲坠地挂在半山腰上罢了。
“你在质疑我的预测？”男人狠毒神情一闪而过，紧接着平缓眉毛，横乜他一眼，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说：“不愿相信倒也情有可原，毕竟现在你的世界却已满载黑暗，浑浊污泥浇身，若有一日后悔此道，你将步入……地狱黄泉哦。”
两千年前，他被须佐之男斩首，可他并未死去，战乱而死的人类怨气作了他的养分，百年前再次重现于世。听闻须佐之男将于近几百年转世人间，他便隐匿行踪，暗中韬光养晦，寻觅人间强者，将其转化，作个助力。可惜，数百年来，也不知是邪神命犯霉神，还是人类皆是如此脆弱不堪。有忍受不住转化间生不如死之痛最后功败垂成者，有转化后化作那欲色鬼贪奢淫逸被人类围殴至死者以及半路悔悟者。如今他便寻这人类至强，盼这至强意志坚定执着能多存活些时日罢。人一生短暂如同浮云朝露，而他游离六道之外，无需奉行天道自然。百千年独自一人行，也有些许凄清了。
他仔细观摩面前少年神情，猜测着下一刻他所露出的神情。这火光烛天的嫉妒之心，能否铸就钢铁般意志与恒心。意志不坚者，陨落是早晚的事，倒不如提前使他得知些内里残酷，免得后头猜测来怀疑去，又落个无法接受而自毁。
他若无法接受，届时自己再多添些风流话，见他面容渐扭曲，寻了这个乐子便教他化为尘埃。但那名为继国巖勝的少年面上却毫无意识到自己误入所谓“岐路”的懊悔神情，而是如拨云见日重睹青天般，眼中光芒乍现。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