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小鹜

3、正文1

　　公元701年。
　　杨花落尽，子规空啼。
　　悠扬的笛声和着这肃杀、萧索之景，淡淡地化在湿润的空气中。
　　身袭一身黑衣的男子身姿挺拔，定定地站在亭中，修长的十指在玉笛上翘动。
　　乐声忽地断了。
　　“相公，怎生不吹了，是妾身惊扰了你么？”秦桑面上有些许惶恐，“妾身这就离开。”
　　“桑儿，”李璟止住她，“不干你的事，是为夫忘了以下的曲调。既然来了，不妨坐下听为夫奏一曲吧。”
　　秦桑有些受宠若惊，慌忙坐下：“是，那妾身今日有福了。”
　　曲子从断处重新响起，仍然是悠悠、慢慢地散开，却突兀地出现一个极不搭调的高音，划破了平和的气氛。
　　“相公，这里原该是商音。”秦桑轻柔地出声提醒。
　　李璟怔然远望，许久才把笛子从唇边拿下，笑道：“对呀，竟忘了娘子对乐理很是精通，为夫这不是班门弄斧了么？”
　　秦桑懊恼于自己的多嘴。成婚一个月以来，相公头次对自己如此亲近，自己这不合时宜的一句“商音”却又将二人扯远了。
　　秦桑本是长安舞姬，醉仙楼的头牌。本以为会似所有姐妹一般，老死青楼，谁想却得当朝状元垂青，嫁作状元夫人，一朝飞上枝头变了凤凰。
　　可惜，相公对他忽冷忽热，始终叫她捉摸不透。
　　“娘子，庭院风大，你先回去吧。”
　　秦桑起身施礼：“是，那妾身先回房了。”
　　李璟目送她走远，又坐下来，为自己满上一杯酒，一饮而尽，顺手又满上一杯。
　　“师兄，不要喝了，酒喝多了，伤身的。”
　　“出来吧，玲珑。”李璟放下杯盏，“师兄已经猜到你会在此时归来了。”
　　被唤作玲珑的女子从拐角的高墙处闪出，站在了李璟面前，怯怯的说：“我，我回来了。”
　　夜行衣还未来得及褪去，脸上也还有未干的泪痕。玲珑总是如此，轻易便让李璟怜惜不已。
　　他的手抚过她的脸颊，替她理了理额上的乱发：“罢了，玲珑……”
　　“剑术第一的杨凌已经成为玲珑剑下亡魂，”玲珑退后一步，眼中尽是倔强，“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了。”
　　李璟看着小师妹如玉的面庞，心如刀绞。这个从来远离庖厨的食素的女子，竟为了他，杀了三个人！
　　“玲珑……”
　　“师兄莫劝了，这也是玲珑惟一能为师兄做的。”她勉强牵动嘴唇，“玲珑先回客栈了。”

　　李璟注视着缓步离开的女子，她所走的每一步都仿佛承载了千钧之重。
　　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带着她。
　　可是，心中何忍！

　　六年前。
　　大火冲天，照亮了整个夜空，皓月星辰全然失色，悄然被吞噬。
　　没有消逝的是撕心裂肺的呼喊：“师傅，师傅！”
　　“玲珑，”柳毅轻轻地将眼前令人怜惜的女子揽在怀里，“人死不能复生，节哀。”
　　玲珑甚至不去看他，也没有任何挣扎，声音却无端地轻了下去：“师傅……”
　　“师妹，这宅子为何会无端失火？”
　　“师妹？”
　　柳毅长叹一声，召集正忙于救火的各位师弟：“诸位师弟，师傅养育之恩，恩重如山。现今他老人家罹难，身为弟子的必要遵从师傅遗志，以图有利于苍生百姓。明日拜别师傅便各个下山去吧。至于小师妹，师傅在世时便最为疼惜。长兄如父，我柳毅今日立誓，必当好好照顾师妹，各位可放心？”
　　柳毅余音未尽，只觉臂中一空，怀里的人儿已经不见踪影。再一抬头，竟见她如雁一般，轻灵地在台阶上只一点，便纵身扑向火场去了。
　　“玲珑！”
　　火舌恣肆，霎时吞没了她的身影，众人怔然望着愈烧愈烈的大火，竟忘了反应。
　　“玲珑，玲珑，快出来呀！”人群中忽然听到呼喊。
　　李璟似乎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呼喊，仿佛只要这样，那个与他朝夕相伴的师妹，与他把酒言欢的玲珑就会回来。
　　柳毅从未见过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小师弟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力量，眼中闪现吓人的光芒；这一刻，他不是那个平日里受尽嘲弄的书呆子，一夕之间，他改变了太多。
　　更令人称奇的是，仿佛听到他的召唤，一袭水红色的影子翩然从火中闪现。如涅槃的凤凰一般，映着夺目的光芒，冲着他，淡然地笑。
　　她抚着胸口上前，把怀抱中紧紧护着的锦盒递出：“璟哥哥，师傅要传给你的锦盒。你带玲珑走吧，永远不要丢下我。”
　　永不离弃。
　　这已然是一生的誓言。
　　然而，一生毕竟太过久远啊！

　　李璟看着轻灵的身影缓缓向前移动，正欲转身，视线中的女子却忽似脚下一软，瘫坐在地上。
　　“玲珑！”李璟快步上前，扶起玲珑，却发现她面色苍白，竟如同瓷娃娃一般剔透。
　　黑色的夜行衣，完美地掩盖了肩上不断外渗的鲜血。
　　“玲珑，你受伤了？为何不早说！”李璟拦腰抱起轻如蝉翼的心爱的女子，向书房疾走。
　　“璟哥哥，”气若游丝的声音直击李璟的心，“不要丢下玲珑……”
　　时光仿佛堪堪回到六年前，抱着从火场里出来的虚弱的女孩子，低沉地许下诺言。
　　“玲珑你放心，璟哥哥会保护你，一生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