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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觉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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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醒来,周遭人事陌生地熟悉着,依稀时光跳脱了经年,不知是赚到了,还是赔了。萧沉只觉得累。那代表着经年往事,又要从头再挣扎一遍活过来。明里四十出头,糊涂里怕也有几百年的一颗老心,缩在十四五的少年身子里,日日要上学做功课,不是不诡异的。
他揉了揉额头,实在不甚疲惫。
这年头先生叫学生都是连名带姓的,碰见喜欢的,会叫一声字。唯独对他,都会恭恭敬敬唤一声,九公子。真是肉麻,但生活如此。谁敢跟天下米饭班主家的子弟较真儿?不喜欢学习也就不学了,反正萧家的公子也不需学好文武艺,卖于帝王家,他自家便是收购人才的最大猎头公司,谁敢管他呢?尽管被冷落了,但金枝玉叶到底是金枝玉叶。在这个讲究血统的年代,那是不可跨越的尊荣。
所以 “萧沉”这个大名被人在课堂里叫起来时,全班上下都愣了。如果没有其间含混数百年的生涯,他也还是会像当年十四五岁时该有的那样,吃一下惊。
这个新来的小先生,年纪不大,却志气满满,立志要有教无类,却将为师重教的精神找错了发挥对象,收场惨淡。
少年时的萧沉,为人端得专横跋扈,眼里揉不得一点沙子的骄纵。遇见这小先生这般的愣头青,无异于鸡蛋砸了石头。但是四十岁的萧九爷,什么样的狠事情没干过?什么样的横角色没见过?生活光怪陆离,自家也倒过霉。唾面自干的日子也不是没过过,以后也拔了人皮下来给自己洗旧日的唾液,浑身上下浓浓的血腥气,却终究,厌了,什么都厌了。懒懒的厌倦地,见证了一场冲着他小心翼翼筹划了许久的阴谋,然后大方地把命送了出去。但是正印证了一句话,“祸害遗千年”。老天不给他死,还连带多送了他许多年的青春继续去消磨。
萧沉恹恹地看着讲台上挂的阵图发呆,那小先生殷切地注视着他,说:“萧沉,这阵你可解得?”叫他解题呢。唯一一样事情没有变,那就是,玖少爷连题都没有看懂。也不是真蠢,只是,有什么意义呢?明知道那些可以用阵型,文字,武艺当自己舌头一样灵活操作的精英们,出来也不过给他提鞋,他又何必费脑子去学奴才们会的事情?自一打小儿起,萧少爷的玩具就是人。人心,人性,人命。
如果世界由人组成,那么,他操纵人,于是天下便在他掌中。这就是他一直以来受的教育。但是总有人不以为然,或者震惊错愕,想要纠正他,譬如说,眼前这个小教席。说起来也是不易,这毕竟不是所谓的现代社会,好歹还算半奴隶制半封建制的吧,能有这样超脱的众生平等的意识,也可算前卫了。萧沉这样想着,不由就想起曾经呆过几十年的所谓人权平等的现代了。其实千百年来,唯一不变的,不过是这么个道理,天下,原没有平等这么一说,你可以改善,可以把明的移到暗处去,但一切的潜规律,不过是,弱肉强食。只不过,看资源分配了,资源多的时候,生活对弱者也相应容易些。
“萧沉。”先生开始催了。满座人骇异地瞧着不知死活的先生。
先生是新来不久的,还不知内情,这班里上一个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却正是得罪了这刚来半载不到的学生,落了个惨淡收场。老先生的孙子,远近闻名的才子,如今正在这萧九少爷的府里当娈宠。老先生最讲仁义道德,得罪了萧沉,萧九少爷便只拣他最在意的事情毁。这一毁毁得狠了,老先生就躺在床上吐了好些的血,死倒是没死成,不过半只脚也入了棺材的。
那老先生的孙儿,平日里看着温清君子状,骨子里倒是烈性的,砸破了萧九少爷的脑袋。这不,养了大半个月,九少爷才来书院么? 小先生也正是他不在的日子里补上的缺,对这段人人避讳闭口不提的事情,自然不知不晓。虽然院修一早嘱咐过他,让他莫管莫问这个学生,由其性子去就好。但小先生读书人心性,初为人师,憧憬满满,到底放不下,打算有教无类。赶在以前,确实也就撞在了枪口上,下场也极惨淡的。
小先生不比老先生,年纪不过二十三四,圣贤书读多了,有些读书人的呆气,书里也读过头断血流五马分尸的酷刑,却独独不知道,要整人,还有其它很多他想也没有想过的龌龊方子。
这赶上以前,小先生是心甘情愿,甚至是跪地求饶地上了萧沉的床的。萧九少爷嫌他没有情趣,又没有骨气,反映也寻常,没有半点出奇的地方,于是一下子也就厌了,把他打发去了小倌馆儿里,定了任务,夜夜接客。如此数月,小先生涂脂抹粉半露着肩膀,强笑装欢,却在馆子里看见了被人允了平安的弟弟被几个大男人压住了调教。
小先生嘶嚎了一声,扑上去,被人打翻了踹。于是哥俩儿一起给人调教了。模糊视线里,看见自家的寡母,被人捆在椅子上,木木地瞪大了眼睛瞧着他们,皮肉在那视线里,都焦烂了。。。。。。
这不过是萧沉当年许多旧恶里的一小笔,实在算不上什么。这么多年了,他自己也不记得细节了。经年人事里,能被他记下的,实在少之又少。
奇怪的是,在这个年代,被他记住的,全都是些叫他怨恨惧怕的人。到了别的年代,辗转了许多次,渐渐才没有那么多的暴戾与恐惧,记下了些凉淡如水,温柔如春的人事,人生虽然还是无趣无聊兼挤逼,但与那些温和淡薄的人事相处,至少求个心静。
“萧沉。萧清玖!”声声的催促,也不知是含怒还是含忧的,把他逼回了眼前。
他仰了颈,瞧去,一张清秀的书生面孔于上方俯视着他,眉眼里三分忧虑三分恼。 “清玖,先生说话,没有听见吗?”
满室学生盯着小先生看,惊恐的,如同看一个死人。当然也有不乏看好戏的,眼神灼灼,偶尔闪动在青稚的面孔上,越发显得无知的残酷与冰寒。
萧沉乏得厉害,仰着头,越发觉得额角抽搐的痛,隐隐的,头也有些晕了。
“我不会。”
“啊?”
“你问的题,我不会。”小先生瞧着少年面上冷星似的一双眼眸发了愣。那张微微发白的嘴唇里,吐出来的话,每一个字都懂,连在一起,却又不太明白了。只是,大好的春光,被这样一双眼看着,渐渐生了寒,微寒入骨,渗透了丁点怜惜。一早便知道,这少年长得是极好的,只是头一次这么近看,到底还是被那美貌惊愣了。美至如此,简直有些妖异,头上微微泛红的疤痕,越发带出了几分孱弱与妖艳,像一只迷失了的受伤的精灵,落了凡间。。。。。。
本是不该也不敢碰的,只是离得这样近,又那样美,却到底忍不住,伸了手。抚上他眉角的时候,觉得他略微抵触的一缩,恍动的心神,一下子被惊乱。有些尴尬地带着关怀问,“先生问话,怎么不回?可是不舒服么?”声音不由地放轻柔,倒也忘记去介意他出口你你我我,毫无敬称之过。
萧沉想了想,道:“嗯。我可以先回么?”
瞧他皱眉,以为他极是不舒服了,小先生不由怜惜,应了声由他去。
萧沉站起来,东西也不曾收,只身出去了。先生瞧着愣了愣,等他出了门口,才想起说,瞧他不舒服,该是找个人送送的,但此时再想说什么,已是迟了。
随即却见门外走进来一个侍童,将萧沉桌上事物一一整好收起,冲小先生行了个礼,出了课堂。
小先生一愣,方知是自己操了份闲心。白鹿书院虽不算大书院,但方圆数十里,也就这一所正经书院,又有些名声在外,能入得此处的,多半是世家富贵子弟,自不乏携仆带伴前来念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