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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二十八章 出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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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贵妃的离去成了他内心永远无法磨灭的伤痛。事实上今天的局面全部源于上一代人的过错。可他却必须要循着这条路走下去,因为别无选择。
然而,既然选择了帝王霸业,就必然要葬送自己亲妹妹的一生幸福。
后来我时时回忆起那日窃听到的惊天秘密——
他的母妃萧淑妃当年正值窿恩,可她深深忌惮着一直以来与她两相压制且家族权势煊赫的明贤妃。当时二人已成水火不容之势,萧淑妃怀孕后,更深怕自己若生出公主,无望承袭大统,必将地位不保。自古皇家母凭子贵,她将来一旦失势,如再遇强敌打压,将永无翻身之日。
待怀胎不足八月时她召来自己一母同胞的妹妹安夫人。当时安夫人已值临产,遂二人私下达成契约——萧淑妃命人算好时日,引药早产,若生下的是公主,而安夫人产下的是男婴,便暗渡陈仓将之调换,并日后待之如亲生骨肉般抚养。
当时情势十分危机,且家族利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实情有可原。
然而产后不久,萧淑妃的寝宫便失了火。滔天大火将宣岂殿化为灰烬,不少宫奴尽被烧死。可想而知其中不乏淑妃生产当日在场之人。
只有人死了,秘密才会永存。
奶娘曹氏跟随安夫人多年,情如姐妹。安夫人终未狠下心将她像其他下人一样处死。后来她命曹氏指天为誓,永不泄露真相。在此曹氏虽逃过一劫,却被药汁毒哑施以警戒,并永侍安夫人身侧。
也许是作孽太多,天不遂人愿。萧淑妃当年引药早产,女婴生下一直体弱多病,幼年便夭折于安府。后安夫人又生一女,就是如今的安贵妃。待她成及笄礼后,先帝竟下了道圣旨,将她赐与三皇子晏淑!
欺君之罪必诛九族,弥天大谎岂可泄出?
然而生生父母又怎能眼见一双亲生子女成婚?安将军闻信,战死沙场。安夫人不堪重创,终于逼疯,不久离世。
时过境迁。后来奶娘曹氏又改嫁于一平民。此人乃见利忘义,苟且营私的小人,为讨好左相取得一官半职,竟将这尘封已久的惊天秘密和盘托出。
当左相问道,“是否记得曹氏?”时,我就已知道,晏淑是一直知道这个秘密的。
这是一直埋藏在他心中的隐痛。所以他用一切弥补着对安贵妃的深深愧疚与自责。更因为她是与他流着相同血液的那个人,所以无论她犯下怎样的过错他都会选择原谅与包庇。
然而他最终对我的手下留情到底是出于我爹和子逸临终前的托付,还是出于爱情,我永远无法得知。
只是那一刻,我已万念俱灰,确实是想以触怒他的方式选择毁灭。因为我不但没有品尝到复仇后那种真实的快意,反而被他冰冷绝望的眼神深深刺痛。
原来被他憎恨,是比死亡更令我害怕的事情。这种恐惧甚至湮没了我最后一丝存活的意义。
那一夜,他拂袖怒去。我知道,他将永远不会再踏入毓歆阁。
我开始由衷的恐惧起来。
直到沭儿瑟瑟走到我身边,用颤抖的声音说完了上一次因触怒我而未敢出口的话∶“小姐,有件事我一直未敢告诉您……其实皇上他,他早就知道……”
“还记得半年前你突然大病一场,在榻上昏睡了一连十几日……那时候皇上每日都守在榻边的。有一日皇上绞好热帕为你敷汗,你嘴里却一直模糊的低念着什么,后来越来越清晰……当时您说,您说的是,‘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你……’,当时真把奴婢吓坏了!皇上的手停在半空,只是顿了一会儿,又接着给您擦汗了……他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好象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沭儿再也说不下去,声音嗫嚅低微。
我躺在榻上,双眼木纳空洞的望着鸾顶,像个木偶一动未动。可内心却被狠狠震慑住。我的眼底逐渐潮湿,我多想大哭一场,却仍倔强的没落下一滴眼泪。
经过景天殿那一次密谈后,皇帝解除了对章府的幽禁,并恢复了左相的官爵。只是象征性的革了他的儿子骠骑大将军的官职,并冻结了他所有兵权。
后来圣旨颁下,罪臣唐钰擅弄兵权,诬陷当朝宰相,三日后斩首于市。这种结果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我不知道皇帝仍在顾忌着什么,于是我不解的问焐彤王,“他为什么肯放过左相?”
当时他眸光深邃,定定望着远方,只简点的答了几字∶“他该死,但不是现在。”
我终于知道,皇帝必是经过三思权衡后,最终选择了隐忍与蛰伏。他看似妥协般的让步,只为减少敌人的提防。今日左相可以苟且安活,他日必死得更惨。我深深肯定,章知秋,已命不久矣。
在我意料之中的是,行刑当日突然出现数十名暗人当市劫囚,不仅刺杀御林军,连奉旨问斩的官员也被刺客所伤。唐钰终被他人劫走。
很多人都暗暗揣测,这必定是左相所为。然而到底是左相授之,还是焐彤王密谋,这都已经不重要了。
十月,边关再起战乱。
刚开始时,朝廷上下本以为是场不痛不痒的骚乱,并未太过重视。然而新上任的抚远大将军却显得心有余而力不足,驻军防守月余几乎溃败。延至十月,眼看战事又起,朝廷才觉出事态严重,终于决定援兵出击,与虎视眈眈的外寇激战。
几日后,一向惫懒的焐彤王竟亲自请缨参战,满朝哗然。在外人看来,这个娇生惯养的皇族后裔,终日流连花丛,对朝事一向不闻不问,此举令众臣大为吃惊。
然而三日后,一道圣旨颁下,命焐彤王为宁远大将军,率十万大军,挥兵南下。
无疑,皇帝的决定不仅出乎众人意料,并且令人匪夷所思。
据说,他在拟下圣旨的前一刻,在御书房与焐彤王密谈了近一个时辰。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些什么,我更无法想象那会是何番景象。
只是在圣旨颁下的那一刻,我又了解了另一重真相。那就是焐彤王为什么会一再对付左相,并且在千业寺那一劫出手援救。
原来他早已凯觑骠骑将军手中兵权多时,并企图在这次征战之中扩充实力。只有左相垮了,兵权才会旁落。而这一次,他已然替代了左相长子骠骑将军,成为沙场上又一颗耀眼的明星。
他选择恋人就像选择盟友一样精明冷酷,原来我们永远,都是相互利用。
我站在高高城墙上,遥望气势宏大浩瀚的队伍。烈阳下帅旗飘展,上面赫然写着一个“焐“字,猎猎飘扬在风中。他身穿一袭雪亮铠甲,头戴银盔,身形笔挺如剑。果然是铮铮铁骨中最耀眼的那一个。我远远望着他骑在马背上的英挺背影。
他一马当先,提缰徐徐前行。只是在走出城门很远后,他突然驻马回身遥遥朝我这边望来。相隔很远,我仍然感觉到他遁来的那道深邃目光,久久停滞在我脸上。
我微微的笑了,直到看到他毅然转身,扬鞭催马绝尘而去。
一场宫廷的风云翻覆被突如其来的战事冲淡了,然而这盘庞大深远的棋局,远远没有结束。环环算计,处处杀机,谁若算错一步,便是粉身碎骨,
流光溢彩的琉璃灯高悬于空,照得四壁灿然生辉。旖旎的绯红纱帐飘絮落地,缭乱了光影。我阖目支额,安然斜卧榻上。一室静谧,然而,我深知此刻有多少双眼睛在觑视着我。她们时刻无不在揣测我的心迹,然而她们却很少能够猜想得出,我的反复无常与神秘莫测的双眼下埋藏着怎样的波流。
因此,我时刻维持着独有的与韶龄不符的威仪去震慑她们。然而,震慑只能换来畏惧,并不能换得真诚。
即使我心机深沉,却仍无法以平和心境应付世事无常,澹然面对背叛。
冰儿在我身边低语∶“小姐,沭儿又去尹娇宫找茗昭仪了,她假借小姐名义出宫,可是茗昭仪没准。”
我深深阖眼,未发一语。我对她鬼祟行径一次又一次的容忍,却已然成为了她愈加胆大放肆的资本。这一次,我忍无可忍。
我睁开眼,用一种尖锐的目光审视沭儿。她瑟瑟站在我面前,文弱娟秀的面庞现出惊恐。我用凌人目光盯了她半晌,然后缓缓开口∶“沭儿最近很忙啊,总是在唤你的时候看不到人影。”
沭儿低埋下头不语,肩头却微微颤抖起来。
我尤是讨厌她这副默不作声的姿态,开门见山道∶“你老老实实的回答我,随我去千业寺那日,你中途去了哪里?”
沭儿抬眉望我,已是苍白了脸,眸色因惊恐而絮乱。嘴唇翕动却未吐出只言片语。
我修眉一挑,怒意尤现,已然不耐道∶“沭儿,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你最了解我的秉性了,不是吗?”
沭儿突然踉跄跪到我面前,似再也支撑不住般,积攒的恐惧全如洪水暴发出来。她似全身无力的匍匐在地,不可遏制的痛哭起来∶“小姐……奴婢也是迫不得已……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啊……”
我凝视她满面泪痕,眉头一寸寸收紧。然而她哽噎出的话语却令我陡然窒住,“小姐……都是奴婢不好……奴婢,奴婢怀孕了……”
沭儿怔怔咬唇仰面望我,沮丧如坠深渊。
我蓦地自榻上翻起,被她话语劈得心神震碎,不可置信的盯着她失声问道∶“是谁的?”
沭儿痛哭流涕,惶然无措埋下头,发出颤抖哭腔∶“奴婢对不起您……是……是焐彤王的……”
我猝然闭上眼,心如万针锥刺,身体也止不住颤栗起来。气结之下指着她,脸色涨红,目光愤然透出恨意∶“沭儿,你、你!”
沭儿泪如雨下,上前抱住我的腿,声音更加哀绝∶“小姐……对不起……我爱他,一直都爱他……”
爱,听在我耳中多么讽刺。它不仅深深刺痛了我,更加激怒了我。我一脚狠狠踢开她,扬手便掴给她一掌,声嘶力竭冲她喊到∶“你不要碰我,你这个不要脸的贱人!你还不配!”
我心底骤然迸出杀意,突然像发了疯一样,随手拿起桃心木桌上茶壶,狠狠砸向她的头部。
沭儿吃痛,哀哀呻吟。额上鲜血顺着瓷凉脸庞汩汩淌下,凄然可怖。
我指着她彻底绝望的双眼,恨恨地说∶“你给我滚出宫去!我这辈子永远都不想再看见你!滚!”
沭儿怔了一瞬,回过神来,目光凄苦含悲,哀婉的一遍遍唤我,终于在挣扎中被宫娥拖了下去。
当周遭寂静下来时,我颓然跌靠在桌脚,神情恍惚,几不可闻的喃喃低语∶“为什么偏偏是你呢……”
那一刻,我简直嫉恨的快要发狂。然而没有人知道,将我伤得最深重的,却是心锥的背叛。
是的,背叛。我又一次经历了背叛。即使早知从前那个叫兰儿的宫女潜在我身边的目的,我依然借珍德妃之手帮她报了仇……因为我的内心深处仍然渴望着别人给予的那一丝关怀,不管出于真心还是刻意,她们对我的体贴备至都是我的母亲从未给予过我的空缺。
我对着窗棂射进来的阳光,缓缓伸出手,慢慢拢住手掌……我沧凉的苦笑起来,呵呵,原来我终将什么也抓不住。
那一刻,我深深痛恨起焐彤王来。他以这样的方式让我尝受着被亲近之人背叛的那种痛苦,以此来宣泄对我与那个男人爱情的不满。
他确实是残忍的,因为他比别人更清晰的窥破了我内心柔弱的一面。因此,这也成为了我与焐彤王之间永远不可填补的沟壑。
十二月,边关大捷。为时数月的边关战乱终于平定。宁远大将军不负众望,击溃边寇,终于凯旋而归。
皇城内鼓乐喧天,犒军大典举行得十分隆重,它正昭示了天家威仪与煌煌盛世。这些离我都是那么遥远。后来直到我嫁与了那样的男人,才知道,煌煌盛世的背后,是多少将士血染沙场,才换得百姓安享清平。那赫赫功勋,尽是置生死于渡外的勇士拼死洒下的热血滴滴铸就。
朝堂上又一次翻卷起风云,并袭来了惊涛骇浪。左相的挺而走险孤注一掷终将他自己推向了灭亡。几日后有人上书参了左相一本,道出此次南征前,左相曾暗自私扣南方边关报急的折子,才至延误战事。紧接着又有人弹劾,左相曾在边疆私设驻军,扩充实力。然后,接二连三的折子将左相推向了风口浪尖。焐彤王在朝堂上直指出,此次镇压边关祸乱,调查出当地官吏趁乱中饱私囊,大行舞弊,并将锋锐矛头直指向左相——这次押解回京的俘虏与人质中,有人如实交代,左相曾在战乱私自资助过外寇,并在边寇野心蠢蠢欲动时,暗中使人私传谣言,扰乱军心,煽动兵乱,实乃罪之恶极,罪不可恕!
朝廷上人人自危,左相多年亲植党羽一夕纷纷倒戈。
杯弓蛇影,尔虞我诈。这些人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揭露左相意图谋反、参奏他欺君妄上、义正言辞要求废除左相,以息民怨。
左相早已对多日不上早朝的皇帝放松了戒备,这突如其来的一击令他始料未及,并且没有任何还击的余地。
这些罪证的真真假假,我都无从得知。只知君王无情,荣耀之巅,万丈深渊。
龙颜大怒,废相圣旨昭告天下。定左相谋逆之罪,即日处死。左相一族获罪革职,满门锒铛下狱,罪重者当日斩杀。
玄淑妃遭受牵连,圣上念在她育有皇嗣,幸免牢狱之灾,只被废去淑妃,降为宝林。然而现在她连一个小小的才人都无法堪比,玄淑妃已算彻底失宠。灯灭娱散,现在的梓凌宫已与冷宫无二。
玄淑妃更是不堪遭受如此打击,失了疯的拼命挣扎,想要抓住皇子烨的衣角,可惜都是徒劳。听说那场面凄凉极了,刚刚经历了杀父丧兄的灭门之痛,从今往后,她又要亲睹自己亲生骨肉被别的妃子抚养。那个高傲不可一世的女人,终于不堪接二连三的打击,重重昏厥了过去。
昔日何等煊赫的门阀世家,一夕跌入尘埃,灭为灰烬。
兵部尚书原属左相一党,经查证后罢免其职。侍郎严尧堂而皇之掌管了兵部大权。原来在左相的松懈监视下,皇帝早已大规模扩充禁军和京畿防卫,只待焐彤王搬师回朝。
登基不到五年时间,他已先后除去了前朝遗留下的两股足以威胁到他的庞大势力。那个站在权利颠峰运筹帷幄、生杀予夺的那个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永远高高如神邸。原来我们都是他的棋子。
我身穿单薄白衣,披头散发赤足站在凛冽寒风之中,伸臂望着漫天雪花张狂的嘶喊。任冷冽寒风挟着雪花直灌进广袖,我仍纵声狂笑,以此洗涤我内心的所有愤恨与畅然。
一场宫闱之争缓缓落幕。然而,漫长的后宫之路与血腥杀戮,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