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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七章 香殒 ...

  •   世间事,起落如棋局。
      昨夜雨后初晴,一室寂静,只余光影斑驳。就在这样晴和的一天,朝堂上早已由暗流汹涌变作风狂浪卷。
      罪臣唐钰对自己假充身份供认不讳,当左相一党暗自松了口气以为可以明哲保身之时,那个阴定莫测的少年又一次将锋锐矛头刺向左相,这一次却惊得众人措手不及!
      朝堂之上,左相闻言面色俱变,连连用手怒指唐钰,脱口痛斥道∶“逆贼,休得在朝堂之上再胡言乱语!”
      众人无不惊骇,揣测议论之声躁起。唐钰只冷冷一笑,紧紧盯住左相气得惨白的脸,唇边镌刻了深深快意。
      朝堂形势如同星宿,顷刻已变。当几滴鲜血落钵,震惊全场。
      当左相看到清水中两人血液融合,在那一刹那如罹雷击,大惊失色下连连后退,身体虚晃几欲滩倒。众人扶住他,面上亦是冷汗连连。左相面无血色,已失去凌人怒气,气息急喘望住唐钰,眼里满是惊恐缭乱。他嘴唇几次翕合,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不久便昏厥过去。
      案件并未就此了解,刑部又将圣上遇刺一事翻出。不想唐钰再次讳认滔天罪行,直言当日皇宫袭刺圣上一事,全由左相授之,后又助其逃脱皇宫。
      至此,左相谋逆之罪,已成定局。一失足成千古恨,此话不足为过。他昔日广植党羽,权霸朝纲、支手遮天多年,却不料被自己儿子亲手推入深渊,逼上绝境,成为天下笑柄。
      没有人能看透此刻那个沉定的少年,他眼角微微的抽搐,是否意味着恻隐不忍。然而他阴定莫测的眼底藏匿的深敛悲伤,却只是为那一刻而生。
      而他,终究用自己的冷血无情,诠释了仇恨。

      天色渐暗,我一直立在窗前向远处眺望。斜阳余晖透过窗纱,瑟瑟铺洒一地金色。窗外锦簇繁花开得姹紫嫣红,一片绡丽。
      我的心底渐渐升起一丝愉悦。这种愉悦,来自于我可以亲见敌人落败,幸灾祸兮无常。
      我似笑非笑的品尝着久违的喜悦,恨不得飞奔到那如火如荼的锦绣花团中翩翩起舞。
      然而冰儿不知何时悄悄站在我身后附在耳际说∶“小姐,皇上请您去景天殿。”
      暮色中的宫阙殿阁沉肃宁定,楼阁屋檐绵延远去,一派繁华奢靡,映在黄昏霞光之下。
      景天殿是帝王与重要京畿大臣的议会之处,旁人很少有机会进内。这是我第一次来景天殿。甫踏入殿内,望见里面布置高雅奢华,却处处萦绕着寂寥冷清。
      一位公公走上前,引领我穿过几间阁室,越过层层高挑帷幔,眼前精致景致让我无比陌生,甚至有些目眩。我正诧异为何不在正殿通禀,而要从繁琐的侧殿进入。前面内侍终于在一间厢房停下,然后恭身示意我进去。
      踏入雅阁,撩过几重水晶珠帘,最后进入内室,视线顿时狭窄。环绕四周,明烛高照,这间雅室竟三面立壁,连窗也未有一扇。
      再转身,那内侍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的退下,此时连冰儿也不见了踪影。我一人在内室里呆了片刻,越发觉得四下死寂,一点声息也无。心中顿觉蹊跷,正待转身离去,身后墙壁的另一侧突然传来了沉稳迥落的脚步声。
      脚步徐徐渐近,我心中一顿,是他。
      我本能上前一步,贴身挨上木质墙壁,探听那一侧传来的声音。
      只听一声茶杯摞到檀木桌上的声音,然后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内侍的声音显得仓皇∶“皇上,左相已在门外候了多时,他说……他说皇上今日若不见他,一定会后悔。”
      这一次是冷冷的摔杯之声,凝聚着凛然寒意,令我顿觉周围空气煞时成冰,一丝不祥预感油然而生。
      过了半刻,只听晏淑的语气已不再客气,尽是冰冷怒意∶“章知秋,如今一切证据确凿,血浓于水,你还有什么可辩!”
      左相波澜不惊的声音里多了几分阴沉,却依是恭敬∶“呵呵,皇上,臣早知自己辩无可辩。况且,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再多辩护都是枉然……”左相停顿片刻,声音诡异了几分,“不过,说到血浓于水……皇上应该比臣更能体会这句话的含义……”
      我身子一震,已敏锐的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我强抑住心中汹涌起的暗潮,凝神细听……
      可惜我看不到此刻冰冷对崎中的二人神情。只听左相的声音诡谲莫辨,似要补充证实着什么∶“皇上,您确实是一个始终都会算计着如何排除异己的好皇帝,但却不是一个好儿子……”
      “开门见山。”晏淑冷冷打断他,似不想再听一句废话。
      僵持片刻,左相干咳一声,显然他并不想激怒皇帝,但由刚才半试探半暗示的口吻,转换成了一种志在必得的语气∶“庄贤妃当年看似与湘淳王青梅竹马,鹣鲽情深。可大皇子却任何预兆也无就疾病发作突然猝死。其中原因,臣就不想妄加品断了。
      不知皇上可还记得,二十多年前,住于安府的奶娘曹氏?” ……

      悄然走出景天殿,一路浑浑噩噩,我的身体开始不可遏止的颤抖起来。明明是炎热夏天,却只觉身坠冰窑。往昔片片画面袭卷脑海——
      那时她说,“他把梅戴在我头上,只是看着我笑。却从未像大皇子和二皇子那样夸我漂亮。他只是说,他会给我最好的。”
      “皇上赐婚那年,爹爹战死沙场,娘亲也莫名地疯了……”
      “从嫁他那一年起,就一直拖着这个病身子。”
      忽又记起茗昭仪那时说∶“虽说被废黜了,可皇上还是隔些日子就去冷宫里看她。哎,历来又没有规定不准皇帝去冷宫看妃子的。只是皇上嘘寒问暖的也太勤了些……”
      ——前尘所见种种,皆掠脑海……我猛扶住玉栏,深重喘息,身子前倾几欲跌倒。
      是了,原来如此,原来一切皆因如此!一线贯穿,全局皆清。
      我干呕几下,倚栏悲笑起来。怪不得,怪不得。芫芰,你千般算计,滴水不漏,现下眼见大仇得报,可我所做的一切却要付诸东流,我不甘!
      我双手紧摁雕漆玉栏,力道之大,令指甲断然劈折,指尖溢出血来。我的心中泛起无限的惶恐与悲凉,然后又一寸寸的冷硬下来。
      沉重缓慢的一步步踏入冷宫。环视周围空寂的殿檐,昏暗的光线与森然的梁柱。这里有噬骨的阴冷。而此刻,竟是一个人影也无,分外寂廖。我如站针毡,寒意从脚底升起。
      安贵妃幽幽声音自身后传来∶“乖宝宝……你看……是谁来看你了……呵呵……”
      我猝然回头,那袭大红茜纱与苍白惨淡的脸刺入眼帘。待细看去,她的腹部已略微隆起。宽大的衣袍丝毫未想遮掩住她腹中孕育的生命。反而,她一手撑腰,一手缓缓摩挲着自己的腹部,柔婉的声音像是对我,又像是对着肚中胎儿喃喃自语∶“你看,她来了……呵呵……我就知道她还会来。”
      莺声宛然,似又回到昔日那个看似温婉纯良的宠妃模样。可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我,幽怨凄然中隐着笑意,冷讽目光刺入眼中,泠然生寒。
      我平定心中的震惊,摆出傲睨之态,仰头道∶“呵呵,恭喜你……终于如尝所愿。”
      安贵妃遥遥与我对视,很快她眼中笑意便已烟消云散,目光变得空洞而木纳。
      我缓缓向她走去,勾起唇畔,“是谁的?禁军,门卫,还是混进宫的未净身的内侍?”然后,我笑了起来。安贵妃也跟着哂笑,笑得阴冷,眼风却熠亮∶“他们都说我不能生,终日凄凄瞧我……那些怜悯的目光让我陷入更深重的自卑当中。呵呵……她们藐视我,嘲笑我,连我也几近相信自己不能了……只有终日喝着那些令我更加沮丧的药汁……可如今这是什么,哈哈,这是什么!?”安贵妃语声悲戚,连连冷笑,霍然张开双臂,仿佛一只展翅坠落的鸟儿,她张狂挥舞着宽大袖袍,凄然后退几步,猝然跌落在地。
      安贵妃不再挣扎,伏在地上终于失声痛哭起来,伴着撕心裂肺的哀号∶“他一直在骗我……他为什么要骗我……呜……他为什么不要我……”
      我只觉心如刀绞,痛得要窒息。然而我却一步步走近她,缓缓伸出手指,鲜艳蔻丹染着血迹缓缓抚上她的额。我高高俯视她,说出了最残忍的那句话∶“因为……他是你的亲哥哥。”

      闷雷滚滚,响彻天际。我在浑噩睡梦中翻来覆去,在梦魇里沉沉自语。我在惊醒之时失声大喊道∶“玄淑妃,你去死吧!”
      同时我已倏地翻身坐起,急喘气息,身上冷汗淋漓。
      刚刚又梦到了那一日,我在凛冽寒风中悲痛欲绝的嘶喊,撕心裂肺的发泄满腔仇恨……这样的梦却永远也做不完。口中只觉干渴,我想唤一声沭儿,却在转脸的刹那惊怔住。一串冷汗自额间滑下,我心中一滞,一动不动的紧紧盯视他。
      又一道惊雷震彻耳际,闪电划破天幕,映亮他半边脸庞。那双锋锐的眼睛正沉静与我对视,当光亮一闪即逝,他的面容又隐在黑暗中。
      层层帷幔在我们之间飘荡,冷风挟着雨腥的味道贯入,裹着几片稀零花瓣,随着帷幔一起舞荡。
      他就远远坐在那里,冰冷的看着我。那种噬人心魄的目光,令我心胆俱寒。
      我的身体不由战栗起来,我觉得恐惧吗?不,我等这一刻已经多么久远了。
      那种亘古不化的冰冷眼神,刺得我似被撕裂了心房,牵引出莫大的悲痛。明明闻到了危险的气息,我却拼命深嗅,竭力让自己沉定下来。
      仿佛过了一生那样漫长,他终于缓慢站起,苦涩凝重的声音低低传来∶“她死了。”
      他的声音苍白沙哑,让我永生难忘。“现在你安心了?”
      此刻窗子突然被风吹开,摇晃着发出“吱吱——”声音。急风席卷而入,带动纱幔翻卷着狂舞,将我披散的长发吹得凌乱,如霜刀缕缕扑打在眼前。他黑沉双眸映在雪砌般惨白的脸上,仍凛然生威,清晰可见。
      我垂在榻边的手慢慢扣紧,双眼紧睇向他,缓慢开口∶“不,是您该安心了。”
      窗外大雨滂沱,劈啪敲打在屋檐。我的声音仍清晰可闻,可是却冰冷的令我自己都有些颤怯∶“她必须要死。她活着一日,您将永远受左相牵制。她的存在,终将使您来之不易的江山毁于一旦!”
      我已撕去了最后的伪装,坦然直视他眼中痛恨。
      他一步步向我走来,声音低沉,似包裹着极大的隐忍,“所以你就要用你的方式让我去憎恨左相?”
      我狠狠绞紧了手,隐带涩意,“安贵妃自己选择自尽,他们才会死无对证。这已是最好的方式,不是吗?”
      然后,我突然看似快意的笑了,“我很乐意,跟左相一起分担,您所有的憎恨……”
      他双目赤红,眼神凄厉,陡然怒不可遏。我被他目光深深刺伤,心如凌迟,牵扯出四分五裂的痛。可我仍望着他冷笑,声音更加狠历∶“从我父亲死的那一刻起,我就渴望着能和您在黑暗中这样的对视,迎接您充满痛恨的目光。那时我存活的全部意义就是渴望有朝一日您能和我一齐分享失去至亲那种绝望的痛!”
      “你给我闭嘴!”一声暴喝,他骤然缩紧瞳孔,眼中凝起肃萧杀意。突然近前一把撕扯下床前帷幔,似悲似狂,我从未在他眼中见过如此凄绝神色。
      晏淑俊美而坚毅的面容此刻承载了无尽的痛苦,他声嘶力竭的咆哮一声,目光凛冽直扑向我。我本能拔出枕下匕首,却被他一手夺去。此举激得他盛怒全然爆发,脖上青筋暴出,狠狠扯下我肩上衣衫,一把猛扼住我脖颈,痛声道∶“你想杀我?恩?我见你孤苦伶仃带你入宫,我怕你吃不饱穿不暖心心念念惦记着你!若非我,你早在宰相府饱受凌辱,哪会有今日这般荣华!我从未求你记住我哪般好,只为能暖热你那颗冰冷的心!你却要杀我?恩?你这个畜生!”
      他声音悲怆,已然悲愤绝望到极点。那只手如铁钳扼在我咽喉,逼仄得我剧烈呛咳,如刃割咙。瞥见他凛冽眼中有淡淡水雾氤氲开来,可那彻骨寒意却浸彻了心底。他的话字字泣血,令我心中悲痛已胜过脖颈上□□的疼痛。
      我紧紧咬唇,仰首倔强与他对视,喉中血腥气味弥漫,意识已渐渐模糊。
      他突然松了手,痛苦地沉吟一声,猛然俯身将我扑倒,向我裸露在外的肩上一口狠狠咬下。颈上一松,我猛烈呛出一口鲜血,肩上传来噬骨疼痛。我被他压在身下,躺在凌乱纱幔中。鲜血自唇角缓缓淌下,我痛苦闭上眼,颤颤发出微弱声音∶“告诉我,他是怎么死的……”
      他的双手骤然一紧,唇冷冷贴在我耳际,“他死于鸩酒,和你爹一样,朕亲自送他上路……他在死前嘱托我永远守护你……他是为你而死!
      呵呵……可你的心却为什么这么冷,朕永远都暖不热它了!”
      他悲绝话语听在耳际,更像悲鸣呜咽。周遭沉寂,仿佛一切凝定如死。只因他绝望的双眼已将我撕裂成碎片。
      我一动不动躺在那里,凄然的笑了,“所以,晏淑哥哥……您注定要做孤家寡人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二十七章 香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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