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庵》王汝尘

5、明月山

　　易潇然靠在我的肩上睡着了，我轻轻把他揽到怀里。看着窗外飞速流窜的树影，想起了《春光乍泄》里，何宝荣拿着酒瓶在街道上跑的样子。是什么支撑着他可以一遍又一遍地说着“不如我们由头再来过”，因为被爱着，所以有恃无恐吗？

　　收回目光，前排的韩屿也沉沉地睡下了，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手里攥着的手机上还亮着那份袁书礼写的旅游攻略，想来只有自己才会这般在意，不停地翻看着。

　　司机把车窗打开丢烟头，滚烫的风从那个小小的开口处呼啸着涌进来，易潇然微微皱了皱眉，我连忙用手帮他挡住风，待到司机还想抽第二根烟时，我加重语气制止了他，他也只好作罢。

　　虽然价钱提前商量好了，虽然我们已经上了高速很难再换道，虽然我全身上下加起来还抵不过易潇然的一部手机，但我还是觉得司机会占我们的便宜，连当初租用他的车时，我都是货比三家，直到韩屿说了句贵也贵不到哪去，我才惶惶地上了车。

　　丑人多作怪，穷人也是。这两种人我都是。

　　隔着车窗，拍了一张很模糊的照片发送给了袁域桐。因为窗外的风景很好看吗？还是因为我觉得一张模糊的照片很有意境，都不是吧。没有理由，只想把一腔复杂的琐碎的情感遥寄给他，并自以为是的觉得他一定能懂。

　　下榻点是明月山下一处仿古街，几百米长的街道统一建筑风格，以多家酒店都配有温泉而在当地颇有名声。车程近尾时，淅淅沥沥的雨就落下来了，晒谷的农民急促地用屉子一袋一袋地装着谷子，连空调吹出的冷风也带上了些湿润的空气，显得更阴冷一些。

　　易潇然打了个冷颤，从我怀里坐起身来，紧了紧我披在他身上的防晒衣，盯着窗外慌乱忙碌着的收谷人，也是有好长时间的愣神，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和我一样想到了一句“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在很多个早起去给水果店开门的微光清晨，我看着那些穿着很久没有洗过的围裙的，顶着一头黄色干枯头发的发福女人，或者是胡子邋遢，面泛油光的男人时，我会觉得世界很残酷，却又在每一个残忍里给了人活下去的机会。

　　只要不求死，总能活下去的，这是那些没有接受过什么高等教育，也不懂得怎么上进争取的忙碌的求生者所教给我的道理。

　　韩屿单独要了一间房，我和易潇然倒是没有矫情，愿意挤在一张床上。毕竟当我看到韩屿掏出一把红票准备付钱的时候，还是有一丝无地自容的惭愧。

　　其实那算不上多少钱，易潇然也完全没有表现出不好意思的样子，只是那一刻我感觉自己赤裸裸的卑微在迸发。

　　这是一件很好看的民宿，廊道上挂着店长自己画的画，窗台上还有用白瓷瓶做的插花，不大的院落被各色的植被装点得满满坠坠。这是一个环形的建筑，我们的房间相邻着，开窗即是古色古香的小街一派灯火辉煌的美景。放下行李，洗完澡后坐在门口的小木椅子上，看着雨点打落在绿植上，听易潇然说些无厘头的玩笑话。

　　老板娘伞也不打，就站在院子中心，大喊着要我们去吃饭，完全没有艺术家的风派。

　　大家围成一桌，吃着老板娘亲自做的饭菜。天南地北，缘分可能也只尽于这一次晚饭了。易潇然很健谈，很快就和其他几个年轻人天高海阔地交谈起来，顺便把下一站的目的地单方面谈妥了。席间，还能看见韩屿罕见的笑颜，只是微微勾起嘴角，但我能感觉到他是开心的，他对待什么事情都是淡淡的，只是如果用人淡如菊来形容一个体育生，我总觉得怪怪的。

　　当时的我那么年轻，却悲天悯人地觉得生命中所有的担子都集聚到了自己的肩上，终日吊着的一颗惶惶不安的心，却在那一刻松懈下来，哪怕我小心翼翼地收好了那根坚韧的麻绳，唯恐自己哪天自己会得意忘形，但至少所有的重量都消失了。

　　等到所有的食物都被一扫而空后，我才记起要给袁域桐拍一张照片分享一下这一桌难得的美味。懊恼后，迫不及待地拉着茶余饭饱的易潇然和我去仿古街上逛逛。

　　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雨却停了，晕染出水墨色的天空。走在青砖路上，听着脚底汲汲的踏水声，韩屿把手插在兜里，酷酷的样子引来了不少女生的侧目，易潇然在耳边悄悄评价，“招蜂引蝶，扣十分”，我也不知道哪里值得拍，只好走两步就拿起像素不够高的手机“咔咔”来两张，一趟下来相册里竟多出了100多张照片。

　　这种不放过一个细节，全心全意想要把最好的给出去的心情，我这一生中没有出现过几次。

　　易潇然几乎是一沾上枕头就睡着了，加上他在车上睡的时间，以及他第二天最晚一个起床差点误了车的反衬，我可以断定他是猪精转世。

　　借着轻薄的窗帘外透进的灯光，一张一张地挑选着要给袁域桐发过去的照片。我翻来覆去对比了很久，最后选的却是下午坐在门边无意间拍下的雨中院景，顿时感觉晚上一趟白走了。想倒是这么想，脸上却堆满了笑意。

　　那些看似毫无意义的劳心，其实并不是毫无意义，所有的厚重都是积累出来的，我知道我不应该用厚积薄发这个词，但没有这一晚上的徒步，这张被送出去的照片，也就不会显得那么郑重。

　　我洗漱好打开门呼吸第一口新鲜空气时，韩屿正从一楼上来，看样子是早起去锻炼了。我和他打了个招呼，他点了点头就回房了，老板娘在院子里摆弄着一张桌子，我看她一副心力憔悴的样子，赶紧下楼帮忙去了。

　　原来早饭是打算在院子里吃的，她先生去买食材了，也没想到自己的夫人会有这样的奇思妙想。老板娘说话时，偶尔会蹦出几句宜春话，有趣得很，她已经不年轻了，眼角已经荡起了一圈圈的皱纹，岁月也是她美的一部分吧，有一些温润一定要等时间经然而过才能够展现出来。

　　易潇然来不及吃完饭，只好揣着两个鸡蛋，大口喝了几口豆浆就命令我泼妇骂街般去留住上午的最后一班车。

　　上车时我恨不得给车上的父老乡亲们跪下磕头，耽误了他们如此宝贵的生命，我很抱歉。车沿着舒适的坡度平缓地往上爬，和很久之后我去过的张家界的那个山路十八弯比起来，它真的很温柔。

　　随着公路高度的不断攀升，体感温度也明显地降下来了，但毕竟是炎热的夏天，这样的清凉反倒让人觉得很惬意，像是提前进入了初秋。我选了一个独座的位置，不去当他们的电灯泡，把头靠在车窗上，想象着自己是电影里看到过的文艺青年。心里默默吐槽，他们都是铁头吧，一颠一颠的不得被磕死？

　　昨天下过雨，今天来的游客不算太多，至少买票的时候没有排上太长的队。景点前是一个仙女飞升的雕像，水池里是应景的锦鲤，多的好像买它们不要钱。

　　深入景区，往山上走了小半个小时后，只感觉这里的水量尤其充沛，空气中萦绕着湿润的水汽，大小各异的瀑布更是随处可见。

　　但我想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一幕带给我的震撼，当我们走过一个拐角，一条呼啸而下的瀑布携着千军万马的气势赫然出现在眼前，与岩石冲击而产生的水汽遮住了它的全貌，你可以想象它是从一个多么恐怖的高度落下来，站在它前方的吊桥上，我的脸上已经浸满了水，正一串串地往脖子里钻。

　　我迈不开脚步，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它的面前，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又或者这响彻山谷的水与岩石的冲击声已经将所有的声音都霸道地隐去。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感动充斥着我的心，大自然强悍的力量让一切世俗都显得渺小起来，它用毁天灭地的声势，包容了所有的人。我的自卑、我的贫穷、我那些爱而不得、那些辗转反侧都不过是天地间最不值得被提起的微末一粟。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举起手机，不停地用手抹去摄像头前的水珠，颤抖着拍下了此处壮美。看着发送出去的照片旁不停转动的圆圈，内心也激动的急躁起来。我知道就算现在发过去了，他也看不到，但那种无处言说的情绪实在是找不到泄口了，我多想冲到他面前去告诉他，我是怎样被震撼，怎样被感动了。

　　再去擦亮视线时，已经分不清脸上是泪水还是瀑布溅出的水了。

　　快些离开吧，在眼睛彻底变红之前。

　　于是就掸去雨衣上的水，近乎是逃窜开了。

　　直到走出去了百余米，我才能捕捉到周围人的说话声，有人缄默不言，大多数人是啧啧称奇。我们却像是各怀心事的三个人，没有说一句话。易潇然在想些什么？韩屿在想些什么？我在想些什么？缄默中自然找不出答案。

　　一路聒噪的易潇然略显沉默地走到了山顶，只是原本背在他身后的包不知不觉间跑到了韩屿的那里，被他随意地跨在肩上。

　　带的食物在半路上就被风卷残云般一扫而空了，而山顶上的方便面居然要买二十块钱一桶！

　　真的，如果不是韩屿一马当先地过去买了四桶，我就要去老板娘那里发疯犬吠了。你要知道，就在二百米远处，一个停脚点的蜂蜜冰粉才买五块钱！才五块钱！

　　你方便面有蜂蜜冰粉好吃吗？有蜂蜜冰粉养生吗？有蜂蜜冰粉原生态吗？你凭什么卖二十块钱！

　　我甚至都不想去泡它！坑害劳动人民……额，韩屿的血汗钱啊。

　　直到易潇然把一桶热腾腾的方便面端到我面前，我勉强地喝了口汤，然后□□地爱上了它。是呀，爱情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以韩屿的体型吃两桶方便面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易潇然厚着脸皮上去让韩屿分两口给他的时候，我看见韩屿的眼角明显地抽动了，手上却是云淡风轻的把面夹给了他。然后易潇然就露出一副得了肉骨头的野狗样，我用手掌抵着头，不忍直视这个活宝。

　　与登山途中的景致不同，山顶的景色转向了平静悠远。一个面积颇为可观的水库就修在这儿，枯木林被湖水没过，在湖面上露出影影绰绰的剪影。走在栈道上，可以用手掬一捧冰凉的湖水，挥洒出去便在阳光下落一道银光闪闪。我在夏天，却想到了这里冬天应该会更美一些。

　　坐了观光车去了另一个海拔更低一些的景点，是花田，大面积的红色和黄色构成绚丽的油彩画。

　　上山已经用去了四个小时，留给其他景点的时间确实不多，堪堪过了几眼就下山去了。

　　坐在全开放的观光车上，享受着清凉的山风在耳边丝丝缕缕的掠过，又眼见得大片大片的姹紫嫣红，别提有多神仙了。

　　到山下时，我还有些恍惚，就像是突然从蓬莱仙境回到了东土大唐。

　　每次出游我都会产生这种对现实世界，我是指世俗世界的疏离感。

　　坐上班车返回民宿时，易潇然又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这次我们坐在三个并排的位置，从车窗里可以看见韩屿也疲惫的闭上了眼睛，只有我还没晃过来神吧。

　　就这样打开手机，给袁域桐发了一条消息：“真希望你也能来明月山。”

　　真希望我能和你一起来明月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