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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转机 狭小的办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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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小的办公室里,面试我的戴校长问我:“你信命吗?”
我点点头,道:“信。”
“学心理学还信命吗?”
“可我这不是来教语文了吗?”我笑着回答她。
我该如何去解释命运这件事呢?人生中总有那么几个时刻,注定了往后一生的走向。
就像当年正要步入高一的我,在那个漫长而又炎热的暑期,躺在凉席上,背上渗出黏腻的汗液,手里握着的手机屏幕上,突然发送过来了易潇然开着十级美颜的自拍。此后林怀庵和易潇然这两个人的人生轨迹便紧紧地缠绕在了一起。
“卧槽,没想到你也是。”这是我和易潇然在事发后说的第一句话。
“哦,我早就知道你是了。”这是易潇然事发后和我说的第一句话。
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就因着我们都是gay,我们两个很快就成为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此后,在易潇然的领导下,我看原耽、看腐剧、粉gaga,一步步走进了腐男的世界。
我们是两个异类,这种脱离大众的趋势,在我们成为同桌后,越发严重。很难找出第三个人能够插入我们的世界了,就好比如果易潇然此刻看到插入两个字就会发出邪恶的笑声一样。
这位当年肤白貌美,眼神清澈明亮,留着一头青葱碎发的俊朗少年,是会在和我的聊天中突然发个men家的链接,并在我一脸“什么鬼?”的表情中,告诉我:“用它解决你的饥渴”的我眼中的不择不扣的“不良少年”。
那时的我,成绩没有他好,脸上的婴儿肥还没有褪去,走在路上赚不到任何的回头率。当然,现在的我,仍然是那个深陷在卑微中的男孩。
我会嫌弃父母没有文化,做着开服装店和批发水果的生意。在填家庭情况调查问卷时,我犹犹豫豫地写下个体这几个字,身边的易潇然则快速地填下了律师和老师。他笑嘻嘻地抢过我手里的问卷,那一幕,我至今仍然能够记得,他问我:“做什么生意啊?”我支支吾吾地说道:“开水果超市……”“不就卖水果呗,我们这小县城叫什么水果超市,哈哈!”无心之言,却真实地刺痛过我岌岌可危的自尊心。
我一直都知道他家有点钱,在那个年纪,小县城里卖的鞋都在一百块钱的范畴内,各大专卖店还没有逐步进入,小吃街、购物中心、娱乐广场也都只是一片片待拆除的平房。那时的易潇然穿着Nike、Adidas、李维斯这些城市里很流行的牌子,也时常打趣我们这里卖的盗版货。
去年,我回家整理要带去南昌的衣服时,翻出了那件背上纹着三叶草图案,名叫Adiidas的棉衣,当时缠着妈妈用300块钱买下来,后来却因为易潇然指出它多了一个i而再也没有穿过。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在那个蝉鸣扰人的夏日。听得见三叶电风扇在头顶兀自转动的声音,燥热的空气和湛蓝的天空。袁域桐仿若天神下凡一般闯入了我的青春。
他站在操场上,沐浴着阳光,像是在等一个人。穿着一件印着迈克尔杰克逊黑白头像的白T恤,宽松及膝的短裤下,是修长精壮的小腿。
“喂,你看那个男的怎么样?”我用手肘顶了顶正在打瞌睡的易潇然,另一只手悄悄指向袁域桐。
他睁开眼睛,一脸怨念,很努力地把涣散的目光聚焦起来,“像直男。”
醉了,你是以为我每天都在想男人吗?“让你看他好不好看,不是直男我也配不上好吧。”
“还行吧,”他坐起身来,又往袁域桐那瞥了两眼,开始他的总结陈词,“看不太清楚脸,身高不太配我,好像只比我高一点,小腿好看,喉结也好看,有点黑,白一点更对我胃口。”
“你刚才不还说他是直男吗?”
“你觉得以我的美貌掰不弯直男吗?
这个反问句,放到现在我依然要给他满分。”
就在我俩说话的空档,袁域桐不见了身影。我想,是他等的人已经来了吧,那一刻的我不知道我会与他发生那么多的故事。只是那以后,那件印着迈克尔杰克逊黑白头像的白T恤不断地在我的脑海中出现。
后来,在北京,我买下了一件和它一模一样的衣服。亦步亦趋地做他最忠实的模仿者。
我年少时做过不止一件傻得很彻底的事,初次加入同城交友群时,我就像是刘姥姥走进了大观园,见到什么都觉得很新奇。一个ID放到十年前仍旧很土很屌丝的名为“风中飘散”的人,是我进群后加的第一个人。
说实话,当时怕是整个群里的人都认识我和易潇然这两个水货,我和他在贴吧里坦诚相待后,把双口相声在每一个群里都表演的淋漓尽致,现在的零零后,用的那些表情包,都是我们玩腻了留下来的。
“风中飘散”名片年龄25,从不在群里说一句话,却在某一天易潇然把我的侧脸照爆出后,主动添加了我的QQ。
“在吗?”
我猜他下一句是能不能看看你?或者……你下面有多大?
“嗯嗯,”我回复他。
“我叫袁书礼。”
名字挺文艺的,“我叫李怀安。”
“我在侠客行驻唱,有空你可以来听听我唱歌。”
侠客行是一家白天喝粥晚上吃夜宵的好地方,好地方自然也就值得拥有一个好身价。
我如实回复他,“学生党去不起侠客行。”
他发过来两个微笑的表情,那个时候,微笑还没有现在这么多的含义。
“我不介意请小朋友喝碗粥的。”
“有时间再说吧……”
毕竟,还有人想请我泡脚,请我吃饭,和我视频飞机。
入圈不到两个月,我和易潇然就不约而同地发现了,独属于这个圈子的混乱。虚报年龄、发假照、用化名仿佛成为了所有人必备的防御手段。我是李怀安、他是易海卓。没人知道屏幕另一端的袁书礼会不会就是你的班主任或者真名叫袁二狗的上了年纪的中年油腻男。
易潇然说:“名字可能是错的,但他要你去看他唱歌,年龄应该是真的。”
而后,他又加了一句,“在这个遍地为零的时代,我决定陪你去寻找真一。”
我们见到的袁书礼要比想象中的更年轻一些,侠客行的露天舞台下,他抱着吉他,虽然只有几束柔和的灯光照印着舞台,但漫天星辰是他的幕布,晚归的人们各怀心事听他唱歌。
他唱李志的《天空之城》,再过几年这首歌变得广为人知。让我一直铭记的,却是初春时节,袁书礼低着头唱着的这首歌。
我没告诉过他我们要来,临别付账时,被告知有人请客了。
连易潇然都夸起他来了,“歌唱的好好听,而且看起来好年轻啊。”
“会结账的肯定是一,”我说。
“是啊,而且刚才他有看我好几眼!”
我本来想说“也有可能是看我呢,”但终究是把这句话咽下了肚。
易潇然换下平日的休闲装束,穿了一件皮质外套,配的是黑色破洞牛仔裤,露出白皙的皮肤。你看他一眼,只觉得这是一个想要学坏的乖孩子,天真也叛逆。
同样的一身如果穿在我的身上,别人只会以为我是街头古惑仔。这就是我和他的差距。优秀的人同时也是自信的人,否则,他应该要说一句,“他看到的是我们。”
我就是很容易多想吧,捕捉那些细微末节的东西全部都用来伤害自己。只因为易潇然很自然的一句话就能想到,他是不是在心里也觉得我和他差很多。也只因为他的一句话,我就可以按捺住自己心中升起的小小的希望火苗,明白很多可能性根本就不会出现。
那天回家后,洗完澡,带着一丝忧郁的心情,我很快就睡下了。
直到凌晨,我起夜翻了翻手机,才发现袁书礼给我发了两条消息:“晚上我看到你们来了。”“你那个朋友是易海卓吗?很好看。”
有点事实再次被印证的不满,又有一点嫉妒,但我还是回复了他:“是的,你想要加他QQ吗?我可以帮你和他说【微笑】”
一如无数次我和易潇然说,有人想加你QQ唉,让我求你给她通过。
“他昨天晚上已经自己加我了。”
凌晨三点、没睡、秒回。
“……”我以为易潇然会矜持一点的。
“学生党也这么晚睡?”
“早睡了,起夜。”
“我看你不回我信息,还以为你生气我没过去和你们打招呼呢。”
“付了钱就够了【大笑】,我习惯早睡【微笑】”
我又发过去一条,“歌唱的很好听,看起来也没有25岁,很年轻。”
“【大笑】【大笑】我没说过我25啊,我20,就比你大四岁。”
“抱歉,其实我叫林怀庵。”
“没事,不过我真的叫袁书礼。”
“还有,我已经知道易海卓叫易潇然了。【微笑】”
易潇然说过,“坦诚是获取人好感的最佳手段。”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运用他的一套方法,但那个晚上的我,只是突然从袁书礼身上看到了某些质朴的东西,这让我突然觉得心中有愧。
关于他名片上的25岁,关于他20岁就在驻唱,关于他的很多事情在我脑海中混乱地闪过,可聊天却停止在了那里。
春夏两季的更替,也伴随着很多事情的变化。那行风中飘散的字长时间地灰暗了下去,开了十几年的侠客行因为城市规划被拆除,曾经它所在的位置,现在是小县城里最大的购物中心。至于我和易潇然则来到了高三前的最后一个暑假,所有的学科内容都被填鸭式的讲完了,接踵而至的是第一轮填鸭式的复习。
变化中,我们的聊天内容里不再提到袁书礼,而我在一个夏日看到了袁域桐沐浴在阳光下的样子,从此难以忘怀。易潇然期末再次囊获全校第一,生物竞赛拿了全国二等奖,校园的公告牌上,可以看见被他吐槽无数次的大头照。
唯一提醒着我袁书礼出现过的事物,便只有那首循坏在耳边播放的《天空之城》。
他的一条最新动态让寡淡的夏日热闹起来。
“新的侠客行即将开业了,这次我和新朋友一起陪着你。”
这行字底下的配图则是新侠客行门面的照片。如今,那是县城里最繁华的地段,出门便是革命纪念广场和森林公园。
果不其然,下一秒易潇然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哇哇哇!”一阵鸡叫后,“侠客行又开张了!”
“我知道了,您可以不用这么激动。”
“那我们开业那天过去看看?”
考虑到自己也拿了几百块钱奖学金,我说:“也行吧。”
“唉,”他叹了口气,“你知道吗?”
我翻了个白眼,附和道:“我不知道。”
“今天我爸和他朋友吃饭,说下学期有个转校的要来我们班,是个体育生,要回户籍地高考。”
听到体育生,我一下就来了兴趣,毕竟那些体育生的文也没有少看,但还是要按捺住,矜持地问道:“哦?然后呢?”
“然后,”他咽了咽口水,说:“明天我要和他一起去吃饭,还要带他玩。”
“这不是挺好的吗?你快开张了啊!”
“开张个屁啊,”我能想象到电话那端,易潇然跳脚的样子,他怨念地说:“最不待见这种公子爷了,而且,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你最怕他长得丑。”
另一端的易潇然突然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放在现在可以被称为鬼畜的笑声,一边乐得不行,一边还要说,“还是你懂我,怎么可能看着一个丑孩子看一天哦,眼都会瞎掉的。”
我真感动,易潇然每天都看着我,直到现在眼睛还没有瞎掉。
“不过,我觉得我免疫力有提高,毕竟和你待的时间……”
听到这里,我摁掉电话,同时收回我上一秒钟的感动。
那个风中飘散的网名被袁书礼改成了飘散,后来才知道,这是他乐队的名字。要再过得久一些,彼此都走过了更长的路,直到他把飘散二字也从生命中摒弃。又或许是被迫分离,一如风吹散的云。
我试探着给他发了条信息,在我看来那是条很聪明的开场白,“很高兴侠客行又回来了,可以去听你唱歌了。”
发完以后,我把手机丢在一边,光着两条腿在空中晃来晃去。想到了那个站在操场上的男生,也幻想了一番易潇然说的体育生的样子。
屏幕上绿光在闪动,袁书礼的信息来了。
“在广州漂了几个月回来,还是回来先保住侠客行的饭碗吧。【大笑】”
“有新朋友来?”
“其实就是侠客行老板的儿子,是我堂弟,架子鼓打得不错。”
侠客行老板居然是他叔!“富二代啊你!”
“【流泪】他才是富二代好吧…”
瞎扯几句后,袁书礼去忙给吉他换弦的事。我继续翘着脚丫子,放着《重庆森林》里那首加州梦,学着王菲摇头晃脑的唱歌。
袁域桐,会打架子鼓的富二代,这是我给他下的第一个定义。
由于易潇然同志来我家的频率实在太勤,后来他干脆挑了一双我家最好看的拖鞋作为他的专属,并且带来了他的一套洗漱用品,以备他随时都可能出现的过夜之需。
和体育生相处后的第二天,前来汇报情况的易潇然,光着两条大白腿,穿一件我用来当睡衣的棉大褂,敷一块自带的面膜,坐在我的床上剪脚指甲……
情况大致就是,那个名叫韩屿,撞名韩愈的体育生,不仅不丑,而且是长了一张同志天菜的俊脸。唯一发生的状况就是当易潇然倒贴过去的时候,他说了一句:“别这样,太娘了。”
“当时我就只能尴尬地笑笑,说:开个玩笑啦,”易潇然一边把脚指甲丢到垃圾桶里,一边向我埋怨。
我回应他:“你真的好饥渴。”
他佯怒瞪了我一眼,把手上的脚指甲丢到了我身上,骂一句:“去你妈的。”
他一定不知道,我上次睡觉翻个身,差点没被他的脚指甲扎死。
“虽然很尴尬,不过之后可能还要带着他逛一段时间,可以慢慢施展我的媚术。”说完了,又不知道哪里触发了他的笑点,一个人用摸过脚的手捂着脸笑,还哟哟地叫唤,“不行了不行了,面膜要裂了。”
这个没头没脑的神经病,看似钓男人的方法一套一套的,实际上比谁都害怕受到伤害。作为一个男生,美反倒成了他被攻击的理由,因为他偶尔会画个眉毛,不少小县城里没见过世面的男生会说他是“娘娘腔”,反倒是我,从来都没有遇到过这种问题,我应该反思,我这容貌连被误会成gay的资格都没有。
起初他还会义愤填膺地说:“做自己难道有错吗?”
后来他渐渐明白,做自己从来都没有错,但聪明的人知道该把怎样的自己展现给怎样的人看。
聊到侠客行开张的事情时,他正拍着脸让精华液被吸收,我把玩着他带过来的鼻烟壶。是韩屿给他的见面礼,不足半个掌心大的鼻烟壶中画着一幅秀丽的山水画,精致而贵重。
“干脆我把韩屿也带过去吧,正巧给你先过过眼,省的你开学的时候当场失态。”
明知这只是易潇然用来打趣我的一句玩笑话,我的心里却突然对这个让易同志倒贴的男孩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对着他说:“行吧,随你。”
和韩屿的第一次见面就十分尴尬,因为约定见面的地方离我家很近,他们提前到了几分钟,见我磨磨蹭蹭没出门,易潇然就直接把他带到家里来了。
当时我正在吹头发,时不时对着吹风机吼上两句原创音乐,刚刚上完厕所,正打开窗户通风。楼下传来了易潇然开门的声音,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卧槽,你拉屎好臭!”
“就是要臭,臭死你,噢噢噢~”
我关上吹风机,产生了一秒钟自己很帅的错觉,哼着歌,蹦蹦跳跳地下楼了。
“欧耶,你知道我拉的屎有多臭,耶,臭,欧耶耶……”
“卧槽!”当我拐过楼梯口,看见站在客厅的两人时,我受到了一万吨的惊吓,甚至往后退缩了一步。
如果内心的黑线可以具体化,我想我一定比非洲朋友还要更黑。
“额,那个……”那个那个那个……死易潇然,这也太尴尬了吧?
“那个那个……”我绞尽脑汁想要挽回一下自己的形象,可易潇然一副看透我了的样子,抱着手,用女王的姿态,对着我轻蔑地说:“OK,知道你的屎很臭了,不用掩饰了,“接着他看向身边的高大男孩,介绍:”这是韩屿。”
有种你心里不要笑。
韩屿接下去说:“你好。”
“你好你好,”我差点就给他跪了,放低姿态,挽救形象。
一路上,易潇然给韩屿讲着小城里各种各样的事情,某个店有怎样的历史,某条街上发生过怎样的趣事。
我乐得不说话,自己一个人埋着头跟在旁边,时不时抬头看看韩屿的侧脸。他是那种一想到体育生就可以联想出来的样子,宽背窄腰大长腿,身上的肌肉精瘦线条流畅,嘴唇长得十分精致,眼神很有威慑力,往我身上扫一眼,我就忍不住跪下来以示忠诚。
走过象牙桥时,忍不住停下脚步,目光随着蜿蜒的河流通达天际,一片绚烂的红霞油画般静止在那。我只记得,这是我们三个人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一起看这小城让人心酥的黄昏景象。后来我们都来了北京,在积水潭某高校的操场上,也看到了难得一见的粉红色天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今天的景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