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只为你而来》余一清

4、Chapter 03 答应的事就要做到 命运啊，就

　　那天的夜很静。
　　余一清双手攥着有点薄的被子，躺在床的凉席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她红着眼不断回忆着之前在饭厅里所发生的一切，特别是想起余妈那凶恶的样子，她就会吓得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床头边写字桌上放着一台有点破旧的小型收录机，好像是八十年代买来的，不过里面的卡带早就坏掉了，一直都没拿去修，旁边还放了好几本，大都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可本子里面却都是一片空白。
　　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忽然出现一个名字。
　　颜情青。
　　她顿住了。
　　因为明天颜情青真的要走了，说要去日本读书了，而且……还不肯告诉自己到底什么时候会回来。
　　眉毛皱得越来越紧了，刚才攥着被子的一双手更是如此，这不得不让她想起颜情青平时对她的各种好，如果她不开心了，颜情青就会笑着拉她去吃那些小吃，还会买饮料给她，还会带她一起去游乐园，有时还会问人家能先赊账吗，人家若不是看在颜家父母很有钱，早就发怒了，说不好听一点的，还会赶出去，不过每每回家了，颜妈就会臭骂一顿，还会让颜情青带着足够的钱去给人家道歉。
　　可，颜情青却总是屡教不改，每次找的理由总是能让颜妈心服口服，而，颜爸却总是笑着说，这臭丫头就是这么耿直，就别老跟她一般见识了。
　　颜爸越是这样，颜情青就越要跟颜妈叫板，但这次却不一样了，她再也找不到理由可以继续留在这里陪着余一清了，她必须要去日本读书了。
　　所以当时余一清都快要回家了，颜情青却还在犹豫着到底该不该说出这件事，心事重重，但又不想让余一清担心，可时间总是不等人。
　　但，颜情青终究还是说了，余一清起初没太明白，可后来这一路上她走着走着，却明白了什么，她往后真的是不会再见到颜情青了。
　　是的，再也不会见到了。就像之前余一清吃着颜情青买来的伊利蛋筒，说出的“但愿不会分开”这句话，她认为永远都不会有“离别”在她的字典里出现，可这两个字，却是颜情青用自己的离开来告诉她的。
　　虽然在一起不是太久太久，却让余一清感到比往常还要更加难受，难受的差点要哭了。
　　然而，床头边写字桌上有其中一本的反面其实是写上了颜情青的名字，可写得却很淡，不过这会儿余一清却从床上爬起来，摸黑按了一下台灯的开关，亮了起来。
　　她盘着腿坐在床上，把笔袋拿过来，胡乱找出来一支铅笔，把本子拿过来翻开写了一句：我余一清，永远不会忘记有这么一个好朋友，可明天她要走了，要去日本读书了，但我却没有机会去机场送她离开。
　　这次写的倒是用力了一些。
　　余一清想了想，又在一行文字右下角画了一只很可爱的小兔子，还写下了日期。
　　1996年8月20日，星期二。

　　“一清，起来，快点起床，不然就来不及了，”一大清早窗帘就被余妈给拉开，一抹阳光照进来，余一清双手攥着的被子也被拽下来，“别慢吞吞的了。”
　　余一清当然在余妈的催促下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的，头发有点乱糟糟的，但困意仍在，她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可还没来得及回过神，余妈便把要换的衣物给扔到床上，叫她动作快一点，她就乖乖地听话了。
　　简单洗漱洗脸过后，余一清便去拿来助听器戴好，就来到了饭厅里，刚把椅子挪开一屁股坐下，余妈便问：“一清，你今天想不想去一个地方？”
　　余一清愣住：“什、什么地方？”
　　“你想知道吗？那就要答应我一件事，”余妈拿来一个面包片，涂上奶油，“好吗？”
　　“好。”
　　余妈便把涂上奶油的面包片递过去：“我可以带你去机场，而且我在你昨晚睡觉的时候已经打过电话问了，颜妈说上午九点半就要走了。”
　　“对，情青要走了……”余一清便伸手接过来，可后来仔细想了想，这才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妈，你怎么知道？”
　　余妈却黑着脸问到：“你到底想不想去？”
　　“……”
　　她妈的暴脾气她自己又不是不知道，这会儿该笑该哭都不知道，只好舔了舔嘴唇，吃了一口面包片：“妈，我去，不过，你说要我答应，那到底是什么事？”
　　“上普校，已经给你报好了，人家还是我一熟人呢……哦，对了，他还是我小学同窗好友来着，关系好的不得了。”
　　这下该换余一清黑脸了，可却没再吭声，就算答应了吧。
　　眼看着早饭都快要吃完了，余一清便小心翼翼的斜了一眼：“妈？”
　　余妈却站起来收拾饭桌：“吃完了就去洗手，等会还要坐出租车去机场呢，唉，早就知道就不来北京住了。”
　　“妈，你是不是和北京有什么仇……”
　　“我看是你和离别过意不去的，行了，给我去洗手。”

　　上午八点半，北京某机场，人潮如鱼。
　　颜情青手拉着行李箱，站在检票入口处焦虑地等待着，可站在一旁的颜妈颜爸却在发愁这会儿要是去了日本，往后生活又该怎么办呢？就像颜爸说的话，他和一日本朋友都商量了好久，也没能打听到一个能让他如此满意的消息，倒是颜情青要读的小学给找到了，就只差报名入学了。
　　“爸，妈，一清怎么还没来呢？”颜情青焦急的都快等不住了，“还有一个小时就要起飞了啊。”
　　“那也只能临时住民宿了，我那朋友说再过几天就会找到一个好住处。”颜爸说着时，回过头把手放在颜情青的肩膀上，“哎，情青，你就放心吧，一清还有她妈一定会来的。”
　　但愿吧。颜情青只能闭上眼睛，轻叹两声。
　　颜妈却白了一眼：“老颜，也不看看你交的那什么朋友，办事效率还低，真是受不了。”
　　“但好歹把孩子要读的小学都找到了嘛，你说是吧，”颜爸笑嘻嘻说到，“还好情青生来聪明，都会讲日语了。”
　　“我记得当年咱刚认识那会儿，你还在草坪上琢磨怎样才能学好呢，一点儿都比不上咱家情青。”
　　“以前的事就别再说了，怪不好意思的。”
　　“只能说你没情青聪明。”
　　“是是是，你说什么都对，因为你长得漂亮。”

　　余一清坐在车后座上，把头靠在车窗上发呆着，一旁的余妈却一脸很郁闷的样子想着报名入学这件事，坐在最前面的司机还时不时打个哈欠，末了，还会回头看一眼。
　　“看什么看？好好开着你的车！”余妈终于忍不住了，朝着司机怒吼了一句，却不成想人家不但没有发怒，只是一脸淡淡的说到：“我倒是觉得去机场一般都是送人离开，肯定会很心酸。”
　　余一清闻言猛地回头望去：“叔叔，你怎么知道？”
　　这时最前方的绿灯变成了黄灯，然后又变成红灯，司机便赶紧把车子停下，淡淡说到：“因为我去年送妻子离开，她说要去泰国办点事，可却不成想她遇难了，下落不明。”
　　“那、那……叔叔，你不难过吗？”
　　“说不难过是骗人的，我当然很难过，可后来想明白了，没有谁会陪着走到最后，他们总是会离开的。”
　　余妈却别过头看了一眼余一清：“每个人的命运往往都会坎坷一些，倒是你……”
　　“妈？”
　　“没什么……对了，师傅，刚才我这态度，你就别放在心上啊。”
　　司机却又回头多看了一眼：“孩子，我倒是觉得你和别人很不一样，因为你很特别。”
　　因为你很特别。余一清一怔，只记住了这句话，却怎么也想不明白司机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旁的余妈一脸欲言又止，最后也只说了一个字：“好。”
　　“因为我在你身上只看到了桃花劫……”此时最前方的绿灯已经亮起，司机捏了一下自己的鼻子，然后继续开动车子，“我之前也是看手相来的，当然不看也可以知道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到：“你在25岁以前要尽早选好一人度过余生，千万别步步错，不然你会后悔的。”
　　“行了，你要是很会占卦，怎么连你妻子……”
　　“妈！”
　　余妈被惹恼了：“一清，有些人说类似的话就是想骗钱来着，不然你会更亏。”
　　司机却只能苦笑：“好吧……对了，如果十几年后你还能想起我今天说过的话，那就肯定是因为你已经到了为情所困的地步了，到那时你可要记得找我。”
　　“叔叔……”
　　“我的名字，就叫——”司机清了清嗓子，生怕余一清会听不到似的，提高声音分贝，“钟离。”
　　余一清却别过头看着窗外正在倒退着的风景，过了一会才忽然冒了一句：“北京这么大，我一点儿都不傻。”
　　可这时车子已经开到了北京某机场门口那边了。

　　余妈有些用力地揽着余一清的肩膀往前走着，左看右看，就是不见颜情青一家人，便低头看了一眼戴在左手腕上的手表，一脸疑惑说到：“真是的，现在都剩下半小时了，人还找不到。”
　　“妈，你抓疼了我。”
　　“我只是怕会把你弄丢啊，因为我只有你了。”
　　余一清却晃晃头说到：“不会，因为我很聪明。”
　　嗯？那为什么我在你身上只看到“傻”这个字呢？余妈的心里有少许无奈，但还是松开了手，让余一清走在最前面，然后从兜里拿出摩托罗拉StarTAC手机，这正是当前市场最火热、也最抢手的产品，深受消费群众的喜爱。
　　余妈在手机通讯录里翻了翻，很快就找到了，然后打过去。
　　这一通电话倒是被接听了：“余妈？”
　　“是我，先别浪费时间了，你们在哪？我们都找不到。”
　　“好，我看下……我们在检票入口处，就是2A那个地方，再过二十分钟我们就要走了。”
　　“那我们就过去。”余妈说完就挂断了，然后一把拉住余一清的手往前小跑起来，边跑边左看右看，想给她一个很好的交代。
　　因为，余妈不想给她家孩子塑造一个说好却又食言的形象。

　　好不容易找到了之前颜妈说的检票入口处2A那个地方，再低头一看手表，已经剩下十五分钟了，但好在她们都看到了颜情青一家人，赶紧给人家来个大大的拥抱。
　　“哎呀，我还认为你不会来了呢……真是急死我了。”颜情青一看到自己的好朋友终于来了，顿时高兴的差点要跳起来，恨不得想多亲几下，说实话的，她就算要离开北京了，也是万般舍不得啊。
　　余一清便笑：“我哪能不来。”
　　可不知道为什么，余一清笑着笑着，却又哭了，就像昨天一样，这可把颜情青给吓坏了。
　　“乖，别哭啊，我啊，虽然要走了，但不会忘记你啊。”颜情青赶紧从口兜里拿出一包纸巾，“要不，一清，我给你擦眼泪，好吗？”
　　时间已经剩下十三分钟了，检票入口处工作人员看上去有点焦急，还叫了好几次，说再不快一点，就要起飞了。
　　颜妈只好先去敷衍一下，倒是颜爸却红着眼看着这一幕。
　　“没事，我不哭，也不用擦。”余一清却摇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可她这么一来，倒是让颜情青更加心疼。
　　“好吧……”
　　“我真的不会再哭了。”
　　颜情青转了转眼珠，心里一闪而过：“等下，我有一个本子要送给你，还有礼物，现在没时间说那么多了，你带回家看吧。”
　　“什么东西？”余一清顿住。
　　时间只剩下十二分钟了，其实有些时候人们说的还是挺对的，特别是快要离别之时，时间就会更加无情，也不会去等人，就像当下正在发生的这一切。
　　颜情青从包里拿出一个很精致的礼物盒，虽不是很大，但相对含义来说却更为重要，她还拿出一个本子，足足有一本书那么厚，她一并送给余一清了。
　　这下终于只剩下十分钟了，到了该去检票的时候了，颜情青连说一声“再见”都没来得及说出来，颜爸便一把拉住她的胳膊，顺带行李箱一起去了。
　　只剩下余一清，还有她妈仍站在原地，傻傻地目送着颜家的离开。
　　就这样，她的字典里终究还是出现了“离别”这两个字。
　　这是不可避免的，又或许说，这是每个人都会遇到的。

　　后来余妈还是带着她家孩子上了一辆公交车，挑了最后面的两个位子一屁股坐下，还不忘说一句：“一清，你要知道，爸妈迟早也会离开你的。”
　　“为什么？”余一清一脸不解。
　　余妈只能苦笑耸耸肩：“因为人总是会老去的，总会有一天离开这个世界，就像我。”
　　可是为什么刚才说出的这句话，这会儿却自个儿觉得……余妈的心里泛起一丝心酸。
　　余一清却只是“哦”了一声低下头，沉默了良久才咽了一口水，有些迟疑地翻开了本子，只看到上面用黑水笔很整齐的写了这样一句话：我颜情青，永远都是余一清的好朋友。
　　好朋友啊，其实我也是。余一清想着想着，忽然不想继续做一个爱哭鬼了，因为她还有好朋友啊，就算离开了北京，她们却一直都是。
　　一点儿都不会变。
　　然后余一清继续往下看。
　　不过这次却不是用黑水笔来写了，颜情青用红水笔用力地写下了一句：笨一清，其实我什么都知道，知道你真的有把我当朋友看待，可你妈，一向很固执，我能看得出，她是真的为你好，你就听一回吧，去上普校吧，说不定会让你学到很多东西，就像我。
　　余一清愣住，然而坐在一旁的余妈却把脸凑过来：“情青写了什么？”
　　“没、没什么。”余一清赶紧用手遮住。
　　“好吧，那你继续看。”余妈只好回过头。
　　余一清这才把手拿开，只见她好朋友又用蓝水笔写了一句：“哎呀，别太难过嘛，等我到了日本，我会在那里好好读书，因为我很想让你以我为傲，让别人都知道，你有这么一个很好的朋友。对了，我往后会给你寄来明信片，还有好吃的哦，你到那时候就别忘了去收哦。”
　　颜情青还在这段文字下边写了一个学校的名称：日本茶水女子大学附属小学。
　　日本啊，这也太遥远了。余一清这样想着，忽然大喊起来：“妈，我也要去日本上学。”
　　这不喊不要紧，一喊却差点让余妈大跌眼镜：“行了吧，你还不会讲日语呢……不过这事儿你可想好了？我是说上普校。”
　　这下余一清倒是很坚定的点了点头：“妈，我想上普校。”
　　因为你平时教我说一旦答应了，那就要说到，既然我答应了，那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余一清这样想着时，却殊不知她往后的日子就像余妈说的那样会变得更艰难。
　　命运啊，就是生来就如此不公啊，总是那么坎坷。
　　可，余一清还是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