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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浊酒 桓君身份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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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桓子期,他现在是桓家实际上的二把手——除了老族长,算是家族里说话最管用的人。
看上去五十出头,或者再稍年轻些,身材挺拔,肩背的线条利落。石青色的深衣,料子素净,只在袖口露出半寸家纹。腰间一根黑色革带,扣得一丝不苟,上面只挂着一块玉佩。发髻束得老高,鬓边几缕白发,像是只傲慢的鹇鸟。
见人的时候也不下车,侍从打着帘子,他在车厢中端坐,主人家在车前站着。
看人也凉薄,随意地往瞿怀肃身上一瞥就过去了。
“你在这里等着,我见完阮天旸,再带你回去。”
理所当然,天经地义,从头到尾皆是告知,也不需要瞿怀肃说什么话。
可瞿怀肃还是跟他说,“我不走”。
桓子期微微皱了下眉。
他身边拿刀的侍卫便动了——靴底瞬间碾过瞿怀肃眼底的沙砾,五指成爪抓向他的肩井——若不是瞿怀肃的轻功更快一点,就得被绞着手臂,按到地上了。
那侍卫一击不中,动作却没有停,顺着力道手腕向下一沉,左掌斜切直劈瞿怀肃颈侧。他身边的两个人像是被光照出的影子,扇子合拢一般,从三个方向朝瞿怀肃袭来。
瞿怀肃整个人往右边一歪躲过这一击击,身体倾斜,临要倒地的时候脚尖一蹬,整个人忽然拔高了三尺。那三人抓了个空,而瞿怀肃已经在半空中翻了个身,一只脚在刀尖顶上轻轻一点,人已经飘到了三丈开外。
人太多了,瞿怀肃想,再不跑他就跑不动了。
三四个人封着他的路,他能跑的方向真的不多,但也只要越过逄宪和他带着的人,他就能跑到很远的地方去——没有桓子期这群王八蛋的地方。
路过逄宪的时候,他稍微放慢了一点——他下意识地想跟逄宪最后打个招呼。
逄宪也确实在这片刻的停顿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接着伸手生生把他从半空里拽了下来。
胳膊让人抓着,背后桓子期的侍卫向他追回来,瞿怀肃的脊背瞬间就绷紧了。
“帮我拿着。”
逄宪把自己随身带着,几乎从不离手的银背长刀扔给他。接着一把把瞿怀肃推开,斜身闪过最前面那柄刀,刀锋贴着他的肩膀劈下去。
眼前人的刀刚拔出一半,便被逄宪撞回了刀鞘。借着这个空档,逄宪欺身而进,左膝顶进那人的膝窝,右手在他后颈一推。那人往前一栽,额头触地,没有再起来。
逄宪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边停留多过一息,前臂格在侍从拔刀的手腕上,往上一架,顺势翻转,欺身而上。侍从转瞬间便生生被他挫开了筋骨,再起不能。
没有花哨的招式,每一次出手都直奔要害,精准地落在关节、穴道或筋腱的交会处,力道控制得分毫不差——用最小的耗费破坏掉人体器具却不至于使人丧命——是千锤百炼后,化造的浑然天成。
多漂亮的功夫啊。
瞿怀肃想,世人说“武艺”一词,想来武学本也与艺术相通。
随着逄宪一个旋身落在他身边,瞿怀肃忍不住抱着刀鼓起掌。
逄宪无奈地在他脑袋上敲了个爆栗,“还乐呢?你知道咱们遇上了多大的麻烦吗?”
看着桓子期发黑的脸色,瞿怀肃才终于回过神,一颗心开始回落。
他又开始得寸进尺,“那你后悔了吗?”
逄宪沉默片刻,“倒也不至于”。
他拍了拍瞿怀肃的头,说,“别怕”。
这种感觉还是挺奇怪的。
瞿怀肃想,他刚才只想着要跑——坏了——跑不掉了。现在不用跑了,他才后知后觉一点害怕和委屈——这点委屈让他难堪的一时竟抬不起头来。
逄宪没说话,转眼看向桓子期。
“桓君远道来我朔川,行事未免太肆无忌惮了。”
桓子期看着他一副东道主的姿态,忍不住冷笑。
“小子出栏后,竟也位居人上,称宾道主了?”
旁边等着的吕贺通听见打架的动静跑过来,听见这么句话,脾气瞬间就炸了,“谁啊这么不会说话?!”
牲畜长成后从栏舍中运出,用于屠宰或售卖,是为“出栏”——而逄宪,也是真的被人像牲畜一样买卖过。
但逄宪到底脾气好,声色不动,甚至还对桓子期笑了下。
“逄宪出身于槽枥之间,桓君天潢贵胄身份尊贵,与我这样曾做过刀下猪羊的人平视对谈,想来确实委屈。不过桓君出门在外,不如看开点。”
他按着吕贺通,对着军营的方向,向桓子期做一个请的手势。
“朔川好客,想来今晚宴席之上,咱们还得同席而坐呢。”
桓子期很讨厌阮玄沧,连带也讨厌他一手带出来的逄宪——阮玄沧明明出身于世家贵族,却不拘礼法,日常与贱民与贩夫走卒为伍,并且觉得自己和他们是同类的人。
毫无格调,自甘堕落,冥顽不灵!
阮玄沧曾笑世家古板,他自己又未尝不是有种深入骨髓,无法被任何规矩和利益打动的顽固。
镇北军的议事堂多年来似乎从没有变过——没有屏风,没有任何用来彰显品味的陈设,四面墙上挂着的不是山水条幅,是山川舆图。朔川的山川关隘、北边的漠海、西边的西州、南边的大小城池,一笔一画描在羊皮上,边缘已经磨得起毛。
营中案上堆着三摞军报,一盏油灯,一方半干的砚台,旁边搁着一壶水酒——阮旸招待他,特意准备的就这么点东西。
“没有礼貌的小孩。”
桓子期并不满意,但还是坐到了阮旸对面。
论辈分,桓子期能算是阮旸的叔公。
阮旸看起来跟阮玄沧不怎么像,眉宇间更加平和,病容也看得出来的——唇色偏淡偏青,颧骨下微微凹陷,搁在案上的手干净而白,实在是不像一双握刀握枪的手——比起镇北军的少主,更像是世家里的公子。
阮旸倒一杯酒推到他面前,“桓君远道而来,舟车劳顿,不妨先喝杯浊酒歇一歇”。
“我不喝这个”,桓子期问他,“朔川就没有些新茶吗?”
“北方乡下,哪有那种时兴玩意儿”。他现在又变得很像阮玄沧了,“更何况桓君就不觉得,所谓能从茶中看到的清廉品格,难道不与繁多的茶俗相悖吗?”
酒浊话咸情意浅,桓子期作为一个很成熟的人,不想与阮旸过多计较他的失礼。
他与阮旸开门见山。
“时雨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阮旸把玩着手里那只陶杯,“听说过一些,也多少猜到了一些”。
语气里没有新鲜感,也没有好奇心。
桓子期对他要比对瞿怀肃克制,“那你应当也不会阻止我带他走了?”
阮旸不甚在意,眼都没抬,“来我朔川皆是客,想走想留,自是遂他自己的心愿”。
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他确实不像阮玄沧。桓子期想,他跟姚睿更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