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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太阳 且光且热, ...

  •   许知意等不下去了。

      他在朔川着急地原地转圈,难受得头上要生犄角,恨不得直接抢阮旸的兵符去西京劫狱。

      柏水清还有闲心坐在一边看他发疯。

      “想什么呢?这里是朔川,只要阿旸不发话,没有一个人会跟你走”。

      “那你们就眼睁睁看着姚赫死吗?!”许知意完全不能理解这些人,“不管姚赫跟你们有没有情分,他都是阮旸的亲舅舅啊!”

      逄宪在他们旁边削箭杆——长长的箭杆滑进铜绿色的箭筒里,长短曲直全都一模一样。

      “少主自有他的安排。”

      他看起来用心又专注,跟许知意他们说话的时候头都没抬。

      “何况,这件事是显之自己做的不好,本来结果就该他自己担着。”

      许知意给他们气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军帐里转了两圈,又没有着落,无人在意地砸在了地上。

      他难过又难堪,“你们可真冷漠……”

      许知意感到一种无处着力的难过——如果朔川真的没人在乎姚赫,那他就一点办法都没有。

      比起他这个多管闲事的外人,瞿怀肃就乐呵多了。

      他到现在都没有正式的官职,不领军饷,不列军册,偶尔在阮旸议事时远远歪在廊下晒太阳,小孩子一样把库房里的弩机拆成一地零件,再分毫不差地装回去。

      他还会偷偷在阮旸案上藏野果,阮旸翻书的时候正好滚进袖子里,轻轻地往下一坠。

      跟人打赌在营外扮狐狸叫,惟妙惟肖,比真狐狸叫得都凄厉,害得李固言一晚上没睡好。

      柏水清的弓被他用不知哪里揪来的野花编成了花篮子,花藤密密匝匝绑在弓臂上,一碰花瓣纷纷地掉。

      瞿怀肃给柏水清追着满军营跑,仗着轻功跑了个没影,灰头土脸地从桌子底下蹿出来,吓得应守心以为自己见着了从地里爬出来的鬼,惨叫一声直接昏死了过去。

      逄宪最开始还能帮他遮掩——后来这种不大不小的闹剧攒得太多,实在是瞒不下去了——只能亲自抓着他去找阮旸认罪。

      阮旸瞥了他们一眼,很无奈地跟逄宪说,“你太惯着他了”。

      “嗯。”

      逄宪并不避讳。他看着阮旸,难得在人前露出一点笑模样。

      “就这一回,你让让我。”

      阮旸拿他没办法。

      “那你得管好他啊。”

      瞿怀肃在他们之间看了两个来回,便像是知道自己闯祸后不会被惩罚的狗,又开始蹬鼻子上脸,“那我呢?”

      ——我的意愿呢?

      通常情况下,面对这种小孩子闹脾气的情况,见多了的大人们只要忽视掉就可以——可惜,阮旸还不够像个大人。

      “你有什么不满吗?”

      他一双金色的眼睛看向瞿怀肃,不够冷也不够暖,只轻轻晃着一点光——像是朔川寒冷冬日,白天中心,独一轮的太阳。

      瞿怀肃说话的声音不自觉的就变得懦弱了,嗫嚅道,“不要用逄宪的名声为我做担保”。

      他想,这实在不值得,也不必要。

      阮旸有一点奇怪,“你不想留在朔川了?”

      瞿怀肃使劲摇头,“没有”。

      这些日子呆在朔川,他心里难得的平静——吹着朔川的风,晒着朔川的太阳,受着朔川人的关照,心肝脾肺外面又多包上了一层温暖的皮,像是从迷蒙的幼年里重新生长过一回。

      阮旸挑眉,“那你现在招猫逗狗,弄得鸡飞狗跳的,是对我有什么不满吗?”

      “你和我想象中一样的好。”

      瞿怀肃思索着最合适的话来描述自己此刻的心。

      “我也确实是实在的过了一段很好的日子……再呆下去,我都会以为自己是朔川人了。”

      阮旸没有说话。

      逄宪的脸色有一点沉,问他,“我朔川难道配不上你吗?”

      瞿怀肃笑了。

      “不,不。”

      朔川已经刮起了西北风,冬天马上就又会替代掉秋天了。

      瞿怀肃似乎是说了句很有意思的话,“但你在选择未来与我同向之前,至少也得知道我的来处”。

      传令兵说,高阳王难得亲自驾临朔川。

      纵使彼此对对方是什么人心知肚明,阮旸还是忍不住道,“都言高阳王善投机,怎么,我这里突然有了什么好东西吗?”

      高阳王平静地受他打趣,“谯国桓氏来人了”。

      “高阳王既然都知道了,又何必再多此一问。”

      高阳王实在是受不了他的阴阳怪气。

      “你们这些人全都意气用事。我在你身上已经投了不少心力,自然得看着点你,免得功亏一篑。”

      他对许知意在朔川漠不关心。

      “我让他呆在朔川,已经是爱护他了——没志气,还没本事——他要不是我儿子,都没资格跟你我说话”。

      “你倒是个严父——”阮旸没有孩子,只能拿别人做参考,“我爹却不会像你一样”。

      “那是因为他对一切都唾手可得”。高阳王冷哼一声,“我要有他那样的儿子,我也能对所有人都心平气和”。

      他们说话的时候,辕门外的官道上,刚停了一队车马。

      最中间被簇拥着的主车用整一块紫檀木雕成,两边的车耳上刻着桓氏的家徽。

      车帷素色,料子却是上好的吴绫,在阴影处也能泛着一层极淡的华光。

      随行的七八个人皆着便服,腰间的刀有上好的精钢做刃,刀柄的缠绳是南边的打法——看似处事低调,其实张扬的厉害。

      桓子期派头大,简单着人通报了一声,便在车驾里闭目养神,专门等着阮旸亲自去请他进门。

      阮旸一开始都不想搭理他。

      但高阳王和应守心轮番地劝,最后逄宪都说,“好歹见一见吧”。

      ——到底是主公的外家,便算是阮旸的亲戚。

      “那阿宪,你去吧。”

      阮旸指着旁边难得沉默的瞿怀肃,“带上他”。

      应守心不同意,“这是要紧事,瞿郎君要是惹了乱子可怎么办?!”

      他说了不算。

      阮旸说了才算。

      “你没见过他以前”。逄宪骑在马上,轻声说,“那时候脾气大,做事之前从来不跟人商量”。

      旁若无人地向前,只管镇北军和打仗,努力将自己打磨成一柄插向世间的尖刀,过程里撞翻世界,划伤别人也毫不在意——阮旸是天生的暴君,朔川本该是他肆意挥洒的王国——他的存在就像他的名字,且光且热,且高且亮。

      瞿怀肃认识的阮旸要温和很多——比起刺目到不能被直视的太阳,已经更像是山和水,虽然偶尔会降下地震山洪,但总体上还是可以容忍旁人生活定居。

      许是因为身体,许是因为经历。

      在无法逃避的社会规则里,阮旸还没有长成他应该的样子便被迫俯首,不得不停下脚步,开始思考人心。

      瞿怀肃想,或许这对于此世除了阮旸之外的所有人来说,是件好事也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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