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暖生烟处》沂水半冬

16、第 16 章

　　楮景沂拉着阿暖回了自己的座位，吴雪雁不动神色地打量了一番，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学生制服，长相甜美，皮肤白皙，眉宇间透着伶俐，高扎的马尾青春洋溢。她忍不住打探道：“楮少爷，这位是？”片刻前，楮少爷便是因她突然起身离开，着实好奇二人的关系。
　　楮景沂叫侍者上了新的碗碟，看向吴雪雁：“家里孩子调皮，吴小姐见笑了。”
　　吴雪雁不自觉松了口气，知道他指的是刚才起哄唱歌的那一幕，可他话虽这么说，却亲自给小姑娘铺好了碗碟，还给她倒了被热水，她便心下有数，当即道：“楮小姐天真烂漫，才艺出众，倒是新式女生们的楷模，何来见笑，说起来，我也喜欢唱歌跳舞，不若下次我举办一个派对，楮小姐一起来玩可好？”
　　话虽在问阿暖，眼睛却看着楮景沂，“她还小，要好好读书。”楮景沂没去纠正吴雪雁的称呼，只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招来服务生：“再上一份今日的主菜，一杯温牛奶。”
　　吴雪雁见状，忙道：“楮小姐喜欢吃什么，多点些，”又对楮景沂道：“我家中也有一个妹妹，倒和楮小姐差不多大，今日真是缘分，不若就由我来做东好了。”言语中多少有些讨好和奉承，楮景沂不置可否，只抿了口茶道：“吴小姐客气了。”
　　对面的陌生女子，容色艳丽，装扮新潮，阿暖悄声问：“楮叔叔，这位小姐是...”
　　楮景沂脸上划过一丝不自在，却很快正了神色：“这是吴小姐。”
　　阿暖见他没有多做介绍，便乖乖道：“吴小姐好。”
　　菜陆陆续续上齐了，阿暖扒着饭，时不时偷偷看看身边的一男一女，吴小姐偶尔含情脉脉地看看楮叔叔，又笑眯眯地给自己夹菜，阿暖灵光一闪，莫不是，莫不是他二人是在约会？那自己岂不是个大灯泡。
　　盆栽后的同学们都还在，阿暖有些坐立不安：“楮叔叔，我同学们还在，我能不能...”
　　“不能。”话没说完就被打断：“等会吃完饭，我让人送你回去，你那些朋友，还是少交为好。”本想说你交的都是些什么狐朋狗友，喝酒唱歌，玩物丧志，可看着有外人在场，到底还是没出口，只道：“你还年幼，自当以读书为重，可知道？”
　　阿暖丧气地低下头，应了一声：“知道了”。
　　“明日随我回老宅去看祖母。”看到阿暖偷偷把黄瓜挑出来，声音又是一沉：“不许挑食。”
　　“哦”，撇撇嘴，又把黄瓜片收回来。
　　吴雪雁看着两人的相处模式，忍不住道：“楮先生未来一定是位好父亲。”
　　见两人向她投去疑惑的目光，她笑了笑道：“瞧楮先生和楮小姐的相处就知道了。”
　　阿暖点点道，心想这位吴小姐倒有眼光，楮叔叔虽然看着不好接触，又冷淡又严厉，可他事事都为人着想，照顾起人来也是无微不至的。
　　楮景沂却是面色不喜：“楮某没有为人父母的打算。”
　　吴雪雁自知失言，忙扯开话题：“明日两位要去老宅看望老太太，雪雁承蒙老太太照顾，自当也要去探望她老人家，明日不若一起？”
　　楮景沂想想自己祖母，点头道：“也好，明日十点我派车来接你。”
　　吴雪雁按下心中的雀跃，矜持道：“麻烦楮先生了。”
　　三人用好餐，楮景沂先命人送了吴雪雁回去，转身对阿暖道：“今日先回公馆，明日我叫楮正来接你，随我去老宅。”
　　阿暖犹豫了会：“好。”两年多来，去老宅的次数屈指可数，楮老太太倒是和蔼，可她并不是很愿意去的原因是楮家的正经小姐楮梦霏，与她很是不对付，也不知为何，每次碰到总要找她的茬，好在一年只会碰上两三次，能避就避，不能避就忍，实在忍不下来，便深吸一口气再忍。
　　第二日上午，楮正穿着便服来接她，叫何鱼也跟着她第一次去老宅。
　　“何鱼姐姐也去吗？”
　　“长官说叫何鱼去认认门。”
　　“哦，”阿暖凑近了何鱼，轻声嘱咐道：“老宅规矩多，你要跟在我身边，别走开，若是见了那位楮小姐，记得多避让着点。”
　　何鱼在楮家养了两年，身子长得飞快，早已不见初识的干瘦，已是腴润多了，只不过面色依旧漆黑，活像一个女包公，正端着身子坐着，闻言不动如山：“小姐放心。”
　　阿暖怀疑地看看何鱼，心里很是不放心，何鱼的脾气她这两年也摸透了，直愣直愣的，在学校里常常莫名其妙地罪了人而不自知，她救场都救成习惯了。
　　车子在一栋百年大宅前停下，朱门飞檐，高墙围立，站在门口，便有一股森然庄严之气扑面而来。
　　穿过回形长廊，绕过一座小竹林，一座石刻假山耸立在月牙型的湖中，引人注目的是，满湖亭亭的莲叶，粉嫩可人的荷花摇曳生姿，还有一对白鹭栖于假山上，绕着湖边穿过一个八角凉亭，走过一座月洞门便来到了老太太的荣懿堂。
　　一进荣懿堂，沁人的凉意袭来，一下子压下了暑意，阿暖抬头看了看四周，悄声问楮正：“楮叔叔还没来吗？”
　　“我去看看。”转身从门外走了。
　　不一会儿，秦嬷嬷带着人先进来了，一看是阿暖，笑开了花：“秋小姐好久没来了，来来来刚做的冰镇玉露糕，快来尝尝。”
　　阿暖笑容乖巧：“多谢秦嬷嬷。”
　　“可巧秋小姐来了，今儿正叫了水月班来唱戏，秋小姐一起去凑凑热闹。老太太也在呢，听说今天小少爷要来看她，别提多高兴了，一上午已经打发我来荣懿堂三次了，叫你们一到就去望月阁听戏呢！”
　　阿暖不好推辞，点点头站了起来。
　　走到一半，秦嬷嬷突然脚步一顿：“哎呀，真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竟忘了老太太的吩咐，少爷的房间还未去看过，秋小姐先去，奴婢要去苍梧居看看。”
　　“好，嬷嬷慢走。”阿暖便带着何鱼往望月阁走去。
　　不过——有句俗话叫怕什么便来什么，两人离望月阁还有百来步的距离时，迎头碰上了楮梦霏。
　　阿暖在心里“嘶”了一口，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秋水暖，你站住！”楮梦霏快步走来：“你为什么在这里。”
　　阿暖停住脚步转身，笑容堆起来：“楮小姐，你好，楮叔叔让我来看看老太太。”
　　“呵，你还知道我是楮小姐，我以为你已经把自己当楮家小姐了呢！”说起来，两人第一次见面就是因为“楮小姐”三个字。那是两年前冬天，阿暖第一次随楮景沂到楮家去拜年。
　　楮家的本家旁亲在正月初三都要来老宅拜年，几百口人齐聚在楮家老宅一点也不嫌熙攘，倒是为古朴森雅的老宅平添了许多热闹喜气，楮崧仁政务繁忙，只匆匆与阿暖打了个照面，便被亲兵簇拥着走了，连自己的亲娘和儿女都没多看两眼，楮老太太见了她倒和蔼，许是感念阿姐救了楮叔叔，也许是可怜自己的身世，夸了她两句“乖巧懂事，”把她拉在自己身边坐下了，不少旁亲不明就里，对着阿暖就奉承：“这就是楮小姐吧，几年不见，出落的如此可人，又这般孝顺贴心，老太太好福气啊！”
　　“是啊是啊，我这打眼望去，满场的小姑娘没有一个比楮小姐还出色的了。”
　　阿暖脸色一僵，老太太先拍了拍她的手：“这是亲戚家的孩子，我家丫头倒要比阿暖丫头虚长两岁，来，霏儿，过来。”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一头波浪般的卷发，头上戴着水晶发夹，身上穿着一条粉色长裙，还围着毛茸茸的围脖，神色像一只骄傲的小孔雀，可惜脸上表情不太好，走到楮老太太身边，哼道：“什么楮小姐，不过是哥哥收养的一个野丫头罢了。”
　　众人脸上有些尴尬，忙又奉承起楮梦霏来，阿暖顿时有些下不来台，面色涨红，楮老太太“咳”了一声，喝道：“霏儿！”楮梦霏一把拉开阿暖，坐到楮老太太身边，撒娇道：“祖母，您不喜欢我了？”
　　楮老太太点点楮梦霏的额头：“胡说，祖母最疼你们兄妹了。”看看僵立在一旁的阿暖，楮老太太温言道：“带阿暖去逛逛院子，尽尽地主之谊。”
　　楮梦霏不乐意：“天寒地冻的，有什么好逛的。”
　　“那带她去你房间玩玩。”楮老太太有些无奈。
　　“谁要带乡巴佬去我房间。”楮梦霏噘嘴。
　　“霏儿!”见老太太有些生气了，楮梦霏极不乐意地站起来：“走吧！”
　　天知道，阿暖一点也不想去楮梦霏的房间，可大厅里时不时有人打量她，又窃窃私语，她想了想终究跟着楮梦霏走了。
　　只是，楮梦霏到底还是没有带她去房间，而是把她赌在回廊上，趾高气昂对她说：“你是我哥哥收养的孩子，跟个丫头一般，我是楮家正经的小姐，你不要以为哥哥收养了你，你就是正经的楮家小姐了，你要知道山鸡是变不成凤凰的，哥哥是我的哥哥，祖母也是我的，你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