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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P5 P5P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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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沼瞬睁开眼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和一周前他在黄昏下看见的影子如出一辙。
“是梦吗……在这里看见了觉?”
伤口因为被面具捂过,所以愈加疼痛,他抬手摸上右眼,意外的是入手的不是溃烂流脓的伤口,而是有些粗糙的麻制绷带。
“觉?”他尽力支着自己坐了起来,想赶紧凑上前去仔细看看朝比奈觉。还没等自己费力坐起身,一双手搂住他的后腰,将他扶了起来。
朝比奈觉握住他垂放在床上的手,温热的掌心触着他的手背,隐隐有些潮湿。
他没说什么,只是低头坐在瞬的对面,而握着瞬的手却越来越用力。
半晌,他吐出来一句“对不起”,尾音颤抖。紧接着,一滴泪落到了绀色的床单上,晕出了深色的圆形斑点。
朝比奈觉抽了抽鼻子,略微发红的眼睛直直撞进青沼瞬还能看见的左眼里。他又开口道:“我忘记了……奶奶把我骗得够呛。对不起,对不起……我应该早一点来找到你的。”他伸手想抱抱青沼瞬,可是看到他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伤,又收了手。
“你怎么想起来的?”青沼瞬别过了头,“……议长带你去清净寺了吧?”
“那本书。”
“哪本?”青沼瞬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那本被我烧掉的书。”
“可那本书是……”
“是你从拟衰白那里抄来的拓本,我知道。写了夏日野营只有我们五个人知道的秘密。”
“可是,那本书我只抄了一本……”青沼瞬的眉心轻轻拧起来,“教育委员会早就知道我们解除了咒力封印,但他们没有追究这件事情?这不可能!”
“他们想要培养早季,从她可以记得真言的那一瞬间,她就足以成为奶奶的接班人了。那天镜湖小姐取走我的面具之后,将教育委员会所有的那本拓本留了下来。”
“她为什么要帮我们?”
“不知道,她和我说,是出于愧疚。”
***
朝比奈觉失去记忆之后,一切都如同往常一样,记忆里青沼瞬的恋人位置被一个叫稻叶良的男孩代替了,但毫无疑问,青沼瞬依旧是他们一班的队长,只是互相不甚相熟。
早季、守、真理亚和良的记忆也多少被篡改过,那些记忆真真假假,让人分辨不清。觉往往只是感到违和,却并不能抓住真相的尾巴。
事情的转机是镜湖小姐前来拜访的那天,10月21日。她进门的时候朝比奈富子正准备离开,她对这位严肃端庄的老人微微一颌首,随后开口道:“教育委员会想开始调查真言封印的事情,业魔……您知道的,我们必须要杜绝此类事情再次发生。”
老人锐利的目光审视着这位在上学时就没什么存在感的议员,随后默许了她的进入。
觉才刚刚起床,坐在桌前吃早饭。
镜湖小姐坐在他的对面,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我想问你要一个白色的面具,可以吗?”
觉嚼着萩饼有些呆愣的看着她。
“作为回报,我把这本书给你。”镜湖小姐从白色的麻布袋里抽出了一本书,朝比奈觉看着那本书,无端觉得眼熟,他鬼使神差开口道:“可以。”
镜湖小姐于是将那本书向朝比奈觉那里推了几寸,他抽过来一看封面上熟悉又陌生的字体,记忆冲坏了闸门,如同潮水一般涌来。
他想起来贴合在那精致锁骨上的金圈蓝心项链,想起那随着夜风飘散的纸灰,想起那烛光下敏感又契合的肢体,想起那黑暗中诱人的低吟。顺着记忆他还看到了他施展咒力时恣意从容的样子,看到了他在夏日的篝火边明媚的笑脸,看到了夜泛独木舟时他温柔勾起的唇角。
原来从这么早前开始,他就一直默默注视着他,任凭心底爱的火苗烧成燎原之势。
他猛地站了起来:“瞬……他?”
“已经走了。”
“去哪里?”
“谁知道呢。先把面具给我吧。”
“哦……哦!你真的不知道?那这个面具是给谁用的?”朝比奈觉往他的房间跑,一边找那个老旧的儿时面具一边问镜湖小姐。
“也许是我自己用的。”
镜湖小姐犹豫了许久,最终将那个白麻布袋送给了觉,接过面具离开了。那袋子里装着十几颗结界珠子。
紧接着朝比奈觉想起来,这个面具是在幼时的庙会上,青沼瞬买给他的。
***
朝比奈觉在中午时分找到了渡边早季,提议去找瞬,对方欣然答应。为了瞒过奶奶他恢复记忆以及去松风之乡的事,他需要一块挡箭牌——而渡边早季,恰恰被委员会框在了灰色地带内。
两人相约下午自由活动课的时候就早退去松风之乡。良、守和真理亚知道这件事情后也要前往,朝比奈觉只拒绝了稻叶良,他不想让这个可怜又可悲的冒牌货再参与到这件事情里了。
因为记忆被篡改过,众人心中觉与良应该是形影不离的一对,无奈之下觉使出了分手一招——他故意让他看见了自己脖子上的情侣项链。
一切都如同他设想的那样缓缓推进着。
一行四人到了松风之乡,他才真正意识到事情的无可挽回。松风之乡的大地被爆炸的余波轰出一个天坑,四周的岩石植物或是被连根拔起、或是化为了粉末,只有天坑中心的高地上立着的青沼家的房子完好无损。
他们走进的那栋房子,一切家具摆设都没有变化,只是透出浓厚的萧索之感,瞬果然已经走了。
主卧房间的榻榻米上有两具化为黑灰的尸体骨架。伊东守当即情绪就崩溃了,捂着嘴转身跑了出去,秋月真理亚给渡边早季使了个安抚的眼色,就跟着转身出去照看着守。
“走吗?”觉问早季,早季顺着他的手指看向了青沼瞬的房间。
“走。”她一马当先打了头阵。
朝比奈觉希望青沼瞬最后还是留了些什么的。
屋里的一切摆设还同他上次离开时一样。窗户还半开着,青竹色的被褥整齐地铺在床上,燃了半截的蜡烛直直立在烛台上,让人仿佛看到昨晚生灵涂炭、万籁俱静的场景。
黄杨木书桌上放了两样东西,渡边早季先走上前拾起一个橡木色的咒力项圈,又扫到了边上的一封信,她把东西放回原位,看向了正在观察书柜的朝比奈觉:“觉,你的信。”
“哪里?”觉猛地回转身,看向了早季。
“喏,”早季指向了桌上的信封。“如果有什么线索记得和我们说,我再到别的地方去看看。”
牛皮信封上面只写了觉的名字,掏出信纸,薄薄一张,觉扫了三两眼就看完了。
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废话,他摩挲着那根项圈,里面蕴含着大量咒力,足以抵抗不净猫的一击。“他早就预备着我会去找他,给我准备了这根项圈好抵抗不净猫的处分……呵,想去找他的是渡边早季,我要做的是救他。”
他在门口和一无所获的渡边早季会合时,把咒力项圈送给了她:“瞬给你的,最好戴上。”
早季接过了项圈:“你相信……瞬真的变成业……业魔了吗?”
“我不知道。”
“我听到我妈妈说了,他们要抹杀瞬……我今天晚上一定要找到他,你一起去吗?”早季握紧了项圈,眼里是坚定的目光。
“最好还是明天早上去吧,天色暗了。”朝比奈觉试着阻挠早季的决定,但很显然她不会改变这个想法。
早季气哼哼地离开了,两人不欢而散。
***
朝比奈觉在午夜时分跟着追出后/庭的不净猫见到了渡边早季。
女孩顺着小路在白桦林中急速奔跑,她的喘息声在黑沉沉的夜中格外清晰。不净猫跳起来高达两米的身子瞬间笼罩了早季的影子,它从上方扑向了她,企图一击毙命。
就在大猫腥臭的口气喷吐到她的脸上时,脖颈上的项圈霎那间发出了明黄色的光芒。早季只来得及抬手护住自己的眼睛,待她睁眼时,不净猫已经死不瞑目地躺在了地上。
而那根橡木色项圈一寸寸碎裂,从她的颈间落下。
奶白色的湖泊笼罩在迷雾中,仿佛海市蜃楼一般,缓缓出现在她的眼前。
朝比奈觉和她都知道,那就是“业魔的湖泊”——瞬最后的栖身之所。
***
早季试探般的对着湖泊伸出了脚,平静的湖面泛起涟漪,将她拉入了瞬的世界。
朝比奈觉没有急着上前,眼前的一切已经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想——青沼瞬的名字永远留在了病历上,他的存在将永远从人们心中抹除。
他不愿意这样,他想陪着他,一直到年华老去。他不相信那个什么桥本环阿什么的业魔病没有办法治疗。
朝比奈觉在死去的大猫身边蹲下,他取了不净猫的几根尾毛。随后他掏出一张纸,席地写给镜湖小姐,拜托她用那些被篡改的记忆制造一个假人——这个假人必须木讷、本分、服从命令,它必须有朝比奈觉的过往、身材、笔迹、声音,偶尔还得学会自由思考。他相信这些都难不倒镜湖小姐,就短暂的接触来看——这名神秘的女子有不为人知的过往,她甚至愿意自己去扮演那名假人。
朝比奈觉交代好了这份计划的最后一步,他将尾毛用咒力粘在纸上,再让它幻化出死去的不净猫的样子,在夜色中,这只生物向八丁标内潜去。
觉目送着它离开,冷冷的夜风从林间呼啸而过,伴随着湖水“哗啦”一声溅起,渡边早季再度出现在湖畔边,只是她躺倒在那里昏厥过去,脸上带着斑斑泪痕,不难想象之前哭得是多么梨花带雨。
朝比奈觉将她翻了个身,摆正了姿势安置在白桦木下,掏出镜湖小姐送给他的结界珠子,随后义无反顾地沉进了湖底。
***
当然这一切经历都没必要告诉青沼瞬。
觉庆幸自己来得足够及时,刚刚好救下了他。早一秒瞬会将自己送出去,就像对待早季那样;晚一秒瞬的自爆也许就成功了。
现在瞬半靠在床头,觉在床沿边上拉着他的手,两人相顾无言。
十几秒沉默之后,觉忽然问:“你的业还在积累吗?”
“在。”瞬刮了刮觉的掌心,紧接着他听到觉无比诚恳的声音:“你不相信社会、不相信委员会、也不相信自己,为什么……不试着相信我呢?把我当成你的信仰——我都找到这里来了——可以吗?”
亚麻发色的男孩说着说着面上一片绯红,他转过了脸不让瞬再看着自己。
他等了很久,等到他差点忍不住要转过头时,听到了一声轻笑。接着一双缠着绷带的手环上了他的脖颈:“我还有什么不信的呢,我只能相信你了啊……话说觉,你要吗?这次都快一周了吧……”
“你到底为什么现在还能想这种事啊!先把一身的伤养好再说吧。”觉的耳尖还彤彤红着,瞬以前没发现他这么会害羞,忍不住又调笑了几句。“又不需要你出力,我可以在上面,毕竟我现在咒力比你强很多——”
“你咒力强也没用!你舍得玷污信仰吗?”觉把瞬重新按在了床上,又把刚才熬好的苦瓜药汁端给了他。
“你说出这种肉麻兮兮的话果然是为了维持统治地位!”瞬皱着眉头把那碗药一口蒙了,觉没有再和他说打趣的话,瞬等了一会觉得没劲,又开口道:“我们找个时间把昴安葬了吧。”
“好。”
“以后可以去旅行吗?我想离开这个地方。”
“当然可以,你想去哪里……”觉陪着瞬聊了一会就见他沉沉睡去,心中的石头仿佛终于落了地,他描摹着青沼瞬的眉眼,接着搂着他也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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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两条最终交汇的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