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世有双》素履往

7、第七章

　　清晨，下起了丝丝细雨，烟雨蒙蒙中透着一丝凉意。深秋已过，初冬缓至。
　　武曌一袭黄衣显得格外乍眼，她静静地立于殿门口，看着那些飘零的黄叶，不免联想到了自己。经历了枯与荣，炎与凉，作土后竟又是一番崭新的韵致。
　　雨歇，空气清新之余又有种繁华落尽之感。兴衰荣辱都经历一遍后她还是放不下对权势的追求吗？
　　她可以放下，可放下之后她还剩什么……
　　满屋空虚一墙寂寞，她什么都没有了……
　　百无聊赖之际想到自己要开始教秦王的长子，公子扶苏，扶苏，荷华殿？
　　她好像联想到了什么眉头轻皱，口中吟道：“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山有桥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
　　此时她忽然听到耳边传来一个糯糯的孩童声：“父王，母妃回来了！母妃真的回来了！”
　　随即感觉到自己的大腿被抱住了，低头一看，一个感觉有些眼熟的小男娃正眨巴着大眼睛，仰头望着她。随后便见不远处一袭黑色王袍的嬴政走了过来。
　　“王上。”武曌略微施了个礼。
　　嬴政点了点头一把将扶苏拎到了他身边，对扶苏道：“以后便是武太傅来教导扶苏你了，还不见过先生。”
　　“母妃～”小扶苏甜甜的叫道。
　　武曌一脸疑惑的望向嬴政，而后又看向笑容十分灿烂的小扶苏，心想：我从前儿子挺多的，不过你肯定不是！
　　“不是母妃，是先生。”嬴政纠正道。
　　“是先生，亦是母妃呀！”小扶苏抬起他那张人畜无害的脸望向他的父王。
　　武曌看着这对父子，很尴尬又很无奈。秦王的儿子跑到自己面前喊母妃，好像还不止一次了。
　　况且“古者年八岁而出就外舍，学小艺焉，履小节焉。”这战国时代多数孩子都是八岁入学。这么一个四五岁的小不点，让她来教帝王之术吗？
　　武曌感觉嬴政不是让她教小孩，而是让她带小孩的……
　　扶苏跟着黛蓝进了内殿，嬴政便对武曌解释道：“扶苏的母妃从前很喜欢唱这首《山有扶苏》故孩子也取名叫扶苏。
　　她离开时扶苏还在襁褓，本以为他不会对他母妃有什么印象，岂知那孩子竟记住了这首诗。所以方才才会出现那种情况。”
　　就因为刚才自己也吟了那首诗？不可能！此次并非她与扶苏的初见，上次没有吟诗，扶苏也抱着她的大腿喊母妃。武曌隐约感觉嬴政有所隐瞒。
　　还有离开是去世了吗？
　　但毕竟是宫闱密事，武曌觉得还是少知道为妙。便向嬴政问了另一个问题：“王上，公子年幼臣教他什么呀？”
　　“这个……便是太傅你的事了！不必询问寡人……寡人信你。”嬴政
　　武曌：“……”扶苏好歹是长子，信我也不能这样吧。更何况我连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从前有过四个儿子，两个女儿可那时的她心里只有自己，孩子不过是她争权夺利的筹码。
　　到最后自己终于成为天下最尊贵的人，但风烛残年之际，一场神龙政变，让她完全明白宝座上只能是孤孤单单一个人。
　　那时她想如果自己只是个寻常妇人，大限将至时会不会看见几滴真心的眼泪……
　　嬴政见武曌失神的在想什么，便叹了口气：“其实是寡人不知该如何教扶苏。”语气中透着一丝无奈。
　　嬴政幼年在赵国为质，那时正是长平之战后，赵国百姓恨不得生吞活剥了秦国人，在那种残酷的环境下长大，造就了他冰冷霸道的性格。
　　十三岁时父王离世，母亲整日与吕不韦嫪毐厮混，他从来没有得到过亲人对他的关爱，又如何让他去关心，去教育自己的孩子。
　　武曌回过神来，看到面露苦处的嬴政，是啊，无论后世对秦始皇有如何高的评价归根到底，终究是人。他也会有自己的无奈，自己的柔弱。
　　她却不知道这是嬴政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流露出内心最脆弱最真实的想法。
　　“臣也不太懂，不过我们可以慢慢学……”武曌宽慰道。
　　武曌进殿看了一眼乖巧坐着的扶苏，脑中过了一遍这个时期有的书，《周礼》、《春秋》、《周易》、《诗经》……
　　三四岁的小娃儿……
　　“公子可识字？”武曌问道。
　　“认识！”扶苏语气自豪，眼神中仿佛闪着光，一副求武曌表扬的样子。
　　这时嬴政也走了进来，看了眼自己一点点大的孩子，现在让他捧本书摇头晃脑的好像也不太对。便一本正经的朝武曌道：“太傅陪扶苏一同玩乐也是可以的。”
　　武曌心想：那你干脆找个奶娘，找个宫女，再不行找个妃子呀！让个太傅带孩子，秦国官位是有多空啊……
　　想着想着便不由自主的伸手捏了捏扶苏软软的脸，手感很好，感觉陪一个讨喜的孩子也挺好。不过想到扶苏最后的结局她有一丝不忍。
　　如果没有胡亥，眼前这个小不点是不是就能平安一生了？
　　有了秦王的金口，扶苏明天都开开心心的去荷华殿找太傅“学习”。武曌也觉得现在扶苏年龄太小，自己要讲的一些东西他根本不能理解，于是就把秦王的长子当成解闷的小东西……
　　扶苏很开心，从前他的父王很少去看他。现在父王天天来太傅这儿监督他学习。

　　朝堂上对武曌做太傅提出异议的人并不多，大臣们都见过那些过去忤逆秦王的人的下场，所以基本不敢多事。
　　也有反对之人多数是楚国外戚仗着有华阳太后，便对嬴政少了几分忌惮。
　　楚国现下还不能动，嬴政便很好的利用了自己生母赵太后那一干赵国势力来压制楚国势力。明升赵，暗压楚，做到平衡以巩固自己的权利。
　　赵太后能重回咸阳主要是靠武曌的冒死进谏，自己的恩人能升官晋爵有什么不好，以她为靠山的赵戚势力自然是要力挺武曌的了。
　　经过当初赵太后囚雍城一事，嬴政的政治手段也越发高明了。吕不韦嫪毐余孽已清，整个秦庭除了那群没有自知之明的楚国外戚，已经没有人敢忤逆他了。
　　是时候让她一展抱负了！
　　“既已位列三公，太傅如何能这般清闲？明日太傅便要早起上朝了。”嬴政笑着调侃道。
　　“王上……”武曌淡如止水的轻唤掩饰不住内心的澎湃。朝堂之上翻云覆雨的才是她，只有权才能填补她内心的空虚。
　　从前是，现在……应该也是吧。

　　晚膳后，赵高带着三名宫女前来，其中一名正是韩露，却不见韩零。
　　不等武曌开口赵高便先道：“原应该前几日便送来，可谁知其中出了岔子，晚了些时日。”
　　武曌望着一脸憔悴的赵高问道：“出了何事？还有我只向王上讨了两人，何故送来三个？”
　　“回太傅，这韩露病了几日，王上便说等她病养好了再送来。韩零失踪，今早发现她……死了。”赵高答道。
　　韩零死了？
　　武曌望向一旁红着眼眶一脸委屈的韩露，又问赵高道：“怎么回事？”
　　虽然这种事她早已经是见怪不怪了，后宫，是非之地也。有些人表面光鲜亮丽，可她们失去的是选择生活的权利，成为皇家争斗中的一枚棋子。
　　更可悲的是那群什么都没有的宫女，她们连棋子都算不上，可有可无如空气中的尘埃。
　　若不是武曌突然向嬴政讨人，谁会去关心这一个异国女子的死活？
　　不过毕竟武曌与她也算得上是相识一场，不说沉冤得雪吧，至少也得让她瞑目。
　　“溺水而亡，尸体从一座弃宫的井中打捞上来，死了三四日。”赵高答道。
　　废弃的宫殿，韩零去那干嘛？她先前与韩露一起被送到舜华夫人那，后来舜华夫人被嬴政囚禁冷宫，身边只留下那个楚国带来的贴身宫女。
　　其余宫女尽数分散到各个宫中，所以韩零的死应该跟冷宫中的舜华夫人无关。后宫中的勾心斗角肯定会死人，可死因总会是明明白白的。
　　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过于招摇惹怒了别人；替人背锅而死，或者还有一种就是自杀。
　　武曌暗暗看向韩露，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又说不出来。
　　“是自杀？还是……”武曌回过神来又问道。
　　“这个下官目前还不好判断，需些时日调查，方可。”赵高无奈的笑了笑。
　　其实失踪一个宫女这种小事从来轮不到他管，但偏偏这个宫女被太傅大人点了名，他已经很有效率的在偌大的咸阳宫某一个角落中找到了这名失踪宫女……的尸体。
　　武曌也理解赵高，也不愿在韩露面前更多的提起这件伤心事，便也不多问了。
　　另外两名宫女应该是嬴政额外补的，武曌安排了韩露住偏殿，另外两名便随宫人们一处住。
　　武曌瞧韩露那种茫然单纯神情，仿佛还是原来那个天真的小姑娘，内心欢喜之余不免起的一丝疑惑。
　　赵高送完了人，也解释清楚便打算告退离开。武曌扫了一眼他憔悴的脸，关心道：“赵大人面色不太好，是否病了？”
　　原本一张白净红润的脸，没几天竟变得如此苍白憔悴，武曌不免感到有些可惜。难道他是因为韩零的事太过劳神了？
　　赵高摇了摇头：“多谢太傅关心，下官没事，只是近日有些失眠……”
　　随后赵高又叹了口气对武曌道：“下官肯请太傅，以后少饮酒……饮酒伤身。”
　　赵高永远忘不了那一天，王上听完太傅的酒后之言，随后瞪他的那个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