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长请留步》伊九八

5、诡异戏无常 短暂的冲击

　　短暂的冲击终于过去，压在解语身上的少年终于有了些微弱的反应。

　　潮湿的泥土气息混合着枯叶腐败的味道钻入鼻腔，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上这副躯体的重量与温度，或者说，那异于常人的冰冷温度。

　　那具披散着长发的躯体先是头颅微微颤动，像破茧的蝶般挣扎着苏醒，以一种近乎病态的缓慢动作，艰难地支起了上半身。

　　随着这个动作，几片枯叶从对方肩头簌簌落下，在寂静的林间发出细碎的声响。

　　三千青丝如墨瀑倾泻而下，几缕发丝拂过解语的脸颊，带着山间特有的潮湿寒气，以及一种令人不适的混合气息。泥土的腥涩与干涸血液的铁锈味交织在一起，在鼻尖萦绕不去。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张面具的狰狞细节在解语眼前纤毫毕现。

　　铁铸的面具上獠牙森然，怒目圆睁的纹路粗犷而原始，边缘处磨损的痕迹显示它历经岁月洗礼。

　　面具表面有一些暗红色的污痕，像泼墨般从额头一直蔓延到下巴，在微弱光线下呈现出凝血般的质感。

　　若换作常人，在这幽深老林中猝然与如此可怖的面具四目相对，只怕早已被吓得魂飞魄散了。

　　目及之处，解语的瞳孔骤然收缩，尘封的记忆深处，仿佛有颗石子投入古井，激起层层涟漪。那涟漪一圈圈扩散，搅动着记忆深处的泥沙，让某些被刻意遗忘的碎片重新浮出水面。

　　他几乎是本能地抬起那只未被压制的手，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朝着近在咫尺的面具缓缓探去，带着某种求证与确认的小心翼翼。

　　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面具边缘的刹那，距离近到能感受到金属散发出的寒意。或许是动作带起的微风扰动，吹动了面具边缘几缕散落的发丝，又或是面具本就未曾戴牢。那张铁面獠牙面具，竟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面具脱落往往意味着真容显露，鬼怪若主动揭下面具，意义为何要看当下情景，若在更危险的处境中，这无疑是极其危险的信号。

　　但此刻，对方除了依旧撑在他上方，竟无半点进一步动作。

　　解语深吸了一口气，湿冷的空气灌入肺部，带来一些凉意。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悸，重新抬起微微发颤的手。

　　这次的目标，是那被浓密黑发完全遮蔽的面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林间的风声和虫鸣暂时消失了，只剩下自己如擂鼓般的不存在的心跳声。

　　解语的指尖如触碰易碎品般，先是犹豫地悬停在发丝上方，在努力积蓄勇气。

　　他小心翼翼地将额前垂落的青丝拨开，如同在揭开一层神秘的面纱。

　　那些发丝比想象中更加柔顺，却又异常冰凉，当面容被展露的时刻，他似被无形之手扼住了咽喉，呼吸骤然停滞。

　　一双琥珀色的眼眸直直撞入视线，刹那间，解语的识海里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象像是被打碎的镜子般分崩离析，接着被拽入了记忆深处。

　　夕阳染血的河岸边，旌旗残破地斜插在泥泞中，战马哀鸣，刀光剑影。金属碰撞的铿锵声，垂死者的惨叫声和火焰吞噬旗帜的噼啪声交织成地狱般的惨叫。

　　厮杀溅起的鲜血浸透大地，在低洼处汇聚成小小的血泊，残肢断戟与倒伏的战马构成一幅惨烈画卷。长河被染成猩红，西沉的残阳将最后一丝余光洒在血浪翻涌的河面上。

　　冥冥中似有指引，解语的目光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蓦然捕捉到一道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那人跪立在血泊中，双手紧紧抓着红缨枪，仰面朝天，双目圆睁。身上的铠甲已经残破不堪，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柄宁折不弯的兵器。

　　人与人之间的相遇，究竟是缘分使然，还是命运捉弄？

　　这个问题解语始终未能参透。毕竟有些渴求的相遇终成奢望，而竭力逃避的命运却总是不期而至。缘有良缘孽缘之分，如同月有阴晴圆缺，命运既能渡人亦会弄人。

　　眼前之人，或许于他而言便是这般存在。

　　血腥的场景真实得仿佛亲身经历，他不自觉地颤抖，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胸腔某处空落落的地方泛起隐痛。

　　眼前这个分明是少年模样，毫无当年那个久经沙场的人身上的肃杀之气。

　　解语正欲上前，却被突然的冰凉触感拉回现实，那感觉就像一条蛇突然滑过手腕。

　　回过神，他发现对方已起开了，此刻正静坐一旁，双腿蜷曲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我......我......”

　　少年艰难开口，嘴唇干裂而苍白，嗓音嘶哑得像是声带被撕裂了一样，令人闻之不适。

　　他既不畏惧来者，眼神中没有寻常人见鬼时的惊恐，又像个迷途中的孩童般，带着几分懵懂的天真，抬头望了解语一眼又迅速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脖颈。

　　解语这才注意到少年颈间缠着的破布，上面浸染着污泥与血迹，隐约可见下面狰狞的伤口轮廓。

　　这让他不得不又想起当年的情况，只是令他困惑的是，眼前的此人为何是少年模样？

　　两人的五官如出一辙，一个是久经沙场的将军，一个是未经世事的少年，这时间的错位感让他头晕目眩。

　　解语想询问原因，话到嘴边却突然哽住，面前的少年突然捂住胸口，五指紧扯住单薄的衣料，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跪倒在地。

　　“你怎了？”

　　解语惊道，急忙扶住对方的肩膀，手掌下感受到的骨骼硌得生疼。

　　少年痛苦地抬起头，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有些惊恐的看向解语，下一秒，忽然猛地扑来抱住解语的腰，力道大得让解语差点失去平衡。

　　解语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撞得身形一晃，连忙双手撑地稳住不倒。

　　“可、可以......带我、出去......”少年将脸埋在他的肩头，冰凉的鼻尖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断断续续的哀求声中带着哭腔，像是即将溺毙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这骤变的情况令解语一时无措，空荡之处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但他还是安抚了少年颤抖的背脊，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抚受惊的幼兽。

　　不知为何这样，解语边安抚边警觉地环视四周，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处可疑的阴影，确认没有异状后，终于问出心中疑惑：“你为何会在这里？”

　　怀中的少年微微一动，发丝扫过解语的下巴带来一丝痒意。他缓缓抬头，解语看到少年的眼眶泛红，眼白上布满血丝，竟真似哭过一般。

　　“我......不知道......这里有、奇怪的、东西......”

　　不知道是不是何意？少年的回答让他觉得有些不解，还有奇怪的东西吗？

　　“我知晓，所以才来到此。”他顿了顿，试探性地追问，“那你可知道你说的奇怪的东西藏身何处？”

　　“我……不知道……”少年揺摇头，身体不住地发抖，“它很可怕......我们得赶紧走......”

　　虽然未获得线索，解语仍然镇定安抚，把声音刻意放得更温柔些：“莫怕，吾这就带你离开。”

　　他话音未落，林间忽起阴风，起初只是轻抚树梢的微风，转眼就变成呼啸的狂风。他警觉地望向风源处，衣袂被吹得猎猎作响，只见林梢上空阴云密布，深处漆黑如墨，宛如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

　　阴风一阵紧似一阵，卷着枯枝败叶扑面而来，像无数只枯瘦的手抓向面门，他急忙抬袖遮面。

　　待风势稍缓，解语才放开来，而身旁少年周身竟泛起了诡异黑气。

　　他未及反应，咽喉突然已被冰冷五指狠狠扼住，指甲深深陷入皮肉。

　　与此同时，静置一旁的玄机伞上，谶应铃疯狂作响，铃声尖锐得几乎要刺破鼓膜。

　　少年双目赤红，眼白部分完全被血丝占据，面容却麻木如傀儡，嘴角却扭曲成一个不自然的弧度。

　　被按倒在地的解语拼命掰扯颈间铁钳般的手指，指甲在对方苍白的手背上险些抓出几道红痕。

　　空气被一点点剥夺，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黑雾，窒息感逼得眼角沁出泪花，泪水模糊了视线。

　　模糊视线中，他惊恐地发现少年面容竟在不断变幻，皮肉如同蜡般融化又重塑，时而闪现出一张陌生面孔，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模样，每当那面孔浮现，便会发出稚气未脱却诡异非常的“咿咿呀呀”笑声，笑声中夹杂着含糊不清的童谣片段。

　　意识到蛮力难以挣脱，肺部已经火辣辣地疼，解语强忍窒息之苦，从袖中摸出一道符箓，拍在对方额头。

　　朱砂绘制的符文在黑雾笼罩下泛起金光，随着一声呜咽，少年像是受伤野兽的哀鸣，颈间力道稍松，他趁机奋力推开对方滚向一旁。

　　新鲜空气涌入肺部的瞬间，带着草木清香的氧气如甘霖滋润干涸的土地，剧烈的咳嗽逼出了更多的泪水，顺着脸颊滚落，在下巴汇成一道水痕。

　　童谣声在林间层层回荡，解语瞬间被拉回到前几日的那个奇怪的记忆中去，这次是一样又不一样的歌声，像无数孩童从四面八方同时吟唱，声音时而重叠时而分离，形成诡异的和声。

　　“七月到，鬼开门
　　切莫怕，切莫惊
　　故人魂归来看亲

　　七月夜，鬼开门
　　满天飞，野火烧
　　孤魂野鬼到处飘

　　七月半，鬼节到
　　祈神明，保平安
　　不知人心比鬼暗”

　　最后一个字被拖得极长，尾音颤抖着压低，如同鬼魅声在耳语。

　　谶应铃的响声愈发急促，解语抄起玄机伞，戒备地看向少年，对方又如最初那般跪伏在地，痛苦地揪着心口。

　　此刻，半空中不知何时浮现五张人脸状的面具，它们并非实体，而是由半透明的雾气凝聚而成，边缘处不断有细小的黑雾逸散又重组。

　　青面居于东方，怒目圆睁，咆哮如雷；赤面镇守南方，眉眼弯弯，笑声渗人；黄面盘踞中央，闭目沉思，口哼阴律；白面占据西方，愁眉紧锁，鬼哭狼嚎；黑面悬浮北方，神色惊恐，尖叫怪叫。

　　各种声响交织成令人头痛欲裂的噪音，如同千百根针直接刺入太阳穴。

　　解语强忍着不适，咬住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他仔细观察着五张面具的排布规律，每张面具各萦绕青、赤、黄、白、黑五色鬼火，火焰核心处闪烁着类似瞳孔的幽光，形成五行阵势。

　　破此五行阵对解语而言不算难事，当年师尊手把手教过的破阵方法犹在耳边。但他唯恐幕后操纵者另有杀招，世间诸事，最难防备的便是这变生肘腋的突袭。

　　思虑既定，解语将玄机伞反手负于背上，广袖一挥间，袖中暗袋里的符箓如惊飞的鸟群般掠出，数十道黄符凌空排开。

　　他指尖如穿花蝴蝶，在符纸间飞速游走。青龙、朱雀、麒麟、白虎、玄武五方神兽相继跃然纸上，每一笔落下都有金光一闪而逝。

　　对方白面率先发难，一道金光劈面而来。解语操控朱雀符迎击，符纸上的鸟形图案突然活了过来，展开火焰组成的羽翼，青龙符从旁策应，鳞片闪烁着青玉般的光泽。

　　白面不敌，半透明的面具形散又聚，哭嚎声渐弱，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萦绕的鬼火明显暗淡，像风中的蜡烛般摇曳欲熄。

　　黑面见状喷吐浊流，解语令青龙化水为盾，龙身盘旋成圆，将黑水尽数兜住，反助朱雀火势，火焰"轰"地窜高丈余，同时挡下黄面的偷袭。

　　朱雀又吐出的火球彻底击溃白面的残火，玄武符则主动攻向赤面，龟蛇交缠的幻象将笑声硬生生掐断。

　　数个回合后，五行阵终被瓦解，五张面具如同被打散的无法重聚。

　　凄厉惨叫中，声波震得树梢上的枝叶簌簌落下，五张面具如遭龙卷吸摄，在林梢上方扭曲融合，如同五团不同颜色的泥巴被强行揉捏在一起，最终化为一具硕大无朋的面具，裹挟着滔天黑气。

　　此刻的面具虽仍獠牙森然，却更似人脸。

　　解语凝神细看，惊觉其容貌竟与日前从文儿处收来的邪祟雕像如出一辙！

　　仿佛呼应这个发现，他怀中的雕像突然剧烈震动，隔着衣物都能看到胸前的异常，发出"咚咚"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疯狂撞击。

　　指尖触及雕像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节窜上脊椎，那段诡异记忆再度涌现，比之前更加清晰。

　　不祥的预感如潮水袭来，解语的后颈汗毛根根直立。
　　这林间，竟藏着更可怕的邪物！那雕像在怀中震动的频率越来越快，几乎要跳出衣襟。

　　他正思索接下来的对策，左腕忽被冰凉手掌扣住，少年一言不发拽着他就跑，力道大得几乎要扯脱臼。眉头紧锁间只断续呢喃：“不好...不好...”声音中透着前所未有的恐慌。

　　少年身形虽不及解语高大，头顶只到他鼻尖位置，气力却大得惊人，解语几乎是被拖着在林间疾驰。

　　前方光线渐亮，如同隧道尽头的出口，视野愈发明朗。

　　这分明是他来时路！

　　即将冲出林子的刹那，已经能看到外面山坡上星星点点的野花。解语感觉到手腕传来一股向前的拉力，他转首望去，墨发飞扬间，少年身影正如烟云般向后飘退。

　　“快...走...”少年痛苦地挤出两个字，嘴角渗出一线黑血，嘶哑的嗓音虽轻，却字字清晰。

　　“等等！”解语伸手欲挽，指尖擦过对方飘起的衣角。

　　接着一张巨面突然自侧面扑来，裹挟黑气将少年瞬间吞噬。

　　又一句嘶喊被狂风撕碎吞没，伸出的五指只抓住一片虚无。

　　风啸如鬼哭，如夹杂着无数人临死前的哀嚎，解语目眦欲裂地看着那蝗群般的黑影吞噬少年后消失在林海深处。

　　被狂风带起哗啦作响的树叶在对方消失的最后幽幽飘落，一切恍若噩梦初醒，唯有喉咙残留的疼痛提醒着方才的真实。

　　解语踉跄着向前，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却在踏进入口的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屏障狠狠弹回。

　　村民们口中的结界，此刻竟然又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