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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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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我生病了,常回去,也学会干农活。在乡村,才知道稼穑的辛苦。比如,打菜子,要先割,等太阳晒干,在正午酷热时才去打,用连枷,然后用漏筛露,装袋,回去用风车吹进浮壳,一斤菜籽两块多钱。同村的人说,只有种姜划算,一亩田卖一万多。
对于养猪,一般认为,是存钱,等于把钱存起来。
过年,母亲会炖好猪脚等我们回家,在晚上每一间屋点亮灯,我喜欢回故乡过年,只有故乡才有年的味道。
腊月23日,父亲就开始打扬尘,为过年做准备。我像个孩子一样盼望着年的到来。
临近过年,乡上的逢场天,村民们一背篓一背篓的往家里背年货。瓜子,糖,海带,粉条,各样吃的,还有香蜡纸炮,应有尽有。
母亲也是这样。我帮她往家里背。
终于到了年三十,母亲一大早起来,在厨房里忙碌,父亲则在里面用小斧子砍猪脚。
我也早早的起来,感受年的味道,怕因为睡懒觉,错过了过年的日子的美好。
临近中午,小妹回来了,侄儿回来了。小妹留在了家里,没有嫁出去,因此,故居就是她的家,虽然她在乡场上有房子。一家人热热闹闹。
中午,一家人吃团圆饭,父母,小妹娘儿俩,我和女儿。
照例是海带炖猪脚,蒸的酒米,虽不丰盛,一家人吃的有滋有味,谁都不愿意错过。
在我们那里,一般中午吃团圆饭。
吃过饭,母亲开始扫地,屋里屋外,旮旮角角,扫得干干净净。屋子变得亮堂堂的。
半下午,母亲会催父亲出发,去邻村的祖坟祭祀。
父亲出发了,提上提兜,里面装了酒,米饭,肉,香蜡纸炮。因为路远,我们没有去。
父亲回来,去爷爷的坟上祭祀,我会叫上女儿同去,侄儿也同去。
来到爷爷的坟前,在坟前的石快上压上金标纸,点燃腊,用腊火点燃香,给我三根,女儿三根,侄儿三根,父亲三根,三根为一柱,对着坟拜三下,嘴里说,保佑我们一家平平安安,大家都好。再插在地上。
然后父亲放炮。烧纸钱,在火里倒上酒,撒上饭粒。父亲会说,今年钱多,快拿去使。
之后去婆婆的坟前。婆婆的坟就在故居后面。
回来,天快黑了。把柴火升的旺旺的,烤火。吃过晚饭,母亲会让屋里所有的灯亮着,一个通宵。
父亲在堂屋里的神龛上点上大腊,插上香,然后猪牛圈里里插香。
我们围坐在电视机前等着看春节联欢晚会。
午夜12点,会出去点燃鞭炮,噼噼啪啪,村里也鞭炮声四起,使年的味道更浓厚。
初一早上,孩子们起来,穿上新衣,我们给他们发新年钱,一人200。早饭吃汤圆,母亲说,吃了汤圆,这一年一滚就过了。过了初一,亲戚朋友互相走动,打牌,烤火,聊天,热热闹闹。
照故乡的规矩,年一直要过到正月十五才算完。
二十
我来到故居屋后,经过池塘,走过通往二叔家的公路,来到老屋门前。旧木门关着,我听见说话声,循着声音,我看见在水泥坝的一角,坐着一个蓝衣背影,那就是母亲。
母亲听见我的脚步声,回过头来,“是曾思云呢,我说是哪个哟!”母亲说。我笑了一下.
我走过去,在牛圈门口的坝子上,父亲穿一件橘色毛衣,坐着砸碎石。父亲见我,笑了:“回来啦?”,我说:“嗯”,“童儿哭不?”,“我给她请了假的”我说。我说:“我也来砸。”母亲说:“我去给你端个凳子”。她去灶屋端来一个小木凳,拿来一把小铁锤。
我坐着砸了起来。
我先放一块大一点的石头垫底,然后把要敲碎的石头放在上面,一锤下去,石头碎了。
粗包石最软,轻轻一击便碎,而硬石头要用力击打,一次不行,要两三次。有时,石头一击边滚在一边。有时,飞起的碎石打在我的脚上。能够劳动真好,至少不空虚。
翌日。
吃过早饭,接着砸。我还坐在那个小凳上,用那把锤子。我砸了一小堆,而父亲已砸了许多。
我砸了一会,去泡了一杯茶,放在石堆旁边的泥地上,然后,抽了一根烟,这时,我看见阳光照在碎石上,泥地金黄,茶缸投下一小片斜影,坝子下面是一片油菜田,金黄的油菜花热烈的开放。两只鸟儿飞来,歇在油菜杆上,然后又飞往另一株,不停地鸣叫。紧挨着的是一片种满瓢儿白的菜地,绿油油的,母亲弯腰在菜地里拔菜叶,一只白羊拴在菜地边,正在埋头吃草。河那边,山坡上的田野,树木,农舍在太阳下一片耀眼。我读到三个词:宁静。和平。生机。
我心中的桃花开了,吹过一阵春风。我涌起了写诗的冲动,我在心中构思诗行:
石头上跳跃阳光
茶缸亲昵阴影
油菜换集中星星
鸟儿从中起落
母亲弯腰拔菜叶
白羊在青草里梦游
这是大自然写下的诗句,我只是抄袭而已。
母亲从田里上来,经过我们,说,曾思云还得行。有劲。我说,不行,我的膀子开始疼了。
母亲说,你把小的那头朝下。我知道,她说的是小铁锤。我以她的话去做,果然省力。
有些石头砸不烂,我心中对它说,兄弟,看你硬还是我硬,石头似乎很听话,应声而开。万物有灵,这是泛神论的观点。也许,他们说得有道理。一切事物都有灵性。一切事物都有见闻觉知,这是佛教的观点。
父亲默默的砸石。我想,父亲是幸福的,他在劳动中忘我。他就是劳动本身,就是铁锤,石头。就是田野,阳光,就是存在的一切事物。日本禅学家铃木大拙认为,中国农民的劳动有禅的意味,我想他的话有一定的道理。沉浸在一件事情中,达到忘我的境地,就是禅。
第二日下午四点钟,石头砸完了。父亲又将石头中的大块刨出,继续砸。我有些乏了,起身转了一圈。等我回来,父亲已经把刨出的石头砸完了。
二十一
父亲母亲种了一田姜。到了九月,姜长得绿油油的,煞是喜人。母亲指望它能买一个好价钱。这个姜田叫瑶田,好听的名字,它在池塘的后面。田的上边是一条乡村公路,这田姜就暴露在过往的人的眼皮底下。
九月十二号来了第一批姜贩子。一共两人,本村三组的李中林和他带的外地人胡永。一个秋日的下午,他们乘摩托车来到屋子外面的坝子里,找到老两口,问,那一田姜要卖好多?母亲答,10000元。他们说,10000卖不到哦。老太说,你们给好多?李中林说,6000元。价格差得太远,没有谈成。过了三天,他们又来了,还是那个价。老太理所当然不同意。老太认为,那田姜有两亩,应当给10000元,不给10000元,9000也行。老太说,去年就卖亏了,5分田,才卖了1500元。一分田才投300元,“咋首首都是这么吃亏哟,真是倒霉了,卖猪吃亏,卖姜又吃亏。人家王方住昨年,9分田卖了4500元。卖姜时他不急,到最后论斤卖。”向老太自怨自艾。
过了几天,又来了一姓王的外地姜贩子,给6500元,老太不卖。老太说,那个人,出不起价,他一会说田里的苗希,一会又说有半头的苗黄。那人在门口坐了一会就走了。
贩子一拨接一拨。又过了两天,来了三个姜贩子,也是外地的,他们给7000元,老头和老太还是不卖。因为没有达到他们理想的价格。
接着又来了几批,出价都在7000元左右。第八拨是四个人,其中一个是本村的五组的一位兽医的儿子,他带来三个小伙子,据说来自剑阁。两架摩托车停在坝子中,那是一个下午老两口都在。他们出架7500元,条件是把屋子前的一块3分的姜田搭上,上边的瑶田除去三厢,其中的姜苗黄,是病姜。父亲不同意,老头说,那一块屋前的要做种。母亲说,上边的瑶田除去五厢,搭上下边的,8500元。姜贩子不同意。贩子离去。
9月20日那几个人又来了。他们在田边讨价还价,这一次,贩子出8000元,条件是上边除4厢,搭4上下边的。老太心想这几个人出得起价,已经过了几拨了,万一价垮了就不好了,她有心卖,便说行,老头还在犹豫,他说下边的要做种。老太说,上边还有呢,老头说,那一点咋够?二人争了起来。贩子反而来劝他们。最后父亲一咬牙:卖!当场签了合同。贩子付了1000元定金。合同上写明,若贩子反悔,1000元白送,若卖家反悔,倒陪2000元,加上年1000元就是3000元。双方按了手印。
卖了姜,两位老人心里的一块石头落地。
父母家一田姜卖8000元的消息在村里传开,大家都比照他们的价卖。其中一个小青年一母五分的姜也要卖8000元,向老太知道,大为生气。她认为,他们的姜卖亏了。他们的儿子回来又说,用摩托车搭他的李强说,他的5分姜田卖了2500元,一分投500元。向老太急得一晚睡不着。半夜3点钟,摸黑走三里路,到同村兽医家,找到兽医的儿子,要再加1000元,或者上边的卖8000元,下面的做种,兽医的儿子说,他做不了主,但他可以给他们说一下。
第二月,他们在外教书的儿子劝他们说,卖姜有赚有赔,同样是在街上卖梨,有卖一块的,也有卖一块二的,况且那小青年也没有卖。以后,你们看别人卖一下,你们再卖。合同已经签了,恐怕是难以反悔了。退后一步自然宽。卖了就算了。
一个月后,贩子来挖姜,父亲提出要求,贩子翻脸,说那就不要了,他们只能做罢。
10月,传来消息,姜价垮了,一斤姜才卖8角,甚至6角,买父亲姜的贩子也亏了800多元。老头和老太的脸上露出了安然的微笑。
二十二
命运安排我回龙山村。这是他理想的去处。父亲当初分房时曾留给我两间房,正好回来住。在乡下,有大把空余的时间。一个人,再也不会向世界进军。退下来。安稳。现在,我站在大地上,抖落星辰。我的心:夕阳。远山。
我褪掉裤子,准备更换。新衣对我不如旧衣。一个人死了,一个人活着,有什么区别?昨夜,还在为自己的命运感叹。今早上起来又想开。万缘放下。万缘皆空。铁路边就是有草,你哭什么呢?
在山村闲居。山村,我的希望。40年过去了,我依然在这里。曾经的往昔溜走了,就如上一季的叶子。我,一颗星辰,即将陨落,消失,守着我最后的时光。
我希望明天就是今天,我永恒的留在这里,不再出去。世界对于我,如同一个梦。
早晨有雾,露水。早晨,无数早晨中的一个,它将过去。太阳已经高居雾之上,太阳“休息在万丈深渊的上空”。
鸡鸣四起。摩托车声传来。院子是寂静的。落下鸟语。响起猪的鼾声。
我烤火。抽烟。喝茶。听鸟语。冬日,不再出门,在家休息,没有比烤火更惬意的事。
我一起往日在都市欢乐的宴席。酒店。茶店。如同梦影。只有现在。书本华说,欢乐具有否定性质,而痛苦具有肯定性质。欢乐易逝。它短暂,如同一个人在睡眠中拾到金元宝。
山村,100年前是这样,100年后是这样。我不在了,出现的是另一些人。他们重复我们的生活。在这个意义上讲,轮回是存在的。存在是一个谜。我想了20年,也没有弄明白。存在先于本质。
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庄子的这几句话在我耳边回响,回到乡下,心情淡然,“伏兵于农”或许是必须的,注定的。存在是一个谜,正如今天的阳光。
一个乡下人,或许被人看不起,但一个乡下人,自有它符合到家的哲学。
生活在乡下,就是和自然接近。亲近阳光,土地和水。大自然用另一种方式补偿了他们。他们的哲学源于自然:土地拿出食物,养活人和牲畜。
道法自然,农也法自然啊。
在乡下,我内心平静,不起波澜。远离了物质欲望,功名欲望。一朵野菊花带来一首诗和一个好心情。???
山村的早晨是寂静的,屋后有鸟声,还有鸡鸣,山村更加山村。大地是宁静。羊的咩声落在地上。声音,一闪而过的存在,存在,又消失。我想起萨特对它的描写。声音:脆弱而坚强。
我在山村。继续我的隐居生涯:阅读,烤火。抽烟。品茶。也想去远方,也想兴旺发达,这些念头纷纷落地。做一个现在的自己吧。做一个普通人,隐没在人群和大海。我平庸,所以我快乐。
从昨夜的梦中醒来,母亲已经端来面条。在世界上人与人的关系中,亲情,是最牢固的关系。忽然明白母亲一生平安的原因:乐天知命,没有非分之想。母亲没有文化,却懂得这个道理,这是他们与生俱来的智慧。?
依旧是犬吠鸡鸣。桌上放着博尔赫斯的书籍,正如他所言,书籍是一面反映世界的镜子,只是给着世界增加了一件赘物而已。但他的书是美丽而精致的。
细碎的鸟鸣从屋顶传来。静下心来,倾听山村的声音,是一种享受。想起一行诗:犬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山村,古代如此,现在如此,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变化。泰戈尔说,大地啊,不管我来和去,你只吹奏一个调子。
父亲在外锯树。一堆干树棒,他锯了,准备烧柴。猪的鼾声从圈里传来。它们吃,睡,再吃,不操心世事,因为死前的痛苦,它们享受了一生的幸福。
我仿佛依旧是个学生,在旧木桌上读书,写字。一些场景在重复。世界仿佛没有前进,只在重复,正如上一个四季重复下一个四季。而前一个王朝是后一个王朝的预演。世界没有变化。只有心在虚妄计度。
母亲赶集,为了节约3元钱,她宁愿走路,她去买灯泡,买农药和化肥,父亲昨晚回来,挣回了买它们的钱。她还会给我买回一条烟来。
??
二十三
我回到龙山村,打算在这里隐居。我梦中的花朵,那支野玫瑰在开放。我的心如夕阳在燃烧。我退休了,理应回到故乡。我能够去哪里?北京?在那里我无法生活。我是一个无法落脚生根的人。虽然,我年轻时四处奔波,期望到外面的世界,但命运无情的抛弃了我——我失败了。我尝试过了,代价过了。用我前妻的话说。他人眼中的自己可能才是真正的自己。一个人有千万个形象,在他人的眼里。而自己,只不过为别人的构思提供了母本。千江水映千江月。
一生四处漂泊,屡屡受挫。一个人,只是重复出去归来的过程罢了。
??在山村生活,我习以为常。东家长西家短的事进入我的心,如风过耳,不留我的心。岁月饶恕了我,让我有一个平静的晚年。大海终于平息了,在经历了暴风雨过后。
??我本农民。回到山村,正是我的本分。大地上没有文字。大地呈现自己。大地是活的。它的内部无法看清,但充满了生命。我想,大地是一个人。宇宙也是一个人。正如斯宾诺莎说,宇宙是神的身体。自古以来,多少人探索过宇宙的秘密,但它隐藏在深处。我吃素,阅读经书,修过法。我认为,真理在深渊中。真理只是两个字,人类的造物。也许休谟是对的,宇宙无法认识。人类一思维,上帝就发笑。
现在,柴火燃起来。我刚从外面扛了一根青冈木树回来,放在火上。母亲临行前,吩咐我给牛喂水,给牛添玉米壳子。
鸡叫传来。山村时常响起牛铃、犬吠、鸡鸣。现在太阳出来了,大地一片金黄。我睡眠充足,精神爽朗。
父亲天不亮就接到电话,村民叫他去外地砍树,带上一床被盖。这时,或许他已经到达目的地,开始锯树了。树倒下来,他们砍下树梢,抬到汽车上。树走出山林,贩子的口袋里装满了钞票。
我在山村呆了些日子了。我经常回故乡,我希望做陶渊明。他获得了自由。羁鸟恋旧林,池鱼归故渊,表达了他欢乐的心情。
而我,是一个乡村教师,读过几本书。小时候,一边看牛,一边在自留林中读《唐宋名家词选》的情景我还记得,我深深的陶醉了。那美丽的哀愁,夕阳下的露珠。唐诗是欢乐的,宋词是忧伤的。
我还记得,我在屋后田边一边放牛一边读蔡东潘的历史演义。我陶醉于书中。书中自有一个美丽的世界。我还记得,我着迷于那些爱情描写。
岁月过去了。我赢得了平静,在乡下烤火。读书。按母亲的吩咐,给牛添了玉米壳子。当我到泥楼上,一瞬间,我想到过去,这里,是小时候的天堂。有一年,我在这里翻出过去的书,其中有妹妹的作业本,有一本《弗洛伊德美学论文选》。还有一次,我在这里发现一只水牛角,把它放在屋里,被母亲收去。
多少往事涌上心头。我40岁了。我生在乡下。现在,就是永远。现在现在,永远永远是值得的。我一个人守着空空的院子,听见母猪的鼾声。
在病休期,有一次放牛,在一片林子边缘,与田野接近的地方,我突然想在那里修一幢房子,在自然中,单门独院,有几亩田,一个妻子,两个孩子,一儿一女,过着悠然自得的生活,避开人世的纷扰,与大自然在一起,那是多么惬意!
我记起老子的话,小国寡民,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老子是深知这一点的,深知人性之恶的。在我当下的阅读中,我发现,老子的哲学,是一种尾指母哲学。人们追求进步,强大,老子最求弱小,后退,在他的书中,充满了阴,黑,雌,辱,弱,小,朴这些词。
多少年的追求失败了。多少年过去,我的心染上哀愁。我知道,我不适合攀登顶峰,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对于我,只是南柯一梦罢了。
我是谁?一个隐居乡下的病休教师,如此而已。那些疯狂的岁月,企图成仙成道成佛,只是无端的妄想。佛云:尘世的一切都是眼花所见。
文字的流水,寻求的真理来自书本。一个被书本迷误的人。回想过去的岁月,只觉得是一场空华。一个人只是生活在他的现在。过去,是过去的现在;将来,是还没有到来的现在。
我现在坐在堂屋里,想起“家在哈莫陵下住”的诗句。我渴望死去,死在阳光里,死在柳荫下,永恒的解脱。我不渴求彼岸的世界,彼岸的世界,来自人类的创造,就如同金山一样。
这间屋里,曾停留爷爷的棺木,爷爷坐在这里编背篓,办酒席时,有几张桌子搭在这里,人们在上面吃饭,打牌。我也曾与侄儿在这里走棋,而今,它们都消失了,只有记忆重现它们。
如今,堂屋里盛满冬日的阳光和一个人的身影。
时钟在嘀哒。风吹动树叶。远处传来鸡鸣。一个倾听内在声音的人。一个远处的人,他是虚无(无里,藏着多少事物啊!)
“静照忘求”,我从电视上学到这句话。一个人只有躺在山村才能体会这句话的境界。在古代诗人中,陶渊明做到了。王维做到了。我在这里。静止。永远。现在就是永恒。
母亲在冬日的太阳下缝补衣服。我在喝茶。除此以外,就是宁静。仿佛我又回到了小时候。我似乎不曾离开这里。太阳照着我,照着就照着,不去问为什么。只有一个答案:空或者道,它们是一码事。一切只有自然和呈现。
又一个早晨。我早早起来,生起柴火,泡上茶。我想起一句诗:“绿蚁焙新酒”,古人真会享受,从这句诗中,你能体会他们的心境,享受啊。这时屋外传来公鸡的叫声,此起彼伏。天还没有亮。
我记起昨夜的谈话:
母亲:我给猪吃了六包感冒冲剂,好了呢。
我:看来猪真是感冒了。
母亲:昨晚我4点起来喂鹅,吃了一大盆子,就是不长。
我:鹅还小,长得慢。
接着母亲起来,开始煮早饭。我有一种和母亲相依为命的感觉。
爱与哀愁。昨天下午,我念叨这几个字。令我纳闷的是,他们是如何把这两个字放在一起的呢?我的嘴里常念叨一些莫名其妙的名字:如杨修满,徐定金,还用儿歌把它唱出来,只是觉得好玩。
昨天下午,我扫地。看牛。收衣服。对色彩过敏,早早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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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她独自走向田野,因为父亲在医院里,只有她一个人在家里,守着房子,在田野里劳动。
父亲从医院里回去,不能劳动,只有她担负起劳动的重担。有时候,我回家帮助她。我想到他们会离开世界,心中不禁难过,我也会离开世界,成为祖先之一。古人叫“作古”,也就是成为古人。
没有谁不死。伟大领袖毛主席说,人自古有一死,或比泰山还重,或比鸿毛还轻。母亲是个普通人,她一生不求名利,也不向往外面的世界。
我和他们一样,到现在,才知道自己是普通老百姓。
年轻的时候,有一次,我听一个女孩说起他们贵族的生活,才意识到自己是平民。在我心目中,一切人是平等的。
母亲负责养殖,煮饭,还要忙活田里。母亲说,她闲不住。而我相反,我闲得住。有一次,母亲说,正因为你的父亲辛苦劳作,你才会好耍。
我病休,找不到事情,去找过临时的工作,做不久,就辞职。
有人说,我是在外面跑的人。
我还记得冬天,一片雪野,母亲在灶屋做饭。
我还记得,母亲养蚕,女儿跟上她。
我还记得,我生病,母亲照顾女儿。我还记得,我在一个地级市上班,喝了酒,在回去的路上,想起母亲,痛苦不已。
我还记得,我听满文军的歌,想起母亲,泪流满面。
我还记得,我上小学,受了欺负,母亲会去给我报仇。
我和前妻开小伙食团,母亲给我带孩子,住在木楼下。
我还记得,我和母亲一起去庙子里敬香,回去在路上谈论我的婚姻。
母亲曾经打算把同村的寡妇介绍给我,后来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