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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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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她还在睡眠,等一会儿,她会醒来,世界便存在。她一生没有离开山村,没有走到更远的地方,她似乎也不愿意到远方。她天生知道“出其弥远,知其弥少”。
她在黑夜里,在楼下。
她说,我是个闲不住的人,总要做点什么。
我还记得,我发疯,从一个地级市回来,看见她用过的片兜子,泪流满面。
我在一个地级市打工,跟朋友吃饭,回去,坐在三轮车上,想起她泪流满面。
她陪伴我已经五十年了,她是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也是最爱我的人。我为什么愿意回来,回到故乡,因为这里有两个人最爱我。
我至今不能设想,离开他们,我是什么样子。
我曾经说,血缘关系,是缔结的最紧密的关系。
她生长在一个地主家庭,解放后,受尽欺凌,家里很穷,来到父亲身边,两个人白头到老。
我去妻子,有参考母亲的因素,或者在潜意识里参考。
她现在老了,头发花白,但是人很精干。在我看来,很困难的事,她都能办到。
我做生意折本,他们把牛卖了替我还账。
我发疯,要去辞职,母亲把我跟上,不让我辞职。
母亲看见我病得厉害,才把我送进医院。
我感谢医院,让我回复正常。我在病中,经常回到家乡,他们接纳了我。
母亲的恩情,比海洋更宽广。
十四
母亲年轻时,是家里的好劳力,她一生为农活忙碌。从我记事开开始,她就在田间劳动。母亲从不愿天尤人,也没有埋怨过自己的命运。
对于死亡,母亲说,死了就算了,你们埋葬了就是。
母亲最远走到一个地级市。
对于我的命运,母亲说,你是酸甜苦辣全部尝遍了。她看见我的命运的曲折,也知道我内心的凄苦。
我的第二个妻子,是母亲托人给我介绍的。对于我的写作,母亲没有干涉,她说,万一他写成功了呢?母亲对于钱给予希望,然而,我让她失望。
从我走出学校,我就没有让母亲为我感到骄傲,这是我很遗憾的。我愿意为她挣得荣耀,但是我没有。
我的人生道路,十分曲折。
我曾经说过,我的人生道路,是一道斜坡。
母亲似乎并没有埋怨。
母亲生了三个儿子,只养活了我一个。算命的说,我命大,头上顶死一个,脚下踩死一个。
由于我是独子,他们对我格外照顾,纵容我。这恰好让我做了我想做的,他们给了我自由。
我是家里——那时候,唯一的大学生,过去,我为他们挣了光,但是走入社会,我受尽苦难和折磨,再也没有为他们挣得荣誉,这是我遗憾的。他们让我勇敢,但是,我怯弱。
命运波折,青年患病,一直在家照看儿女。好在我的女儿又为他们挣了光。
女儿是我和我的母亲养大的,所以,逢年过节,我会教女儿给她的婆婆打个电话。
我曾经很后悔。
我刚走上社会,有一次,他们来看我,走到县城火车站,我竟然没有接他们,我为他们是农民而自卑。
母亲看出来,在我的斗室,她为我扫地,哭了,他们说,我不再认他们。一年土,二年洋,三年不认爹和娘,就是那时候的大学生。
十五
我的第一次婚姻,母亲不接受。她认为,我是居民,应该找个居民,那时候,吃国家粮的很吃香。
可是,我愿意找个农民。母亲不同意,我和母亲闹翻。
我狂妄的想起耶稣的话——谁是我的母亲。我那时候信上帝,我认为,我是上帝培育的,是神的儿子。
我的婚姻,没有得到母亲的祝福,最后,我的婚姻失败。
女儿出生后,母亲一直在镇子上为我带女儿。前妻走后,母亲也回家,我一个人即当爹又当妈。
我独自将女儿抚养成人。
在县镇,离群索居,不再和大家来往,因为我生病了。我给女儿煮了五年的饭。
好在女儿长大了。我也曾经想出去闯荡,但是想到我走后,母亲照看女儿,父亲是一个人,很寂寞,就放弃了。
我挑起了照顾女儿的重担。
那时候,我想出去,父亲说,看他做什么,女儿由我们照看,我想,他们和女儿隔了一辈人,还那样想,我是女儿的父亲,我有责任抚养她。
于是就留了下来。
我在一个小镇生活28年。
而母亲在山村生活了快五十年。
十六
第二次婚姻,我问了母亲的意见。母亲没有反对。我相信,得到母亲祝福的婚姻,才会幸福美满。
那一次,我和母亲从一个寺庙烧香回来,我们谈起我的婚姻,母亲说,你看,你的前妻,打工就变了心。
我的第二次婚姻,是母亲找人介绍的。母亲说,就是抱鸡母也要弄一个在家。
父亲说,你在这一方面不行,你的妻子在另一方面行。
现在,我也算成了一个家,母亲算是安心了。
母亲对我的关心是细微的,比如,我谁在沙发上,她会给我支一个枕头。我钓鱼,她会给我一个草垫。
那是细致入微的关怀。
母亲在地里劳动,身上沾满草屑。在过去,她捉秧虫,摘棉花,栽秧,打谷,割麦子,在大集体。
在劳动中,她感到肚子桶,回家生下我。我来到是世界上,经历尘世的喜怒哀乐。
那时候,挣公分,分口粮。
我家住的地主看瓜棚的土房子。在那里,我们生活了三十年。1979年,包产到户,家里条件改善,我家买了黑白电视机,安了电话,照上电灯。
之后,修了新房子。我曾经一度认为,如果我生活在家乡,我会是幸福的。我的幸福,是一棵树的幸福,一块土地的幸福。一亩地,三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
我会过上一个农民的生活。
我母亲在生我以前做了一个梦,看见一条蛇口含一颗宝珠,还看见一条蛇爬出去了。这意味着,我会在外面生活。事实上,也是这样。
十七
母亲身穿紫红衣服,下面是一天黑裤子。她一生劳动,毫无怨言。她一生都不知名和利。她没有读过书。
妹妹批评母亲,崔父亲干活。崔父亲找钱。我没批评母亲。我认为,母亲让父亲找钱,是正常的,谁不想把家庭搞好。
过去,我的朋友告诉我,母亲埋怨我不给家里拿钱,我认为,母亲的埋怨是正确,我的确做得不对。但是,那时候,我的工资很低。
1984年,我才拿六十二快钱,仅够我开销。我很年轻,也不懂的事。很多人给家里拿钱,但是我没有,只是给他们买了衣服和一些电器。
现在,我也快老了。我也希望孩子给自己拿钱。
母亲和父亲一生相守,默默无闻,日子平淡,虽然不宽裕,但是,基本能维持生存。母亲从不怨天尤人,没有责怪自己的命运。
母亲在楼下看电视,她生活在她的现在。母亲信佛,常常到庙子里烧香,许愿,还愿。我对母亲说,观音古代就存在。父亲做手术,母亲叫父亲想着观音。
父亲做手术,母亲说,该咋做就咋做。都70岁了,不需要生殖能力了。父亲做了手术,母亲去过医院,照看父亲一两天,因为放不下家里,就回家。
我想到母亲一个人在家,守着一大院房子,还有土地,就十分难受。
母亲说,父亲的命还在。母亲一生乐观,热情好客,与乡里的人关系很好。
母亲把事情看得透彻,那是她七十年的经验积累的。
我的第二次婚姻,母亲做了一个梦,说看到白色的菌子,她猜想,我会和第二任妻子分手。
每当我想起小时候,难以想像,我今生会是这样一个结局。
到现在,我开始相信宿命论。
关于我生病,母亲认为,我走火入魔,母亲虽然不是唯物主义者,但是她认为,越信神,越倒霉。
我病情好转,母亲就不再关心这件事。
他们为我找了个干爹,是金命人,因为算命先生认为,我命中缺金。
他们已经为我尽力了。
十八
母亲在乡下生活,一生没有离开山村,我却满世界转悠,甚至有一个梦想,周游世界。过去,孔子周游列国。
休闲,就可以到处走。母亲的老家在山村,她的母亲是农民,兄弟姊妹都是农民。
好象我的外祖父是做生意的,喜欢赌博。生病,过早去世,他去世的时候,才五十多岁。
我的外婆六十多岁去世。
母亲已经70岁了,头发花白,她的头发过早花白,后来染发,显得年轻。我继承了她“传统”,头发白得早,父亲的头发70岁还没有白,大约是遗传基因起了作用。
有人说母亲心直口快,有什么话,不留在肚子里。母亲说,她心里没有什么,这就是说,她心里健康。
但是她的身体常常出毛病,不断医治。
母亲对于死亡看得恨开朗——死了就算了,你们埋了就是。
我还记得,我上大学离开,母亲在早上哭泣。爷爷说,那是好事,你哭什么?
我成了家里读书最多的人,虽然我没有升官发财,没有光宗耀祖。
我一生的命运是注定的,运交华盖。
我生病,母亲哭泣。是母亲让人把我送进医院,捡回一条命。也许,我的命真的很大。
小时候有几次差一点死去,而且病多。长大了,屡遭不幸,生了病。
母亲和父亲对于我尽了力。他们是农民,只有那么大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