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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镜像 此事听来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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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听来荒诞不经,近乎虚妄,但凡亲历者,方能体会其中难以言喻的诡异与宿命感。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和我容貌分毫不差,却又绝非我的人。
我所在的高中,整栋教学楼里,唯有三楼教职工专用的卫生间装有一面嵌在白墙里的水银镜,那面镜子上总是蒙着薄薄一层灰,映出的人影带着几分模糊的疏离。
我便是在那里,遇见了她。
彼时我刚遭受了无妄的苦楚。正悄悄捂着身上的伤口,避开姐姐的目光,溜到这少有人至的角落,想简单清理下伤口。
靠在镜面旁,抬眼便与镜中人对视。
我为何能笃定,那并非我本人?
原因再简单不过。我素来怯懦,眉眼间满是隐忍与温顺,从不会以那般嘲讽、冷冽的眼神,望向自己。
镜中之人,有着与我一模一样的眉眼、身形,可神情里的桀骜、不耐,乃至眼底藏着的尖锐,都是我毕生都未曾拥有的特质。
奇异的是,我见她时,心底毫无半分恐惧,反倒生出一种莫名的熟稔,仿佛我们本就是一体双魂,只是长久分离,此刻才得以重逢。
她先开了口,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不耐烦,眉头微蹙,像是在应对一桩极为麻烦的事:“你不去找姐姐吗?”
姐姐?她怎么知道苏韵?
我心生警惕。装出软糯好欺的样子,“姐姐?我没有姐姐啊,怎么这么说?”
镜中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满是不屑与了然:“呵,你越是逃避,就越是把她推远——”话说一半,她便似对这无趣的对话生了腻味,微微偏过头,不再看我。
我望向她身后,不知是谁躺在这冰冷的冰冷的暗室里。
砰——
镜面碎掉了。
我望着空荡荡的镜面,心想:这人的脾气真是大。
我用手摸了摸我这边的镜面,幸好,碎的不是这边。
该回去了。别让姐姐担心。
我用冷水拍了拍发烫的脸颊,悄然离开了这方角落。
这从不是我们第一次这般对话,过往的交谈里,她的语气比此刻更为恶劣、尖锐,字字句句都戳中我不愿提及的难堪。可自从上一次,我额间带着大块淤青,在与她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执时引来了姐姐,她便渐渐沉默了下来,不再那般咄咄逼人。
我心底清楚,她对我有所求。
是什么?
但无论是什么,都不能伤害到姐姐。
姐姐是我在这冰冷世间,唯一能说上话的人,只是自打我知晓了自己的心意,便不愿和她像往常那样亲密,唯恐周照的人也像对待我一样对待她。
渐渐地,我学会了伪装,装作一切安好,装作那些伤痛从未存在。而老师与父母,也如同松了一口气般,与我一同维持着这虚假的平静,仿佛只要无人提及,那些黑暗与痛苦,便从未发生。
也就是在这段无人问津的日子里,我遇见了镜中的她。
我当她是世界上的另一个我。
有时我的心底时常泛起一阵茫然,我这般反复隐瞒,这般懦弱隐忍,是否会让姐姐心生厌烦,觉得我无可救药了?
这份念头,每每想起,都让我心头酸涩不已。
就在我深陷自我怀疑时,镜中再次传来她的声音,这次带着几分压制的怒意与急切:“你快去走廊!!!”
我心头一紧,没问缘由,加快脚步跑了过去。
我撞到了一个人,好像是个学生?
但那不重要。
我看着在楼梯口愣住的姐姐,昏了过去。
接下来的一个月,高三的学业愈发紧张,升学的压力笼罩着每一个人,那些施暴者忙于应付习题与考试,不再像往日那般频繁地欺凌我。可我却像是陷入了一种病态的执念,偏偏要主动靠近那些是非之地,仿佛只有再次承受痛苦,才能确认自己依旧活着。
姐姐恋爱了。
又一次,在我的左眼被打得红肿不堪时,她出现了。
是来报喜讯的。
“你做的很好。至少这次这个人,还不错。”
她抬头看向我,原本还有些正面情绪的声音收住,皱起眉头。
她有些挑剔的打量着我,突然叹了口气”你要不要来我这里?”
“做什么?”
“救她。”
我们都知道‘她’是谁。
我说过,只要她是我,她就不会害姐姐。
她看着我,像看着另一个自己,一个更可悲的自己。
“回答呢?”
她把手贴在镜面。
我望着镜中那个与我共生的身影,轻轻应下:“好呀。”
然后照着她的动作,也贴上这个世界的镜面。
……
数日后,这所高中发生了一桩轰动全城的命案。警方介入调查,现场被仔细封锁,那间位于三楼的教职工卫生间,墙壁上还留着淡淡的水渍,破碎的玻璃散落一地,血迹早已干涸,呈出暗褐色。
官方最终给出的定论,简洁而冰冷:某高三女学生,因学习压力过重,精神不堪重负,在教师卫生间内砸碎玻璃,割腕自杀,当场身亡。
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没有第二人的指纹,所有迹象都指向了这个合乎常理的结论。无人知晓,在那面普通的水银镜前,曾有过一场无声的陪伴与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