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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三章 (六)出殡 ...

  •   (六)出殡

      第二天是一个大阴天。大清早起来,天上浓云压顶,地上寒风渐起,周天寒彻,遍地萧疏,空气里好像裹了一层雾一般,昏沉沉的。没有事的人,此时断乎是不肯出门的,大街之上,连平日里喜欢聚群儿玩闹的狗们都各自找一个玉米秫秸堆,钻进去昏睡百年去了。而此时的王“娃儿”爷爷家里:院子里人来人往,灶头上烟雾昭昭,堂屋间人头攒动,倒是一派热闹的大场面啊。

      村子里仅存的两个坏分子,还有一个大地主,再加上平日里和王“娃儿”爷爷比较相好的老人们都过来了,他们老成持重,帮助支书安排着年轻人们忙东忙西,节奏进行得丼然有序。有人到队上抱过来一掐子高粱杆儿,砍成50来公分的长段儿,在上面糊上几圈儿白纸,就做成了哭丧棒;有人找来一根比较粗一些的柳木棍子,上面绑上了已经做好的引魂幡;木工们在给王“娃儿”爷爷的那口桐木货(棺材)做榫子;打发到地里挖墓坑的壮小伙儿们已经出发了;院子里用土坯连夜垒成的灶台上,烟气蒸腾,雾气茫茫,厨倌儿们正在该蒸的上大笼、该炸的下油锅、该切的切成片儿、段儿、丝儿、块儿;灶台旁、锅底门儿前,妇女们都在那里帮着大师傅烧火、洗涮,紧张地忙乎着;这时候,时不时地来几个小孩儿,乘大人不注意,抓起一块儿肥肉片子撒腿就跑,大人们看见了,恶狠狠地咒骂几句,却也无可奈何,眼睁睁地看着这几个“小兔崽子”飞疯地蹿了……

      王“娃儿”爷爷家的院子里,堂屋门口前早就摆好了一张八仙桌,我们学校的老校长亲自坐到八仙桌的后面,手里拿着一管儿毛笔,桌子上铺就一张大白纸,谁送礼来了,校长就负责登记下来;在校长身旁,俩孝子好似黑白无常一样哭丧着脸,恭恭敬敬地垂着手站着,如果有亲朋好友前来吊唁了,立刻倒地叩头,同时接受礼品财物。

      堂屋里,王“娃儿”爷爷已经被放进了他的寿材里——他的寿衣在多年前就由他的妹子给他准备停当了(过去农村的老习俗,人年纪大了,老早就会把自己的棺材和寿衣准备好,以防不测)。王“娃儿”爷爷有一个亲妹子,他亲妹子昨天下午接到了丧报,今天天不亮,就领着她的大儿子也就是王“娃儿”爷爷的亲外甥赶来了。他亲妹子一来,立马烧水给王“娃儿”爷爷擦身子,擦干净身子又接着穿寿衣,由于王“娃儿”爷爷死的时间有点儿长——身子早已经僵硬了,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寿衣给穿好。穿完寿衣,王福叔弟兄俩和王“娃儿”爷爷的外甥一起,把王娃儿爷爷放进了棺材里——王娃儿爷爷最后的人生归宿就可以确定了。

      这时候,王“娃儿”爷爷安静地躺在棺材里,现在,虽然外面所有的事情都跟他有关系,但是,外面所有的事情又都跟他没有关系了——都不用他操心了。他现在的任务就是安静地睡着,千万别乱动。于是,王“娃儿”爷爷就很听话地躺在那里,外面离他一步之遥,他的“老盆”就在那里放着,时不时有亲朋好友过来吊唁,烧点儿纸什么的,“老盆”底部有两个眼儿,是昨天晚上他的两个儿子一人一个用锥子钻成的。

      只见王“娃儿”爷爷的亲妹子领着几位村里的妇女,把王“娃儿”爷爷平生喜欢的东西,包括烟袋锅、打火机,都放进王“娃儿”爷爷的棺材里,压在王“娃儿”爷爷的脚边;然后,又找来王“娃儿”爷爷生前穿过的衣服,一股脑儿也都塞进王“娃儿”爷爷的棺材里——塞了个满满当当。

      王“娃儿”爷爷的妹子一边塞着,一边小声地骂王福叔:这是找了个啥鳖孙媳妇这是,也不知道俺哥这是哪一点儿坏良心了….嘴里骂的虽说是别人,结果被骂哭还是自己…….

      …….

      好了,终于一切都就绪了,到了该送王“娃儿”爷爷正式启程上路的时间了,校长向坐在正房西屋的支书汇报了情况,支书冲着校长说:“行啊,你看着操办吧。”

      校长得着了支书的指示,返身形来到在堂屋里,对着外面的院子大声吆喝了一声:“亲戚朋友们,过来过来,围围堆儿吧!”院子里的亲朋好友们听见了,都来到了堂屋,堂屋里站不下了,就在门槛儿外面站着。

      在我们这一带,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或者也可以说是一种习俗:我们这里论亲戚,舅舅的地位最高——说话最算数!比如兄弟分家——舅舅不来你就分不成,舅舅来了以后,说一不二,两句话不和谐,耳巴子说扇就扇到你娃的脸上去了,你挨了嘴巴还不敢吭气——算白挨;再比如谁家娶媳妇嫁闺女,闺女的舅舅必须到场,而且还得坐在上岗中的上岗(也就是第一桌的首位)!举一个很有说服力的实例:如果是谁家娶媳妇,新娘子的娘家舅舅威风最大,舅舅来了以后,看见了别的亲朋好友,他脸上的表情都跟平日一般无二——该说说该笑笑,但是,如果他看见了外甥女公婆方面的亲人,脸上登时就像下了霜——板得连个苍蝇都吓得不敢往上落。即便这位舅舅是一位平日里最爱笑的舅舅,此时都很严肃,就好像全世界的人都跟这位舅舅的关系不错,唯独娶她外甥女的这家人跟这位舅舅天生有仇似的。而娶媳妇的这一家,决不介意这位舅舅老大人笑不笑——您不笑?没关系!舅舅您别笑,俺们笑给您看!于是乎:他们看见舅舅来了,好家伙——不仅早就找好了几位村里德高望重的人物,恭恭敬敬点头哈腰的全程陪同着,还得让他满意,他如果不满意了,恼劲儿一上来,一脚就把桌子给蹬翻了,这下子事情就闹大了,这时候主儿家还不敢恼,还得弯着腰走上前来作揖打拱——笑脸贴着人家的凉屁股,小心询问:这是咋了呀?这是因为啥叫他舅发这么大的火儿呀这是?这是谁这么不懂事儿惹他舅生气了?他舅你别生气,气大伤身子呀;他舅你先吸根烟、喝口茶消消气儿,他舅有啥事儿咱都好商量不是…..
      还有,过去农村,由于各家各户都很穷,所以连一根破布头儿都看得非常重,所以在弟兄们多的家庭,常常为了争财产打得不可开交,如果哪一家子的兄弟们,为了争财产不和睦,把爹娘老子逼得实在没有门儿了,他爹的最后一句话肯定就会是:明天去把你们舅请来吧。弟兄们一听,立刻就明白了:这是要分家了。

      有舅请舅,如果这个人的年纪大了没有了舅舅了,那么此时要反一反——他的外甥就成了当仁不让的权威。比如这一次给王“娃儿”爷爷行出殡大礼,王娃儿爷爷的外甥必须到场监督,他不开口,谁也不敢把王“娃儿”爷爷拉出去给埋了——你咋埋的你还得再咋挖出来,重埋!你要问凭啥,告诉你不凭啥,凭的是老百姓们都是这么认为的——这叫规矩!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规矩不好可以慢慢改,但是在没有改之前,你还必须得遵守,要不然的话你就是人群中的另类——另类是没有好果子吃得!

      再说我们老校长,看见院子里的人们都往前来聚到一堆儿了,马上招呼王“娃儿”爷爷的亲外甥:

      “老表,您给看看吧?”

      众亲朋一听,慌忙给闪出一条道儿来,只见这位外甥走到棺材跟前儿,朝里面仔细检视了一番,然后把事先塞进王娃儿爷爷嘴里的“麻钱儿”取了出来,回头冲着校长示意性地点点头——那意思:没问题了。

      校长得到了这个信号,立马冲着棺材边的木工们喊了一声:“合板!”

      堂屋里负责哭丧的妇女们一听到“合板”两个字,顿时头一低吼开了,“爹呀娘呀二大爷呀”地嚎个不停,屋子里的气氛顿时热闹开了,只见木工们上前,干净利索地合上棺材顶板,然后拿起斧子,将木榫子楔入事先开好的榫眼里,叮叮咣咣,立马就把棺材给合严实了。

      一切准备停当,校长正要宣布上路,只见西屋的帘子一掀,支书走了出来。大家正哭的哭忙的忙,好不乐乎,一看支书出来了,马上安静了下来——都看着支书。只见我们的老支书冲着站在门槛处的王福叔说到:“王“娃儿”是个有后的人啊——他有孙女啊,叫他孙女儿出来给他爷磕个上路头!”

      王福叔一天此言,踉踉跄跄地仓皇跑到东厢房里去了,大家这才醒悟过来:原来王“娃儿”爷爷的媳妇龚香如和孙女竟然一直都没有出现,这下子人群里叽叽喳喳叫开了——“这是要逆天了呀!这是谁家兴的这规矩呀:老公公发丧,媳妇不露头、孙子找不着了……走遍亚非拉丁美,全世界人民也没有这规矩呀!”

      大家伙儿正在私底下议论纷纷呢,就见王福叔在东厢房的门口露出了头,他看着支书——一脸为难、无辜、茫然失措的样子,大家看了,顿时就明白是什么情况了,于是现场的局面少不得就有些尴尬。正此时,就见人群里恼了一位妇女——王“娃儿”爷爷的妹子,只见她疯狂地拨开人群,就要往东厢房里冲,身边的马寡妇和几个妇女死死地抱住,然后劝到堂屋的东屋里去了。
      支书看见此情此景,深深叹了一口气,然后一咬牙,说道:“正月十五打个兔子,爷爷我有它也过年,没有它爷爷我也照样过年啊!”说罢此言,老泪横流,大手一挥:“上路吧!”

      校长闻听此言,马上吆喝:“起货!”话刚落音,几个壮小伙子们马上来到棺材旁边,绑绳的绑绳,架杆儿的架杆儿,棺材稳稳的被抬了起来,妇女们重新想起了这档子事儿,立刻重新进入状态,放开嗓子嚎了起来。

      一阵上路鞭炮响过之后,送葬的队伍终于走出了院子,出发了,两位孝子自然要走在人群的最前头。只见王福叔身披重孝,双手举过头顶,手里捧着一个“老盆”,恭恭敬敬地在头顶上顶着;他兄弟王禄手里举着引魂幡,茫然地跟着哥哥并排走着,心中十分悲凄;他俩后面就是王“娃儿”爷爷的棺材了,棺材此时已经被架到了大马车上,马车两边的车帮子上坐着一群妇女,趴在棺材上昏天喊地地哀嚎着;再后面就是另外的亲朋好友了。

      王“娃儿”爷爷家就住在我们村十字路口的东北角儿,队伍出了院门向右一拐,就到了十字路口。只见校长让队伍停了下来,他来到最前面,让王家兄弟俩跟着他,一步当先,来到十字路口正当中,面朝北站好。校长大喝一声:“摔盆儿!”只见王福叔站直身子,将双手捧着的“老盆”尽力举过头顶,然后奋力甩到了地上——“啪”的一声摔了个粉碎!然后兄弟二人跪倒在地,冲着北方“当当当”——扎扎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边上校长吩咐人赶紧点着了鞭炮,远处,村里的非亲非故的人们远远地站在路边看热闹。

      摔了盆、磕了头、点了炮,校长吩咐重新上路。

      这支队伍调整好方向,就像打败了仗的兵一样——外观十分的凄凉,拖拖拉拉顺着村里的大路,往北地方向飘过去了…….

      说到此处插句话:王“娃儿”爷爷他们家有一点很奇怪——他们家竟然没有祖坟地。要说王“娃儿”爷爷,也不是孙悟空——从石头缝儿里蹦出来的,王“娃儿”爷爷应该也是有渊源有出身的才对呀,但是,王“娃儿”爷爷从来没有跟人提起过他家的祖坟所在,每逢清明、十来一儿、春节,王“娃儿”爷爷家里从来都不去上坟祭祖,这是很奇怪的事情——很不合常规。至于为何会这样,王“娃儿”爷爷讳莫如深,从不在旁人面前提起。关于王“娃儿”爷爷自己的身后事,多年以前,他就对他的大儿子王福叔交待过了:“我死之后,你把我埋在北地的“百氏坟”里就行了,至于你们,我就管不着了。”

      此时在“百氏坟”,提前启程前来掘墓穴的壮小伙儿们早已经把墓穴给挖好了——墓穴坐西北朝东南。小伙子们此时坐在一旁的坟堆儿上,身上、头上都冒着热气儿,一个空酒瓶子扔在一旁,瓶子里的酒,被他们采用一人一口轮着喝的公平方式给解决了,此时空瓶子孤零零地扔在地上——孤单而无聊。

      等着等着,远远地看见送葬的队伍过来了,慢慢的——终于走到跟前来了。

      队伍一到,马车停好,妇女们下了车,马上开始放炮。亲朋好友们排好队或站或跪堆在墓穴的一旁,放炮的在另一旁忙乎着点炮诸事宜。

      这边校长吩咐壮丁们将棺材从车上搭下来,然后小心翼翼地顺着墓穴往下沉,沉到底儿之后,将绳子抽出来,校长手一挥,壮丁们拿起铁锹开始往里面铲土,边上的亲人们开始哭泣,鞭炮声重新响起…….

      家里头的院子里也不闲着。这壁厢,两个负责烧火的傻老娘儿们拼命地往灶膛里填柴火,造饭的大师傅一个劲儿地嚷嚷:“小点儿火,小点儿火!火太大了!”把这两个娘儿们给撩拨得受不了,互相用指头点着对方的脸:“叫你小点儿火!小点儿火!你耳朵眼儿里塞驴毛了!你火这么大,大师傅都受不了了!”骂完了,她俩就和几位炒菜的厨倌儿们一道,哈哈地大笑起来,厨倌儿们一边自己忙自己的,一边笑的合不拢嘴,纷纷赞叹:““水洼刘”的娘儿们,真骚!”那边儿烧火的娘儿们劲头儿更足了:“真骚你也吃不着(zhuo),吃不着俺家这块儿馍。”这时候,正在低着脑袋看着案板,小心地切着大肉片子的一位属于闷骚型的大师傅听见了这两个大老娘儿们的话,被撩得实在也是受不了了,他一边切,一边接了一句:“要说你的那块儿馍可不是一般的馍——那是一对儿白蒸馍……”话未落音,头上就挨了其中一位妇女一巴掌,这下子院子里再也安静不下来了,气氛活跃到了顶点……;那壁厢,有一群小孩儿,有手里掂着铁环的,有拿着皮牛儿(陀螺)的,还有啥也没有拿的……这个时候,他们铁环也不滚了,皮牛儿也不摔了,都围着锅台沿儿,朝热气腾腾、香气撩人的锅里看着——眼睛都很直,把个做饭的大师傅紧张地不停地撵他们:“去去去!别搁这儿看!看也不叫你们吃!”,可是这几个小孩子,不叫吃也不走,还是站在那儿围着锅台看,大师傅们看着,虽然嘴上很凶,可是如果看见哪一个“小可怜”实在眼馋的令人心疼了,于是抽个冷子就往孩子的嘴里塞块儿肉,得了肉的小孩儿撅着沾满了油的小嘴儿,幸福地嚼着,歪着脑袋看着大师傅,咧咧嘴笑笑以示感谢,这一咧嘴,倒把个大师傅给美得受不了——心里好像被猫舔了似得,瞅着这个小可爱,笑骂道:“你看你那个小熊样儿吧!”…….那时候,的确是穷呀,不过年过节的或者赶上谁家待客,上哪里找肉吃去呢?;在院子里,有几个妇女正在帮忙摆桌子、摆凳子、上碗筷儿醋水。八仙桌基本上都是借来的,因为待了十来桌,王“娃儿”爷爷家院子小,有四、五桌就摆在了他家东隔壁我爷爷家的院子里。

      约莫有一个钟头儿的功夫,送葬的队伍回来了,支书听到了消息,从西屋里出来接住了。支书简单听校长说了说情况,感到事儿办得还算顺利,于是他让人把王福叔喊了过来,对王福叔说:“孩儿啊,这事儿也办完了,天也不早了,亲戚朋友们的该管人家吃喝儿管去吧,我看也没有啥事儿了,我就先回去了。”边上的人们听了,都感觉很诧异:支书要走,这是什么节奏?尤其是王福叔,听了支书的话更是吃了一惊——他哪里敢放支书走,慌忙上前拽住了支书的胳膊不让走。

      只见支书看了看王福叔,又看了看边上站的乡亲们,轻轻叹了一口气,拍了拍王福叔的手,说道:“人老了,没牙了,吃不动啊!大鱼大肉的,吃了还消化不了,没这个福气了;人老不中用了呀……”说罢,推开了王福叔的手,王福叔还要强拦,只见边儿上站着的校长说了一句:“福儿,让支书走吧,都一夜没合眼了,叫他回家歇歇去吧,需要他的时候咱再请他来,你忙你的吧,我送送他。”然后上前扶着支书,两人一道走了。王福叔看着两位老人的背影,怅然若失…..

      从那以后,不管王福叔家里有啥事情,支书再也没有吭过一声气儿。后来不到半年,支书跟乡里乡党委要求,坚持不干了,就更没有掺和他们家的事儿的义务了,这是后话。

      再说眼前的事儿,王福叔刚刚送走了支书和校长,只见他的亲老表和姑姑这娘儿俩又走上前来,他们来到王福叔跟前儿,他老表看看王福叔,不好意思地说:“哥,俺家离这儿离得远,我跟俺娘俺俩就先走了?”王福叔一听,赶紧把兄弟王禄给招呼过来了,兄弟俩说这怎么能行呢?再远也不耽误吃饭这一会儿工夫啊,再说菜都已经摆上桌了。王福叔一把拉着他老表的手,说:
      “兄弟呀,你这不是扇你哥我的脸吗?咱今天就是住一晚上再走,你跟俺姑也不能不吃饭就走啊!你这样叫你哥我以后可咋做人啊?”

      他老表听了,为难地扭过头,看了看他身边上站着的一声不吭的老亲娘——也就是王福叔的姑姑。王福叔一看就明白了,马上上前拉住姑姑的手,恳切地说:“姑啊,孩儿我有啥错你回头慢慢批评,咱也不能因为生气就不吃饭吧?你叫你侄儿今后还做人不做人了?”

      王福叔的姑姑本来已经拿定了主意了——再也不在这个家里吭一声气儿了——她的肚子早已经装满了气——此时都能气冲斗牛了!她本来一辈子也不想再搭理王福叔了,但是听了王福叔这么一说,一股无明业火顿时自胸中澎涌而出——再也压不住了,她一把甩开王福叔的手,盯着王福叔的脸,正色说道:

      “王福,你听好,你也别喊我姑,你不要高看我——我是苦命人,打着灯笼也找不来你这么个好侄子。你今后做不做人,也不关我的事儿,我今天来到你们家,是因为你们家死的这个老头儿——他是我的亲哥;你也知道:这个老头儿其实也不是你的亲老头儿,你今天能给他披麻戴孝摔老盆,我代表我那死去的哥感谢你,他养活了你一场,今天你俩一比一扯平了;那么今天,他死也死了,从今天起,咱俩就一分钱的关系都没有了,你从今后也别喊我姑,我可真是高攀不上你这一门子好亲戚呀!来,王禄,我那苦命的没爹没娘的孩儿,走,送送你姑。”说完,上前一把揽住自己的另外一个侄娃子,娘儿俩依偎着双双抹着眼泪走了。

      王福叔的老表尴尬地看了看王福叔,说道“哥,俺娘正在气头上,你也知道她不是那种轻易爱生气的人,所以你也别往心里去,你赶紧招呼客人吧,有空去家里去坐坐,我也走了,啊?”说完赶紧脖子一扭,撵他妈去了。

      王福叔站在那里都懵了,他真是万念俱灰,肝肠寸断。想想他这位姑姑,是个相当仁义、慈爱的老太太,他哥俩儿从小长到大,头上戴的、身上穿的、脚上蹬的,一针一线——都是他姑姑起五更打黄昏给做出来的;王福叔从小就是个没娘孩儿,亲娘能亲成啥样儿王福叔也不知道,但是他认为:她姑姑对他比亲娘对自己的亲孩儿都要好,打从小儿,她姑姑就可怜他兄弟俩是没娘的孩子——没人疼,所以有个啥好东西自己从来舍不得吃,非要等到他哥俩儿去走亲戚了,背着人偷偷拿出来,叫这哥俩儿赶紧吃了,有时候东西都放坏了,可是王福叔吃得还是很开心;远的不说,他结婚的时候,床上用的所有物品——包括被子、单子、褥子,全部都是姑姑熬夜赶出来的……可现在他王福长大了,竟然能把自己的姑姑气到这个份儿上,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出来的呀……想到此处,王福叔觉得自己太不是个人了,王福叔心如刀绞一般,不由得又朝脸上抹了一把热泪。

      俗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啊……

      那天走的人,包括打招呼的和没打招呼的,还有好几位,比如有马寡妇,有“沟头王”王“娃儿”爷爷的表弟一家人…..

      但是绝大多数的客人依然都还在,所以这场宴席总还是要往下进行的,别的不看,王福叔就是看在他现在正在寥天地里做百年孤独状的老爹爹的份儿上,为了能叫他爹走得安安生生的,他也得打掉牙往肚子里头咽了。好在还有另外的两个坏分子、外加一个大地主,他们三人正在替王福叔跑前忙后,给客人安排座次,因此整个秩序倒也还不错。吃饭的客人们,有几个还是属于心思缜密型的,他们几个看看这三人忙来忙去的,心里感到很好笑:好嘛——这样的一种场面,倒好像是三个地主、大坏蛋,请贫下中农来吃饭……咦?——难道当今天下,真是要人民的江山万代传了吗?

      其实,一年中也难得有几回这样的机会,村民们聚到一起吃酒席,而且谁也不用跟谁客气——不拘束。所以院子里,每一张桌子的客人们都很兴奋,东家长西家短,三个□□六个眼,再来一只八个眼…….不管是大人小孩儿、男女老幼,一个个吃得肚满肠肥,侃得落花流水,乐得屁滚尿流,总之场面上的气氛十分热烈。

      大家谈论最多的,自不待言——无疑就是有关于龚香如的传说了(您听听:都有传说了….)。这里面的内容太丰富了:王“娃儿”爷爷死得为啥这么突然呀?龚香如生的小妮子到底是谁的呀?龚香如为啥黑灯瞎火儿地跑到窑上去呀?为啥开始董宝蛋子看见的是俩鬼后来成了一个了呀?龚香如为啥不叫孩子姓王呀……从这些东西里任意挑出一个题目来,都能成为“水洼刘”村社会科学研究领域的最前沿课题……

      忙乎到下午的三点来钟,宴会终于算是结束了。

      结束得恰到好处,因为雪花开始飘下来了……王福叔看着腆着大肚囊前仰后合仓皇离去的人群,看着渐渐空荡荡的院子,看着正在收拾碗筷儿、盘子、碟子的兄弟,看着正在收拾自己家伙式儿的厨倌儿们,心里一阵发空——空若无物…….

      农村的宴会最能体现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节约!桌子上,能够打包带走的饭菜,乡亲们是绝对不会轻言放弃的——比当年那个来自于畜生民族的鬼子都扫荡弄得干净!

      等到彻底忙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来钟了,老天爷已经有黑的打算了,院子里已经落了一层不薄不厚的雪,鸡窝上、房顶上、猪圈上、玉米秸堆上…….白白的,很肃穆,让初黑的夜更加得凝重。

      王福叔的好话说了一架子车,送走了所有的人,然后拖着疲惫的步伐,习惯性地走到东厢房门口,正要往里进,却又顿在那里了,他抬头看了看那两扇紧闭的门,迟疑了有几十秒钟的工夫,叹了一口气,扭身走去了堂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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