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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八章 龚香如正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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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龚香如正传
龚丽娅的母亲龚香如,在我们的村子里,早已经是一个传奇。关于这样的一个女人,关于这个女人的一些传说,都随着这个女人的离世走进了历史,现在永远都成为了谜。现在,如果说有谁能够解开一些谜团,在这个世界上,恐怕就只有龚丽娅了,但是作为龚丽娅,我总是以为童年对于她来说,是一段不幸的经历,她是不愿意再回忆起来的,所以我没有想到:龚丽娅会首先给我谈起她的母亲龚香如。
但是龚丽娅却这么做了,她开始跟我谈起了她的母亲——
龚丽娅的母亲龚香如,从她生下来,好像就注定了老天爷要让她这一生多灾多难。
龚香如出生在我们村南部山区的一个叫“沟子王”的村子里,生龚香如的时候,是一个秋冬交替的季节,龚香如的母亲出现了难产——孩子的胎位不正,怎么也生不下来。那个时候,农村人家生孩子一般是不懂得上医院的,都是生在自己的家里。这一家人眼看着孩子生不下来,龚香如的父亲慌了,赶紧从村里请来几位老年妇女帮忙想办法。村子里有一位老稳婆,她一见龚香如的母亲出现了难产,孩子大人命悬一线,于是匆忙之中,就给想了一个办法,只见这位老太太,慌忙让人找来了一个“蒲摊儿”(类似于蒲团,玉米秸编织成的),“蒲摊儿”找来以后,她让别的妇女把龚香如的母亲搀着坐起来,然后把蒲摊儿贴在龚香如母亲的后背,她用鞋子底儿,猛烈地抽打蒲摊儿,打了一会儿,龚香如终于呱呱堕地了。
龚香如算是顺利地出生了,可是龚香如的母亲却出现了血崩——□□出血不止。老稳婆一见,赶紧对龚香如的父亲说:“赶快到地里去剜“刺脚牙”!”
龚香如的爹爹听了老稳婆的话,二话没说,提起篮子拿上铲子就往地里跑,可是这时节已经进入了冬天,上哪里去找刺脚牙呢?龚香如的爹爹东找找西找找,终于挖到了不多的几颗老掉牙了的刺脚牙,等他拿着剜来的刺脚牙仓皇失措地赶到家里的时候,妻子已经撒手尘寰了…..
龚香如的母亲去世之后,他的父亲积郁成疾,没有半年,就和她的母亲作伴去了。父亲在临终的时候,把龚香如托付给了自己的母亲——一个多年守寡的老太太。
龚香如的奶奶含辛茹苦,饥一口饱一口的把龚香如养到了15岁,也撒手西去了。龚香如的父亲本身就是三代单传,据说,龚香如的父亲出生后不久,她的爷爷就被国民党抓了壮丁,从此再也没有回来(听说:龚香如的爷爷好像没有战死,而是随国民党部队到了台湾,在80年代中期的时候,曾经回过他们村子,具体的事情就不清楚了),龚香如的奶奶死了之后,龚香如就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她举目无亲,一个人住在奶奶留给她的旧土房里。
龚香如和奶奶相依为命的时候,虽然祖孙俩很贫困,但是龚香如的奶奶还是坚持让龚香如上学,而当龚香如的奶奶去世以后,一贫如洗的龚香如就面临着辍学的危险了。
在这时,龚香如正好该上高中了,而且她的学习成绩还是很不错的,在方圆几个村子里都能算是数得着的优等生。正在龚香如举步维艰的时候,多亏了他们村子里的支书,也就是我们村马寡妇的姐夫,这位支书跑到公社,五次三番地磨嘴皮子,终于感动了公社书记,同意对龚香如比照“五保户”的待遇对待;另外,支书回到大队以后,跟大队支部委员们一起商量,最后决定:龚香如每学期的学费,由大队支部委员们分摊。总之一句话:新社会,新国家,决不能让咱贫下中农的孩子再当“睁眼儿瞎”——让孩子继续上学,能上到什么程度就上到什么程度,将来如果能上到大学生,咱们大队给她身披大红花敲锣打鼓欢送她,让全公社都知道咱“沟子王”出了个女状元!
就这样,龚香如得以继续上学——她到县里上了的县里的县高。
要是说起来,女生15岁,情窦初开的年纪,在她们微谙男女情事的心里,早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男女之间的差别,不仅是第二性征的差异,还有男人和女人之间性格上的差异。于是此时的姑娘们开始发生了变化,她们喜欢偷偷地关注男生,尤其是喜欢偷偷地关注自己中意甚至是芳心暗许的男生。
龚香如自幼失怙,在那个年代里,男女授受不亲的观念是非常得严格的,龚香如从小跟着奶奶长大,从来就没有接触过男人,祖孙俩因为家里没有男人,缺少壮劳力,干起活来非常得吃力,再加上当时的农村封建意识比较严重,有些行为上不太检点的村民还会欺负欺负她们,基于这样的境遇,在龚香如幼小的心灵深处,很早就埋下了对男人崇拜、仰慕的种子,于是一到高中,没有几天,不到16岁的龚香如就偷偷地看上了一个男生。
这个男生跟龚香如不是一个村的,甚至不是一个公社的——而是一个县的。说起来非常地有意思:龚香如看上了这个男生,这个男生也看上了她。
那时候的龚香如,少女初长成,该发育的地方都发育了,虽然瘦不经风,但也是亭亭玉立,虽然不是特别得漂亮,但也是山里的妹子,从小山泉水浇灌大的,山里的蘑菇、菌类滋润出来的,个儿顶个儿“清水出芙蓉,天然无雕饰”,另外龚香如从小失去了父母,自己培养、磨练出了坚毅、独立的性格,因此在班里的女生里,更加显得超凡脱俗,于是班里看上她的男孩子也不在少数,但是龚香如一眼就相中了这个男生。
刚开始的时候,这个男生偷偷地往龚香如的书本里塞纸条,龚香如看到纸条,一颗心儿早已经动了,于是两个人就开始互相塞纸条,后来慢慢地,发展到乘着课余的时间见见面、拉拉手、说说话儿什么的。龚香如的心里渐渐萌生了对这个男生的爱意,芳心已然暗许。而这个男生的条件也是很不错的,小伙子英俊潇洒,待人实诚、厚道,人品忠厚老实,学习成绩在班里也是排在上乘,并且还是班里的体育委员;另外小伙子的家庭条件也很不错,他父亲是他们村生产大队的大队长,家境比起其他村民来说算是很优厚的。小伙子时不时的,就往龚香如的手里和课桌里塞上一个鸡蛋,一把花生……
所有的这一切,都令朦胧懂得一些爱情的龚香如心里感到很沉醉……..
如果这就算是恋爱,那么在恋爱的过程中,小伙子的成绩越来越好,而龚香如的成绩却越来越差,小伙子说:“不论你的成绩好与坏,咱们一毕业,我就要娶你!”
龚香如的一颗心儿,就完完全全的、彻彻底底、毫无保留地掏了出来——全都交给这个男生了。
三年时光荏苒而过,如果说龚香如的人生里还有一段属于她的幸福时光的话,这段时光就可以被称作是龚香如人生最幸福的时光吧。
眼见得即将毕业了,那是一个明月高照的晚上,紧张的自习课上过之后,小伙子把龚香如约了出来,两个人携手相依,来到了县城边上的小河旁。
以下的场景,就是我根据龚丽娅的描述,整理、想像出来的:
县城边的那条小河,我在上高中时也经常看见过——因为我们都是一个县的,龚香如上的高中,也就是我后来上的高中,算起来,他还是我的师姐。
我的这两位善会偷情私会的师姐和师哥——这一对热恋中的情人,他们乘着月色,来到了小河的边上。小河的两岸,分布着各色的树木,柳树居多,要说柳树,可以算是树木里面最优秀的树种之一了,春天里她最先发出嫩芽,冬天里她最后落尽残叶,她就像是一个婀娜多姿的女子,含情脉脉,垂下万千条绿丝绦,随风摇曳,飘逸洒脱,为恋人们围成了一个两人的小世界、大天地,让恋人们尽情地沉浸在爱的河流里,暂时忘记掉人世间一切的喧嚣和烦恼。
龚香如和小伙子,两个人牵着手,贴着心,龚香如把头轻轻地偎依在小伙子的肩膀上,两个人来到了小河岸边,在小河的斜坡上,找了一片草丛,在草丛里静静地坐下来。两个人幸福地相偎着,看天上明月照着水面,水波里都是破碎的月亮了;听蛙儿们在不远处阵阵鸣叫,世界上都是清脆的乐曲了……
两人偎依了许久,小伙子开口了:
“香如,你毕业以后准备干什么呢?”
“你干什么我就干什么……”龚香如已经醉在这一片天地里了,她喃喃地应和着。
“我是一定要考大学的!”小伙子静静地说着,可是突然间,他扭过头来,看着龚香如,把龚香如看地吃了一惊,她抬起头,看着她面前——这个令她心中再无他想的大男孩儿,只见小伙子的神色里有一些顾虑和担忧,他抓起龚香如的手,紧张地说道:
“香如,万一你今年考不上,你明年一定要复读啊!”
龚香如听了,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从小伙子的眸子中移开,移向了面前的河水,她知道——她今年肯定考不上。
龚香如没有再说话,她只静静地看着河水。但是小伙子的目光变得越来越热切,一直在盯着她,紧张地看着她,于是,她只好宽慰他:
“好啊,我一定去复读,但是…..”
“但是什么?”
“没什么,你今年如果考上走了,大城市里什么样的好姑娘没有呢?大城市里可是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呀…..”
“不!”小伙子攥紧了握住龚香如的双手:“香如,他乡纵有金屋银屋,但是没有我家里的茅屋;他乡纵有美人如云,但是没有我的香如,我早就把我的生命交给你了,你应该是知道的呀,香如……”
龚香如没有说话,两行泪儿顺颊而下,泪珠里印着痴痴地恋人,泪珠里印着着杨柳岸上——和风残月…….
只见小伙子急切地看着龚香如,急得都快要哭了:
“香如,你说话呀!”
龚香如没有说话,突然间,她疯狂地向小伙子扑了过去……
那是一阵无比激烈的冲动,苍天为幔帐,草地为床榻,这一对年轻的男女,忘记了世界,忘记了时间,在这条小河的岸上,在这片夏日风花浓浓的明月夜里,尽情地交融在一起了…….
过了许久,当两人重新穿好衣服,再坐下来,小伙子紧紧地把龚香如搂在怀里,喃喃地说道:
“香如,你真好!”
龚香如尽情地侧身躺在小伙子的怀里,什么也不说,她什么也不想说了,她要尽情地享受这能够属于她的可能是一辈子都不会再重来的每一分一秒了……..
小伙子在黑暗里捧着龚香如的头,轻柔地吻着她的长发,嘴里如醉如痴地说着:
“香如,今天算是我们对着明月许下的生命之约吗?月老为媒,天地为证,能够见证你我的终身相托吗?”
龚香如抬起头,看着树荫间漏出的天上的残缺不全的明月,无比伤感地说到: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蜀水张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念到此处,龚香如已经泣不成声了…….
小伙子听了,悲恸欲绝,他紧紧地搂住了龚香如:
“香如,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你想得太多了,你把人都交给我了,我怎么可能会辜负你呢,要不我不参加高考了,我们一起在家乡种田好不好?”
龚香如趴在小伙子的两膝之间,她坚定地说:
“不,你一定要参加!你参加了我们才有指望,你如果不参加的话,我就什么指望都没有了。”
此刻,龚香如的心情十分的矛盾,十分的复杂,心如刀割,心如乱麻,龚香如说出这样的话,已经是撕心裂肺的话了,她知道小伙子此去,给她留下的或许只是一个念想,但是她不能没有念想,她留着这个念想,最起码还能有支撑自己坚强的生活下去的希望。
……
可是,连龚香如自己也没有预料到:生活的变化永远比自己预料之中的变化要快。
高考分数揭晓了,那位小伙子考上了省城的一所中专学校,而龚香如,只得收拾自己的行李,回到了自己的小村子。
龚香如回到了自己的土屋里,开始重新拿起锄头,和社员们一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栖,而此时18岁的她,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村里和他年龄相仿的姑娘们,纷纷收拾好了嫁衣,出门去了,留在村子里的年轻姑娘越来越少,于是关于她的风言风语渐渐得多了起来,尤其是有一天,在和社员们一起掰玉米的时候,龚香如突然弯着腰,冲着田地呕吐起来。这下子,在场的所有女社员纷纷侧目,然后开始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了……
后来,连龚香如自己也觉得事情好像有些不对劲了,但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只是有一种不祥的感觉,因为她随时想吐,而且浑身乏力;又过了一段时间,通过对耳朵里听到的人们的闲言碎语进行总结,她终于明白了——她这是怀孕了……..
终于有一天,支书的媳妇,也就是后来她认作亲婶子的马寡妇的姐姐,找到了她,把给她说媒的想法告诉了她,她听了,咬着牙一口应承了下来——她现在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要把自己嫁出去!否则的话:她在村子里就无法继续做人了…..
此期间,那个小伙子偷偷地跑来看了她好几次,她在他面前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说她很好,她会一直等着他回来把她娶走。
小伙子高兴地上学走了。
渐渐得,她结婚的日子到了,终于有一天,她嫁到了离她们村十几里地的“水洼刘”,她的丈夫叫做王福,王福本分厚道,是个村干部,还有学问。丈夫王福对她很好,她上面有一个老公公,叫做“王娃儿”,她的这个老公公平时寡言少语的,只知道干活,是村里面有名的敦厚人;她下面还有一个小叔子叫做王禄,这个小叔子对她很亲,只要有空闲时间,就帮助她干家务活儿,龚香如没有兄弟姐妹,她又挺喜欢王禄,所以她看这位小叔子就像亲兄弟似的,什么好吃的,都单独留下一份儿,专门给他。
自从过门之后,龚香如的心里越来越踏实,她从小就生活在一个没有男人的家庭,现在她结婚了,这个家庭的成员又全部都是男人,这个家里的活儿,她基本上什么心都不用操,她的老公公领着她的丈夫和小叔子,把里里外外的一切事情都打点得井井有条,她只需要一天做好三顿饭,给自己的丈夫和小叔子洗洗衣服就行了,而她的老公公的衣服,从来也不让她洗,只有老公公盖的被子,才让她帮忙给拆一拆、洗一洗、套一套。
总之,这三个男人的生活,因为有了龚香如的存在,变得生机盎然了;龚香如的生活,因为有了这三个男人,变得心里踏实了,这或许也是龚香如悲惨、短暂的一生中仅有的一段无忧无虑的生活。
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龚香如看着自己的家庭,看着敦厚仁义的丈夫,龚香如想忘掉曾经的一切,龚香如下决心要和自己的男人过上真正想要的生活——平平淡淡、平平安安、美美满满、了此一生。
但是,随着时间地推移,龚香如的肚子一天天得大了起来,当她看着自己与日俱增的肚子的时候,她知道:自己的命运和一个人已经不能完全脱离关系了,这个人,就是把她的肚子弄大的那个小伙子。而且她也发现:当她想到这个小伙子的时候,她的感受和想起自己丈夫时候的感受是完全不同的,一种感受叫做“爱”;而另一种感受,只能单纯的叫做“亲情”。
纸无论如何都是包不住火的,村子里的农妇们,在生孩子方面,每个人都有着极其丰富的经验,她们看着龚香如日渐庞大的肚子,开始关切地讯问龚香如一些事情,什么恶心不恶心呀,一天能吃多少饭呀,别累着了呀,王福对你怎么样呀……等等;她们中的很多人打量着龚香如的肚子,蛮有把握地说到:女孩——肚子向两旁翘!
龚香如听了,胆战心惊,她担心:早晚,村子里的人会知道事实的真相……
其实到了此时,龚香如已经下定了决心:只要自己的丈夫知道真相以后会原谅她,那么她一定会忘掉过去所有的一切,和自己的丈夫好好地过日子,并且她要为自己的丈夫生一个真正属于她们自己的男孩儿!
但是,她该如何向自己的丈夫坦白呢?要知道,在中国,她龚香如所犯的这种错误,是中华传统道德的大忌,因此也成为了中国妇女的大忌,正因为如此,这种错误,是中国社会里最敏感的,是任何一个女人的丈夫都不能容忍的。在中国,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思想观念:男人出去沾花惹草不疼不痒,女人家里红杏出墙罪不容诛!
那么她的丈夫王福面对此情此景,会不会原谅她呢?龚香如不能肯定,于是她衡量了许久,她衡量着:在丈夫的心里,凭着丈夫对自己喜爱的分量,能不能抵消掉自己的错误呢?她衡量了很长时间,也没有衡量出来一个子午卯有,于是龚香如只能一天一天地——拖一天算一天。
拖着拖着,龚香如的小宝宝终于到了瓜熟蒂落的这一天,这一下子,村里妇女们终于发现了一个实质性的问题——孩子出生的日子不对!因为按照她们的推算,即便是从龚香如和王福洞房花烛夜那一天开始计算,满打满算,龚香如从怀上自己的孩子到孩子现在的临盆,连六个月都没有,俗话说:七成八不成,而龚香如生个孩子竟然只用了六个月……..那就只有一种可能:龚香如嫁给王福之前的四个月,就已经种上了,也就是说:这个孩子根本就不是王福的。至于是谁的——只有龚香如本人最清楚。
在中国农村,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而男女之间的事儿,又是中国人最乐此不疲的八卦,可想而知:龚香如的背后,有多少吐沫星子在压着她,让她如芒在背。而恰恰就在此时,龚香如又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也正是这个错误,把她送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龚香如一直都没有敢把事实的真相告诉给王福,因为她无法选定一个她认为是最好的时机,所以她就一直地拖着。
而到了孩子满月的那一天,待罢了满月客,王福酒足饭饱,乐滋滋地回到她们小夫妻俩住的东厢房的时候,王福的脸上洒满了幸福。龚香如看着正沉浸在幸福之中无限憧憬的王福,心里也是陶醉了。可就在这个时候,状况出现了:龚香如提议丈夫给孩子起个名字,王福志得意满,马上拍板儿:孩子就叫王丽雅。
此时,龚香如犯了一个最终让她后悔了一辈子的错误,她坚决地要求:孩子不能姓王,而只能姓龚——叫做龚丽娅。
王福就是再会装傻,此时也装不下去了,更何况在中国人的心目中,事情只能一而再,而不能再而三……于是当王福看到龚香如竟然提出这样无理的要求的时候,王福无声地走了出去………
据后来,龚香如跟自己的女儿龚丽娅回忆:龚香如当时躺在床上,她的身子是冲着里墙的,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准备接受丈夫劈头盖脸的一阵责骂,但是,她并没有听见自己想象中的丈夫的责骂,没有看到丈夫作为男人的那种愤怒,等她诧异地转过身子、扭过头来的时候,她发现房屋里已经没有了丈夫的踪影,只有洋油灯在旁边飘忽不定地摇曳着,龚香如的眼泪再也流不干了…….
(说到这里,我想插一句话:我不能理解龚香如当时为什么会这样做?我也不知道龚香如在当时,是不是清醒地明白她是在做什么?据龚丽娅说,就这件事情,她妈妈从来没有给她解释过她当时的想法,所以,这成了龚香如留给我们的一个谜,但是对于龚香如这样的做法,每当我想起,我都会替她感到非常非常的遗憾…….)
龚香如在胡思乱想之中迷迷糊糊地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天大亮的时候,她突然听见她们家的正屋里,她的小叔子王禄好像在她老公公住的西屋里“爹呀娘啊”地干嚎了几嗓子,接着就听见正屋的门猛然“咣当”了一声,然后是外面“咚咚咚咚”的——分明是一个人跑到院外去了。
龚香如慌忙下地,穿上鞋子,披上棉袄,走出东厢房,走到院子的门口,四外一看,一眼就瞅见:在西边,自己的小叔子王禄,跌跌撞撞地朝大队代销点的方向跑去了。龚香如一看,感觉事情不妙,赶忙走进正屋,穿过堂屋,她也顾不得害羞了,掀开西屋的门帘子,一抬头——看见自己的老公公正直挺挺的在房梁上挂着呢!
我的个妈呀——龚香如吓得差点瘫倒在地上,但是她已经顾不得这些了,她惊慌失措,脱掉鞋子,爬到公公的床上,抱住公公的大腿根儿,想把公公的脖子从绳上褪下来,可是这个想法也真是傻:勒着脖子的绳子是个套儿,现在已经套死了,你怎么能这样就能把绳子给褪下来呢?
龚香如这个月子婆娘,一见绳子褪不下来,赶紧轱辘辘滚下床来,光着脚,跑到堂屋,搬来一把椅子,放到床上,费劲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算把公公脖子里的绳子从绳套儿里给抹脱出来,然后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在了床上。龚丽娅不敢怠慢,她回头把椅子放好,穿上鞋子,把公公摆正身子,然后俯下身子对着公公的耳朵,嘴角颤抖着,战战兢兢地喊了一声“爹……”
这个“爹”——到了这般光景——肯定是再也无法答应她了。
龚香如试着把手探向公公的鼻孔——鼻孔里一丝的气息也感受不到了。龚香如慌忙跑到堂屋,拿了一个脸盆,脸盆里倒上热水,然后拿过一条毛巾,又返回了西屋——她要给公公擦擦脸…..
正在擦着,就听见院子里一阵响动,然后西屋门帘一挑,倚里歪斜地闯进来两个人——正是她的丈夫和小叔子。只见王福进得屋来,见他的老爹爹正在床上倒着呢——已经魂断气绝,一命归向西方极乐世界去了,王福叔马上失魂落魄,一个踉跄扑倒在爹爹身上,撕心裂肺地嚎了一声“爹——”,接着又嚎了几嗓子,然后,他止住悲声,猛然回过头来,看见了手里正拿着毛巾的龚香如,怒火万丈,不容分说,上去就是一脚,踹倒在地,王禄连忙上前护住嫂子,结果也结结实实地挨了哥哥一脚。
倒在地上的龚香如,手里的毛巾也飞了,心里也“通通通”地跳起来了,她咬着牙站了起来,看着自己的丈夫——这个丈夫是从来也没有打过他的,连脸儿都没有跟她红过,可是现在…..她站了起来,看看自己的丈夫,就在那一瞬间,她眼里有一种光芒熄灭了,永远地被熄灭了——那是生活的光芒!
龚香如没有说一句话,她转过身,挑开门帘,出去了……
龚香如回到东厢房,站在屋子里,看看正在床上酣睡的女儿,心如刀绞。对于公公的上吊,龚香如是万万没有想到的,在她的心目中:公公是一个好老头儿,在她面前很少讲话,但是她能感觉出来,不论什么时候,公公看着她,眼睛里总是溢满了老人家的慈祥,那种慈祥的眼光是她龚香如从出生直到她嫁到公公家以前,从来没有感受过的,那种目光让她感受到无比得温暖、无比得踏实,她常听俗话说:家有一老,好比一宝——公公绝对就是“一宝”啊!公公是家里的顶梁柱,有公公在,他们三人什么事情都不用操心,只要跟着干就行了,可是,现在公公没有了,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龚香如心如潮涌、泪如雨下。
公公呀,你是为什么要如此地想不开呢?龚香如怎么想也想不通,难道是丈夫把什么事情都给公公说了,然后公公一时想不通就寻了短见?那也不对呀——公公是个过来人,该看出来的他早就应该什么都看出来了,可是公公自始至终也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异样啊?那公公怎么会…….
不仅龚香如想不通,其实所有的人都想不通:王娃儿爷爷为什么会突然之间就上吊自杀了呢?虽然村子里的人曾经议论了很久很久,但是谁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缘由导致了王娃儿爷爷做出了如此惊人之举,王娃儿爷爷的死永远就是一个谜——只有坟墓里的他自己知道。
想到此处,龚香如又看看睡得正香的无辜的女儿,心亦如刀绞,不论如何,龚香如觉得:公公的死她有不能推卸的责任,并且在这件事情上,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这时候,龚香如感到自己实在是太累了,累得连双腿都不能支撑自己的身体了,她走到床边,脱下鞋子,坐在床上,抱过女儿,给女儿喂喂奶水,女儿吃奶的神情是那么得恬静和酣畅,龚香如的泪水瞬时就落到了女儿的脸上:女儿啊,你知道妈妈在遭受着什么样的罪过吗?这一切,都是你个小冤家给妈妈带来的呀……..
喂完奶,龚香如安置好女儿,看着她睡去,然后合身躺在床上,盖上被子,昏沉沉地也睡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龚香如正在昏睡之中,忽然觉得边上有人轻轻地拍她,她朦朦胧胧睁开双眼,本能地往床沿儿的方向一看,顿时吓傻了……那个在身边拍打她的人,竟然是自己女儿的亲生爸爸!
龚香如感到自己恍若在梦中一般,有片刻的时间她甚至以为她是死掉了,她和她女儿的爸爸两个人是在阴曹地府见面了,可是她看看屋子的四周,周围的环境告诉她——这是她和她丈夫的家;她又看看西墙的窗户,窗户上贴着一层窗户纸——那是她嫁给她丈夫的时候新贴的窗户纸。可是…….她再看看眼前站着的这个人——这分明是他女儿的爸爸——他是怎么来的呢?
龚香如想要叫喊,可是猛然间,她的嘴就被那个小伙子的手给堵上了,并且向她示意:千万不敢出声!
龚香如冷静下来,赶紧拽开这个男人的手,慌忙滚下床来,跑到东厢房门口,看看门外:依然是黄昏时分,但是院子里没有人——人都在堂屋里,她连忙用门栓将门闩好,然后回到卧室,看见自己的情人正在看睡在床上的女儿,她慌忙问道:“你怎么来了?”
情人回过头来,脸上充满了泪水,他问龚香如:“这孩子是我们的吗?”
这一声问顿时勾起了龚香如埋在心底的无数情思,她放肆地扑进情人的怀里:
“冤家呀,这要不是你的骨肉,我怎么会造这么大的孽呀!…….”
情人抱紧了她,猛然把她的脸捧起来,放肆地吻了起来,吻够了,看着龚香如,说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得找一个地方。”
龚香如听了,这才想起来这是什么地方,如果让人发现了情人现在就在她的卧室里,村民们不群起而上把这个野汉子打死才怪呢!龚香如连忙擦擦眼泪,想了想,说到:一会儿我看看没有人的话,你赶紧出去,出了院门向右拐,是一条大路,你顺着大路一直走,就能见到一孔窑,你就到窑顶上等着我——这会儿工夫就那里最保险,你等着我,我一会儿就到。说着,她拉着情人的手,蹑手蹑脚走到东厢房门口,拉开门闩,把门打开一条缝儿,看看外面,外面有些昏黑,没有什么人,慌忙回过头给情人使了一个眼色,情人顺着门缝儿——“刺溜”钻了出去,跑了……..
龚香如返回里屋,将自己包了个严严实实;又抱起女儿,给女儿捂了个里三层外三层,龚香如低着头,逡巡、犹豫了片刻,最后一咬牙一跺脚,走到箱子跟前儿,打开边上的箱子,从箱子的底层摸索出一摞儿钱——足有20多块,然后抱起女儿,走到了厢房门口。这时候,院子里依然没有人,只听见堂屋里人声喧哗,都在议论公公的后事,龚香如抱着女儿,走出了院子,顺着大路往北走了…….
已经一天水米未进的龚香如,一路踉踉跄跄,终于来到了村里大北地的砖瓦窑边上,这时候天已经黑了,寒风凌烈,纵然是浑身上下裹得很紧,龚香如也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噤,她抬眼望去:窑顶上有一个黑影——很熟悉的,正背对着她坐在那里,龚香如艰难地爬到了窑顶,这时候,坐在那里的情人也听见她们母女的响动了,他转过身,确认是龚香如,连忙把孩子接了过去。
两个人坐下来,龚香如看看坐在身边的情人,情人正在仔细端详襁褓中的女儿,龚香如此时百感交集,所有的委屈都涌上了心头,心里有百种情怀想要向情人诉一诉,可是猛然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得恼恼地看着情人,狠狠地说:
“这就是你的女儿,你好好看看吧。”
情人痴痴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女儿正在酣睡——“那个鼻子那个眼儿,那个小嘴一点点儿,那个小手儿擀面片儿…..”,这些令他十分地陶醉,他嘴里阵阵地嘟囔着:
“这是咱俩的女儿,这是咱们俩人生命的延续呀!”
龚香如看着身边的情人如醉如痴地看着女儿的模样儿,又怜又恨,她禁不住在情人的背上打了一拳,又恨恨地看了半天,嘴里幽幽地念到:
“俏冤家,在天涯,偏那里绿杨堪系马。困坐南窗下,数对清风想念他。蛾眉淡了教谁画?瘦岩岩羞戴石榴花。”
(据龚丽娅说:龚香如上学的时候,语文功底是十分了得的,他们班上的语文老师很喜欢她,借了很多私藏的书给她看。我引申地理解了一下:弄不好龚香如犀利的骂人跟这有点关系。)
龚香如念完了,“扑哧儿”一声,反倒笑了。
只见情人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女儿,看足看够了,从怀里摸了半天,摸出来一个小物件儿,交给了龚香如,龚香如一看:是一把长命锁。龚香如不由得心疼起情人来:“你一个穷书生,哪来的钱买这个?”
情人看着龚香如,笑了笑,说到:“这可不是买的,这是咱们家祖传的,我小时候就一直戴着,现在把它给咱们的女儿吧。”龚香如连忙紧紧地攥在手里,这才想起来要问问,
“你这是从哪里来?”
“我从省城坐班车跑回来的。”情人回答。
“那你没有回家吗?”
“没有,我直接就跑到这儿来了。”
龚丽娅正要接着问下去,突然被情人给拦住了,他紧张地说:
“别吭气儿!西边儿来了一个人!”
龚香如顿时不敢吭气了,扭过头去一看:在黑暗里,走过来密密麻麻一群羊,羊群后面,跟着一个小羊倌儿,龚香如知道——那是村里的放羊娃董宝蛋儿,宝蛋儿他爸是村里的民兵连长,想到此,龚香如也有些害怕,她紧紧地靠在情人身边,再也不敢吭气了。
宝蛋儿显然也发现了窑顶上的“鬼”,还是两只“鬼”,于是他连羊也不敢要了,吓得屁滚尿流地跑了。
看见宝蛋儿跑远了,龚香如连忙问身边的情郎:“我们怎么办?”
情人想了想,说到:“他们一会儿肯定会回来找羊的,我们赶紧离开这儿!”
龚香如一听,既兴奋又紧张地问:“我们上哪儿?”
情人低下头,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龚香如:
“香如,现在我在上学,我没有办法照顾你和孩子,我们只能等到我毕业以后了。”
龚香如明白了:原来自己只是一厢情愿。但是她又想了一想:情人说得也很在理呀,他有什么能力养活她们母女俩呢?况且自己现在还是法律认可的王福的妻子,即便现在情人的父母认可了她娘儿俩,她俩现在可以跟情人走,可是最终还是要跟王福办好离婚手续以后才能够呀,更何况在当时,离婚又是一件非常丢人的事情,情人的父母现在是否接受了她们都还是个未知数。
龚香如想到这里,就问情人:
“那你到哪里去?”
“我走回家!”
“你走回家?这么远的路,天又这么晚了,你怎么走回家呢?”
“没有关系,十来里地,一会儿就到家了。”
然后,情人再一次看着龚香如的双眼,说道:
“香如,你们母女俩等着我,我早晚会回来接你们的!”说完,他把孩子交给了龚香如,捧起了龚香如的脸庞,火辣辣地看着龚香如,把双唇凑到了龚香如的双唇上……龚香如没有任何动作,她默默地配合着情人的程序,一点点的动作,直到结束。
当一切都完了,情人慢慢地站起来,依依不舍地说:
“香如,你赶紧回去吧,太晚了不好…..”
龚香如看着他,慢慢地说道:
“你走吧,我看着你走。”
情人最后说了一句:
“等着我,一定要等着我!”
龚香如没有吭声,看着情人走下了砖瓦窑,向西边走,她忍不住喊了一句:
“那西边是坟地呀!”
情人挥挥手,意思是没有关系,然后就消失在夜色里去了,龚香望着情人远去的背影,她突然在心中涌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这个人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
以后的事情村里人都知道了,龚香如被民兵连长董孬带着董学文和几位民兵找到以后,回到了家里,后来,他们家里就开始了一种崭新的生活……..
龚丽娅说到这里,终于说完了,她看看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不禁很好奇起来,我问她:
“那你爸爸真的再也没有回来过吗?”
龚丽娅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然后,过了好久,龚丽娅才抬起头,她看着我——平静的眸子乌黑闪亮,她问我:
“宝儿哥,你看过路遥先生写的《人生》吗?那里面,有一位女主人公,叫做刘巧珍的……..”
我还想问些什么,只见龚丽娅整了整理她的紧身毛衣,又用双手理了理她的马尾辫——动作很优雅、很女人。
我没有再说什么了,我打开了矿泉水瓶的盖子,喝了几口水,只见对面的龚丽娅说到:
“宝儿哥,天气已经很晚了,你……..”
“我?”我这才意识到我现在是在龚丽娅的家里。
那我该怎么办?我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该跟龚丽娅告辞吗?
龚丽娅咬了咬双唇,看看我,对我说道:
“宝儿哥,你今天晚上就住在这里,好吗?”
我一愣——这怎么可以呢?
只见龚丽娅轻轻地微笑了一下,借着灯光,我看见她的脸上飞起了红云——这个女子,竟然也会害羞呀?我正在瞎琢磨,只听龚丽娅开口了:
“宝儿哥,你想得有些多了……”然后,她竟然低下了头,脸上已是红云一片…..看着她的模样如此的动人,我的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徐志摩的诗——“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恰似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龚丽娅安排我吃了晚饭——一碗泡面,她从屋子里走出去,几分钟的时间又进来了,把一碗泡面端到我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对我说:
“宝儿哥,你呀,今天就罚你一碗清汤泡面吧,吃完了面,你就睡在这里吧…..”
说完,她走出去了。我看着她走出去,然后又关上门,在扭回身来关门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看了看我,莞尔一笑,低头把门关上了。
龚丽娅这一笑,眼神很有意味,我却也猜不透那里面到底有什么,但是今天,看来是走不了了,我不管三七二十一,狼吞虎咽地吃完了那碗泡面,走到象牙床上,盖上毛巾被,倒头便睡,一晚上,都能闻见一种莫名的幽香,好像还很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