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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六章(三)鸡冠山小洞天 第六章(三 ...

  •   (三)鸡冠山小洞天

      早上起来,看看外面,阳光终于明媚了,天空终于变得很蓝。我起了身,到卫生间里洗了把脸,穿好衣服,拿起汽车钥匙,走出家门,到停车场开车,穿过我生活了多年的这座城市,向东一路摸索着,不久就来到了湖滨路上。

      我的车顺着湖滨路——边上就是波光粼粼的鸡冠山水库——一路向前行,经过“赵家坳”,继续向水库的深处驶去,走着走着,我终于远远地看见了横架在路上的一个钢结构牌坊,牌坊上写着:孙官营欢迎您。

      进了牌坊里面,左边贴着山的就是一个停车场,我把车在停车场里停好,走下汽车,开始观赏四周的景色:看来这里已经被开辟成了一个旅游区,只是现在天色尚早,所以游人有些少。这里是一个半岛的形状,半岛坐西朝东,整体上看是一个大山包,如果在高空看,就好像是一个动物把头向东伸到水里喝水去了。而我现在所处的位置,就是在这个动物的右肩膀的位置,孙官营这个村子里的住户们,则零星地散布在这个动物的脑袋的各处。

      我观察好地形,开始往里走。

      停车场其实就是一个小广场,走过这个小广场,开始有路向里面延伸了——似乎是一条盘山的水泥路。我不管三七二十一,顺着路就朝前走去,路的两边有不少的铺面,农家乐居多,铺面里面还有三三两两的人,或是在聊天,或是在打扫卫生,或是躺在躺椅上睡着早觉,有一些人也无意间看见了我,尤其我看见有一个漂亮的小姑娘,带着审视的目光看了我一眼,见我长得一副很平庸的样子,眼皮一耷拉——继续忙自己的事情去了,这让我的自尊心多少受到了一些打击……..

      我走着走着,水泥路慢慢地消失了,店铺也少了,人也少了,树木却多了,草丛也多了,路也有些陡了。我看看左边:草丛葱茏茏,草虫嗡嗡嗡;我看看右边:已经可以看见水库和水了,远远地望去,远处的雾气浮在远处的水面上,很是好看。这时候,路面越来越窄了,我顺着路左转右转,不知道怎么七转八转的,就转到了山顶上。

      我站在山顶上,极目四望,好一派“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的秋色,望着这气势,由不得你不想起曹操,不想起他的“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我放眼望去,东边南面和北面,都是苍茫的一望无际的湖面,只有我的背后,是苍绿的鸡冠山和鸡冠山上的鸡冠岭——这里正是鸡冠山的余脉。此时的我站在峰顶,感觉这里真是令人心胸开阔、心旷神怡、浮想联翩。想到这里,我索性坐下来,面对东方盘腿而坐——我要好好地欣赏一下这壮丽的秋色。
      我尽情远眺,四下里水天茫茫,感觉眼睛都不知道该朝哪里看了。无意间,我看看我的下面,这才发现:原来在山脚下面,有一块儿凹进去的地方,就是我们前天吃饭的地方“小洞天”,而且那里应该就是“孙官营”村的最北段了,因为从我这个角度看,看得一清二楚:所有的房屋建筑到那里就算是彻底结束了。

      看到了“小洞天”,我情不自禁地想到了我此行的目的——寻找龚丽娅的踪迹。那么龚丽娅会在哪里呢?难道我前天吃饭的时候真是见到了她吗?几天来,通过我的调查,从那位超市的老大姐的嘴里说的那个女鬼的故事,再加上我做的那个似梦非梦的“见到龚丽娅的梦”,我有一种直觉:龚丽娅的踪迹好像就应该是在这里,最起码应该在这附近。那么——究竟是在哪里呢?
      我又想起了昨天下午我去市检察官公寓调查的情形,根据门卫室老李的回忆,我还可以初步得出这么一个结论:杀害方子琪检察长的人有可能是一名男子。那么,这名男子和方子琪是什么关系呢?他和龚丽娅又是什么关系呢?我现在可以肯定的是:如果真的存在这名男子,他跟龚丽娅肯定是有关系的,否则的话,不可能存在死者肚皮上那个“打开心灵的窗”——这个手法和龚丽娅杀人的手法是一致的;我记得老李最后对我说:好像有两个人。那么难道说是两个人结伙杀了人?那么这个男子为什么要杀害方子琪呢?是龚丽娅请他杀的?龚丽娅和这个方子琪又是什么关系呢?

      我又一次的,陷入了深深的苦恼之中,我想到了龚丽娅,我又想到了龚丽娅的妈妈龚香如——

      就在这个时候,我脑袋里该死的镜头又不请自来了——

      我听我奶奶给我讲过:龚香如最大的愿望,就是要给王福叔生一个儿子。我奶奶告诉我,这件事情她是听马寡妇说的。在我们村子里,马寡妇作为一个说媒拉纤儿的,走东串西场面上的事儿自然少不了,人脉也错不了,但是,要论起来:整个村子,马寡妇跟我奶奶的关系最好,为什么会这样呢?这其中是有来由的:当年,马寡妇的肚子该生产了,孩子生下来以后,面黄肌瘦得就像一个小鸡子儿,那身子骨儿,看上去比她那行将去死的死鬼老公都要弱不禁风,而且眼看着——这个月子娃娃就要养不活了。马寡妇见此情形,心想早也是死,晚也是死,干脆少浪费一点儿宝贵的粮食吧,万般无奈之下,她只好忍着巨大的哀痛,将孩子裹吧裹吧,偷偷地扔到了百氏坟的坟堆里面。

      谁知道这个孩子也是属于董学文之流的命——好命(后来的实践证明他的命比董学文的命还要好),因此吉人自有天相,当时,我奶奶正在百氏坟附近的玉米地里挖野菜,就听见西边儿的百氏坟里窸窸窣窣的,好像还有“哼哼嘤嘤”的女人的哭声,于是她扒拉着蜀黍棵子,一边好奇,一边心惊胆战地顺着声源,朝有动静的地方走了过去。走了没有多远,我奶奶就听到有小月子娃娃儿的哭声,我奶奶赶忙踮起小脚儿,顺着哭声找,终于在乱坟堆里看见了一个由碎布头儿纳成的小包袱儿,包袱里包着的正是哭得要气断声绝的马寡妇的儿子(不过当时我奶奶可不知道那就是马寡妇的儿子)。我奶奶老大不忍,野菜也不敢挖了,抱着孩子就回家了。

      回到家里,我奶奶拿出舍不得吃的小米儿(过去我们那里还种谷子),一连喂了好几天,也不知道怎么地——竟然给喂活了(我奶奶是一个很积德行善的老太太,这在我们村子里是名声载道的,我奶奶认了很多的干儿子,这些干儿子们的来历基本都像马寡妇的儿子一样,要么是人家扔掉了,我奶奶从地里捡回来养活又送还给人家了;要么就是难产生不下来,我奶奶想办法帮忙给生下来了………这些人后来都认我奶做了老干娘)。

      其实,我奶奶抱着马寡妇的儿子回了家,这个过程,被藏在不远处的马寡妇看了个一清二楚。这里面其实有一个习俗:在我们那里,某一家人的小孩子,眼见得是养不活了,或者说养不起了,就是采取这样的法子:故意把孩子放到一个地方,让别人家去拾——这叫做“撞天运”,撞上了就说明孩子命好,然后就认拾到孩子的人做孩子的“干爹”(“干娘”),两家合力养活这个孩子。当然——很多人家都没有撞上(那时候穷啊)。也正是由于我们那一带在过去有这样的一个习俗,所以在我们那里,“生小孩儿”也有“拾小孩儿”的说法。

      马寡妇自从看见我奶奶把孩子“拾”回家以后,她那一颗心整天就像被猫抓了一样——干什么的心情都没有了。她咬着牙发着狠,坚持了九天,最后实在忍不住了,迈着颤颤巍巍的小脚板,“咚咚咚”一口气儿就跑到了我奶奶家,进了门见到了我奶奶,二话没说就给跪下了。

      我奶奶当时就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儿了,也没有说话,拉着马寡妇的手,两个人一起,掀开门帘就走进了里屋。我奶奶笑吟吟地指着正在床上酣睡的孩子,示意给马寡妇看。马寡妇扭头看见了孩子,眼圈一红,眼泪就掉下来了,她从床上抱起孩子,又给我奶跪下了,哽哽咽咽地说:“大姐,这孩子一过百天,就把他抱过来认你。”我奶奶愉快地答应了(“认你”就是认我奶奶当干娘的意思)。

      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现在人家马寡妇的儿子是国家某一部委的大干部了,说起来我还得喊人家一声叔呢。

      也就是这个缘故,马寡妇跟我奶奶的感情很深,有啥事儿都爱找我奶奶唠唠。

      据马寡妇说:龚丽娅的妈妈龚香如在她娘家——也就是南山的“沟子王”,已经没有什么亲戚了,按照我们那里的规矩:闺女出嫁以后自己有家庭了,平时事情很忙,就不说了,但是每逢过年的时候,总是应该拿着礼物,回娘家拜见一下二老双亲的,这里面蕴含的意义就是:虽然儿女长大成人、成家立业了,但是没有忘记爹娘的养育之恩。这既是礼节,也是风俗,还是道德,更是教育下一代最好的教材!中华民族的文化、风俗和道德,都是这样一代一代地传承下来的,到了我们这一代手里,我们也应该完整的,甚至发扬光大以后,再传给我们的子孙——这是我们神圣的责任!我们可不能数典忘祖啊……..

      作为龚香如,她没有娘家可以回,但是她在每年过年的时候,都会到他们村的老支书家里,也就是马寡妇的姐夫家里去走走亲戚——看来她是把给她说亲的马寡妇的姐姐当作自己的娘看待了。对于此,马寡妇的姐姐也很高兴地认了(后来龚香如去世的时候,马寡妇的姐姐还专门指派自己的儿子,以龚香如弟弟的身份到我们村子里来见礼。我感觉为什么说中华民族是“礼仪之邦”呢——其实学问都在这微妙之处体现出来了呀)。

      龚香如在我们村里的时候,她谁也不爱搭理,可是到了她娘家,她却总有说不完的话。鸡零狗碎儿的——什么事儿都要跟她那一位原本上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婶子唠一唠,她那位身为支书夫人兼马寡妇姐姐的婶子竟然偏偏也喜欢跟她一块儿说话,总之娘儿俩见了面,总有说不完的话,然后,等到王福叔按照事前和龚香如约定好的日子,拉着架子车来接她们娘儿俩了,马寡妇的姐姐总是大包小包,把来接龚香如的架子车装得满满当当的,那阵势——反正不会叫闺女回到婆家后被人看见了丢人……..

      有时候,马寡妇去他姐家走亲戚,他姐姐见了她,两人手拉着手拉家常,他姐姐就把龚香如下决心要给王福叔生个男娃娃这一点儿心思给马寡妇讲了,并且告诉马寡妇可不敢乱说;于是马寡妇在把这件事儿对我奶奶讲了之后,也告诉我奶奶:可不敢乱说;于是我奶奶告诉我的时候…….反正那时候龚香如已经不在人世了……….

      于是我现在可以乱说了……

      龚香如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心思呢?我感觉这好像不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思想在作怪,龚香如可是一个不信“邪”的人——“邪“”看见龚香如也得喊爷!根据马寡妇的分析:龚香如嫁过来的时候,肚子里怀着一个带肚儿孩儿(龚丽娅),然后,因为这个带肚儿孩儿,龚香如逼死了老公公,赶跑了小叔子——天理不容啊!龚香如就算是一个什么精灵古怪——不是个善类,她也得讲天理啊!要不然的话老天爷也会派龙王来抓她的呀!所以龚香如自己拍着心口儿想一想——她也得害怕!因此上说:她为了补偿人家老王家,减轻自己的罪过,这才下决心要给王福儿生个男娃。

      可谁料想:从前龚香如怀龚丽娅的时候,是“无心插柳柳成行”,现在她决计要为王福叔生下一个男娃了——该干点儿正经事儿了,却又“有心栽花花不开”了。

      龚香如天天挂劲儿,天天挂劲儿,最后把个王福叔折腾的瘦骨嶙峋,简直都没有人形了,她也没有能给老王家生一个男娃出来。所以在本书的开始,我讲龚香如大骂我爷爷种黄麻的事情,不明就里的人肯定会很纳闷:不就几棵黄麻吗?龚香如至于发那么大的火吗?——其实对于龚香如来说,很至于,相当至于,相当至于为此而雷霆大怒………

      那么龚香如作为一个正当年的女人,为什么生不了一个男娃了呢?退一步讲:生不了男娃也行,你生个女娃总可以了吧?可龚香如到了最后,连个老鼠儿子都没有生下来。

      对于此,在我们村子里,比较流行的说法有两种:第一种是说我王福叔不行——说白了就是没有能力。我们村的很多人都说我王福叔太没脾气——没火没寒,说明阳气不旺,所以是他不行。这种说法由于依据不足,所以信的人也不多;还有一种说法比较科学。据老人们议论:为什么龚香如生不了孩子呢?是因为在月子里头,大冬天她坐在我们村的窑顶上坐的时间太长了,积攒了大寒气,治不好了,所以不会生小孩儿了;不仅如此,龚香如后来还落了个哮喘病,一辈子也没有治好,最后,她还真就是死在了这个哮喘病上面了——看来这种说法还是比较科学的。
      总之,龚香如和王福叔没有属于两个人的亲生子女,他们有一个名义上的女儿,叫做龚丽娅,只是王福叔从来也没有和龚丽娅多说过一句话,王福叔虽然也不少她吃,也不少她喝,也不少她的花销,但是王福叔确乎很少搭理她。

      在我的记忆里,龚丽娅小的时候,整天就跟在她妈妈屁股后面,妈妈在前面走,她就在后面摇摇晃晃地跟着,妈妈去地里摘菜去了,她就在后面一摇一摆地跟着;妈妈去地里上化肥去了,她就在后面拖个小铲子跟着;妈妈收庄稼去了,她就在后面披个化肥袋子跟着…..跟着跟着,龚丽娅就渐渐的长大了,会跟着妈妈下河里摸鱼了。

      龚香如是很精明的,当村子里的人们还不习惯吃鱼的时候,她就知道鱼是很好吃的(在北方,很久以前的农村人不习惯吃鱼),她带着自己的女儿,在我们村东边的灌渠里,选择好一段儿水面,把这一段儿水面的两端用河泥垒成水坝,然后用盆子向外攉水,等到把这两个水坝之内的水攉完之后,里面的鱼自然全部都无处可逃了,这时候捉住鱼朝盆子里扔就行了——这就叫做“涸泽而渔”。古人云:不涸泽而渔,不焚林而猎,但是那时候的人也懂不起这些——只要吃饱肚子就行。即便是现在,中国有多少人能懂得这个道理呢?即便就是懂,为了钱的缘故——谁又去在乎呢?

      不仅是鱼,对于龚香如来说——好像什么都能吃。在我们村里,有很多人看见:快到冬天的时候,龚香如领着自己的女儿到她们承包的地里挖田鼠。有一天我放学回家,走到我家院子的时候,我就亲眼看见,龚丽娅蹲在她们家的院子里面,一手拿着刀子,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血淋淋的田鼠——她正在杀田鼠。龚丽娅抬头也看见了我,她笑了笑,可这一回差点没把我的魂儿吓掉……

      在我的印象里,儿时的龚丽娅只有她妈妈一个玩伴,另一个准玩伴就是我的妹妹,但是因为龚丽娅和我妹妹玩耍,经常挨打,所以后来,我妈妈坚决制止了我妹妹,不允许她再跟龚丽娅一起玩耍了,为此我妹妹也挨了我妈妈几顿打,后来我妹妹就也不跟龚丽娅玩了,好在我妹妹也不缺玩伴。

      尽管龚丽娅只有她妈妈一个玩伴,她妈妈还是经常地打她。我们两家是邻居,我们家里人经常能够听见龚香如大声地斥责自己的女儿,斥责过后,就听见她们家院子里传来“啪啪啪”的声音——显然是龚丽娅在挨打,可是很奇怪:挨了打的龚丽娅好像从来也没有哭过,因为我们从来就没有听到有哭声从他们家的院子里传来,我们有时候还能听见王福叔劝解的声音,声音慢吞吞的显得很悠长:“好了好了,不敢打了,再打就把孩子给打死了。”可是我们从来也没有听见龚丽娅的哭声。

      后来,似乎是在七岁上,龚丽娅上学了,有关于龚丽娅上学的事情,我的脑海里没有什么印象,我感觉龚丽娅似乎就没有上过学,但是龚丽娅应该是上了,因为从龚丽娅的笔记本看来,龚丽娅不仅有学问,而且应该是一位才女才对。

      但是,我对龚丽娅上学的记忆几乎归为零,我隐隐约约记得:龚丽娅似乎就没有上过几天学,然后,不知道什么原因她就不上了,那时候的农村刚刚解决了温饱问题,还是很穷的,但是龚丽娅的家庭不穷,龚丽娅不上学绝不是因为交不起学费,那龚丽娅为什么不上学了呢?这个问题我还真是回答不了,我猜测:多半可能是因为龚香如的缘故吧?

      后来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因为我考上了省城的一所警校,在全村人羡慕的眼光里,我妈妈痛痛快快的在村子里包了一场电影,然后我就穿着一身新衣服,踩着我人生里第一双人造革皮鞋,到省城上学去了。

      在寒、暑假期间,我回到家乡,和村里的人们聊天的时候,偶尔大家还能兴致勃勃地聊起龚香如和他们家的故事——她们依然是我们村子里的人们关注的焦点。再后来,我大学毕业,进了我现在所处的这个四线城市的公安局,做了一名人民警察。

      工作两年以后,有一年过年,我回到了家乡,有一天,在灶火里帮助我奶奶拉风箱做饭的时候,听见我奶奶告诉我:“你有空去你王福叔家里坐坐吧,你香如婶子前一段儿时间不在了。”
      我当时都懵了——这个消息太突然了:龚香如,不到四十岁,怎么说不在就不在了呢?当时我手里拿了一把麦秸,茫然地把麦秸扔进灶膛,一时半会儿都没有搞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情。我奶奶正在往沸腾的锅里拌玉米面做粥,她拌完了面水,拍了拍手上的面,轻轻地说:“你会不知道——你香如婶子有哮喘病?”说完,她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一般说道:“也是个苦命人啊,妮儿还没有长成人啊,可怜住孩子了呀……”

      于是,当天晚上吃完了饭,我到街上买了二斤果子、一斤白糖,掂着就来到了我们家隔壁我王福叔家。

      我走到他们家的院子里,这是多年来我很少涉足的院子,院子还是那般旧模样——我儿时的模样,只是我觉得他们家的房子仿佛都变得小了。院子里的柴草凌乱地摆放着,地上有鞭炮燃放完之后留下的满地红色的碎纸屑,东边的厢房里亮着灯,灯光昏弱不堪;正房的西侧,有一个猪圈,猪圈里的猪们显然已经喂过了,正在那里哼哼着,准备要睡觉。

      堂屋的门虚掩着,我走过去,用手拍了拍门搭儿,里面随即传来了一个声响:“是谁呀?”我一听,正是王福叔的声音,于是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很黑,我走进门,看见堂屋里对着门摆放的一张八仙桌,桌子上一盏洋油灯,灯芯被挑得很小,发出几乎快没有了的光亮。昏惑之中,我仔细地辨别了一下,看见王福叔面朝西坐在八仙桌旁边——正在吃饭,王福叔看见是我,吃了很大的一惊,赶紧站起来说到:“哟呵,小宝儿回来了,赶紧进来,赶紧进来!”说着,连忙让座。我顺着他指的方向,走到八仙桌的西边,把礼物放到八仙桌上,然后坐下来。王福叔慌忙站起身把电灯拉着,屋子里顿时明亮起来,他又走到八仙桌后面的条几前,找到一包烟——绿“中原”。他拿着烟,抽出一根儿让给我。

      我点着烟,一边放下火柴,一边想调节一下气氛,就打趣地说:“福儿叔,点洋油灯能省多少电钱啊?”

      王福叔一听也笑了,说到:“咳——啥省钱不省钱,点习惯了,电灯太刺眼,不老习惯。抽烟,抽烟!”

      说完,王福叔就要收筷碗,我连忙制止:“福儿叔,你吃你的。”

      王福叔一听,说道:“吃好了吃好了,不慌,你不常回来,咱爷儿俩喝两杯。”
      我一听,忙说:

      “福儿叔,我吃过饭来的,你别慌了。”

      “咳——不慌不慌,啥都是现成的,你稍等我两分钟。”说着拿着吃剩的饭菜出去了。过了片刻,重新进了门来,手里拿着两个盘儿:一盘花生米,一盘凉拌猪大肠,王福叔把这两碟菜放到桌子上,又出去了,当他再次回来的时候,手里又拿了两盘菜:一盘红萝卜拌蒜苗,一盘白菜丝儿。王福叔把菜放到桌子上,然后走到条几前,拿出了两个酒杯,两双筷子,分给我一双他一双,最后,他从脚底旁的桌子腿儿那里摸出一瓶白酒,打开盖儿给我俩满上。

      我也没有再客气,一连气儿就喝了他端过来的三杯酒,然后我们爷儿俩又碰了三杯。

      我咂咂嘴,问他:

      “年过得好啊,福儿叔?”

      “咳——不都那样儿?现在不像从前了,过年咱也能吃上白面饺子了,现在是放心大胆地吃,能把人吃得一张嘴就看见饭。”

      我笑了起来,跟他唠了几句家常,转入了正题:

      “福儿叔,过年不兴说不好的事儿,不过我听说俺婶子……?”

      王福叔听明白了我句话的来头儿,他没有吭气。我看见,四十来岁的王福叔已经是满头白发了,在灯光下泛着光芒;脸上的折子一摞儿堆着一摞儿。他端起杯子,我们爷儿俩又无声地碰了一杯酒

      ——这个酒很辣人,喝下去就像一团火。

      王福叔用手抹抹嘴,也点上了一支烟,他抽了两口,低着脑袋说:

      “那是去年年底的事儿,离现在有一个多月了?”他好像是在问自己一样,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我听了,问道:

      “还是因为她…..?”

      王福叔点点头:“哮喘病,多少年了。”

      然后,我们爷儿俩又喝了一杯酒,王福叔给我讲了事情的经过——

      年前,进了腊月,刚下完第一场雪,有一天晚上,风很大,王福叔回到家,进了堂屋门(他们那时已经住进了堂屋,东厢房留给了龚丽娅住)。

      看见桌子上已经做好了饭菜——还热腾腾的,可是王福叔刚进门,就听见西屋里龚香如猛烈的咳嗽声——“咳咳咳”的咳个不停,王福叔听见龚香如在里屋似乎连气都要透不上来了,慌忙挑起帘子走了进去。西屋的灯亮着,龚香如合衣仰面躺在床上,龚丽娅站在一旁,手足无措,无可奈何地用眼睛干看着她的妈妈,龚香如右手按着胸部,身体剧烈地抖动着,呼吸声就像农村的风箱,灯光下看去,脸色乌青。

      王福叔连忙拉握住龚香如的左手,“香如,咋回事儿?不行咱们赶紧上卫生院吧?”

      只见龚香如按在胸口的右手摆了一摆——意思是不用了,然后,艰难地止住了咳嗽,

      “福儿,我活够了(咳咳),老天爷找我来了,我就想给你说句话(咳咳咳咳)…..”

      王福叔连忙拦住她,“别别,大腊月里,不许胡说,咱上医院吧?”

      只见龚香如摆了摆手:“不用了,福儿啊,(咳咳咳咳),我知道,我都知道,我这一走…..”说着,她用力坐起来,王福叔连忙搀住她。只见她招招手,把龚丽娅招呼到身边来:“福儿啊,我求求你了,你一定要把她养活大,叫她给你养老送终(咳咳咳咳),我这一辈子都对不起你,看来这个债得到那边去还了(咳咳咳咳)!”

      (王福叔说到这里,早已经泣不成声了,我连忙想劝解他,他摆摆手示意不用,然后擦擦脸,我们爷儿俩又碰了一杯酒,他冷静了一下,接着说下去)——

      王福叔听了龚香如这么一说,不知道该如何说了,眼泪滚落了下来,只看见龚香如接着费力地说:

      “福儿啊,我这一辈子没有给你生个孩儿(咳咳咳咳),你还这样对我…….按理说是我欠你的啊!(咳咳咳咳),只是我嫁到你门儿上没有毁你的名声,对吧?(咳咳咳咳)”

      王福叔握着媳妇的手,泣不成声了,他无能为力地点点头,听媳妇接着说下去:

      “福儿啊,我不该嫁给你呀,是我害了你呀我的亲啊——(咳咳咳咳)”龚香如说罢,放声大哭,然后,只见她猛然一定身子:“老天爷,你对我好不公呀——”

      说完,龚香如直挺挺倒在床上,溘然长逝…….

      ……….

      老天………..你好不公呀!老天你好不公,你不该让这个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你没有让这个生命好过一分钟…….

      ………

      龚香如死了,她留下了很多谜团,她带着这些谜团彻底地走了。

      第二天,消息传遍了全村,但是村子里也没有多少人过来看看。王福叔找来他的兄弟王禄商量后事,他的兄弟哭得泪人儿一样;王禄的妻子王翠也匆匆来了——还领着她们8岁的儿子,王翠爬在她妯娌的身体上,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然后开始烧火煮开水,烧水的时候,在水里放了中华槐树的槐豆角儿。

      王翠领着龚丽娅,娘儿俩烧了满满一大铁锅开水,放凉后,开始给龚香如擦洗身体,王翠感到奇怪的是:他身边的龚丽娅始终都很沉静,连一声都没有哭,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掉。王翠烧火、伤心之余,时不时用眼睛的余光偷偷瞟瞟她这位外侄女儿,怀疑这个小妮儿是不是有些不正常呢……

      过了许久,老支书赶来了,他颤颤巍巍的,来到王福叔家的堂屋里,没有坐——只是满脸的愁容,老支书看看迎过来的王福叔,双手紧紧地握了握王福叔的双手,点点头,无声地走了…..

      到了下午,龚香如娘家“沟子王”也来人了,来的是马寡妇的外甥——也就是马寡妇姐姐的儿子,他带来了一封礼物:一块儿刀头(猪肉)、一挂鞭。放下东西,他对王福叔说:“这边你操办好,那边你就不用挂念了。”说完,也走了。

      过了不久,王福叔的表弟,也就是王福叔的父亲王“娃儿”爷爷妹妹的儿子,他也来了,他拿着同样的一份礼物——一块儿刀头、一挂鞭,放下后慰问了两句,也走了。

      最后,将近黄昏的时候,马寡妇来了,马寡妇一把搂住了在一旁默不作声的龚丽娅,对王福叔说:“人走了走了,也算厉闪了(利落),可就是撇下这可怜的没娘孩儿啊!”说罢,搂着龚丽娅掉了两滴眼泪,也走了。

      第三天大清早,天阴如墨,黑云压顶,王翠已经给嫂子洗完了身子,换上了老衣(寿衣),王禄赶来了大车,兄弟俩把装着龚香如尸身的桐木棺材抬上大车,王翠非要坐在车子上扶棺材,兄弟俩也劝不住,只好听她的。

      他们三人,把龚丽娅和8岁的男娃留在家里,赶着大车直奔东菜地,一路上不少村民围观,看着这场面,议论纷纷,议论最多的,就是为什么王翠会哭得这么痛呢……

      龚香如就这样给埋掉了。

      王福叔说到这里,我们爷儿俩已经喝了两瓶酒,我的头竟然连晕都不晕。

      正在这时候,堂屋的门一推,我俩一看:正是龚丽娅。我们俩连忙擦干净脸上的泪水。王福叔招呼着:“金锁儿,你宝儿哥回来了,赶紧打招呼!”

      我一看:眼前这位小姑娘,多年不见,已经长得很高了,扎着两个小辫子,上身一件花褂子,下身一条蓝裤子——很新,显然是过年刚买的。

      龚丽娅跟我打招呼:“宝儿哥,你回来了呀?”

      我看看龚丽娅,这个丫头已经有14岁了,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闪着柔和而明亮的光芒,那光芒平静如大海,乌亮乌亮的,那其中的眸子如圆月,深不可及。我赶忙回答:“啊,金锁儿,都长这么大了,这么高了。”

      龚丽娅看着我,“宝儿哥,听说你是公安局的人呀?”

      我笑着点了点头。只见龚丽娅没有说什么,她认真地冲着我说:“宝儿哥,城市大吗?”
      我说大,她又问我:城市好吗?我说好,她又问我:城市里的人也跟你一样好吗?

      我迟疑了一下——这个丫头,她怎么会认为我很好呢?我想了一想,对她说:“城市里的人都是很好的。”

      她微微笑了笑——很微弱的笑,她说:“宝儿哥,有一天我也要去城市。”

      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了,这时候,就看见王福叔说到:“瞎问什么,赶紧倒茶去!”我连忙给拦住了,我站起身,在王福叔客气地挽留下,起身告辞了。

      此时夜深,很深很深,已经12点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从镜头里又回到了现实之中,我还是坐在“孙官营”的山头上,眼前还是一片水茫茫,四周还是斑驳的草丛。我四处看了看,山底下的人开始多起来了,我感到一阵凉意,原来是山风起了。

      我看了一下腕上的手表——已经11点多了,于是慌忙走下山,走到停车场,开车回家了….

      回到家里,莲子已经接完了“土炮”,娘俩儿已经到家了,我走进家门,莲子正在做饭,听见声响,她拿着菜刀走出厨房的门,看看是我,也没有做声,又拿着菜刀回到厨房忙乎去了。

      吃饭的时候,莲子还是没有做声——他们俩静静地吃,“土炮”几次想搭理我,但是都被莲子给制止住了,她对“土炮”说:“别搭理你爸,他最近有点儿神经,小心传染给你!”

      我也静静地吃着,吃完了饭,放下碗,站起身,摸摸孩子的头,情不自禁地说了一句:“唉——还是有娘的孩子幸福啊!”然后,向书房走去,就听见莲子在我身后有头没脑地加了一句:少拍马屁!

      我走进书房,倒在床上,仰头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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