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王爷》叶无尘

73、第七十二章 射雕（三）

　　什利发派来的人刚走就下雪了，是暴雪！
　　子云从未见过这样的雪，夜晚躺在毯子上，那“簌簌”的声音自头顶传来，仿佛眼睛一闭上，穹顶就要倒塌下来。倒是木木安心些，温软的手臂环住他的颈项，告诉他这样的雪她已经遇见了几次，他们不会有事。
　　“我知道，这里不会有事，可是雪大，草原上的人又要吃苦。”子云眼睛盯着那绘着纹样的穹顶，听着风雪的声音，想起了年初的雪灾。木木不说话，手臂越发箍紧了子云的脖子。“你要谋害亲夫？勒得这样紧。”子云觉木木手上加了力，转过头来笑说。
　　木木仍旧不言语，却一个翻身，伏在了子云身上。
　　“雪太大！”子云满脑都是大雪、什利发……
　　“我想给你生个孩子。”
　　……
　　三日后，暴雪初停。一早步出帐篷，子云惊呆了。眼前，哪里还有人间的迹象，整一个冰雪世界，混沌而又飘缈。看不到人，看到的是不远处被大雪砸塌的帐篷，看不到牛马，看到的是一群雕盘桓在冻死的牛羊尸体上……
　　“殿下，这突厥是怎么了……”高成礼一边将黑貂裘披在子云的棉袍外，一边小声说。子云叹口气，确实，这是怎么了？自己才来一年，目睹了两场雪灾。
　　几日后，流言来了，矛头直指子云。
　　“他们说你是降落到草原上的星星……”午饭时，阿吉小脸通红地说。
　　“他们说的对，你叔叔就是星星，是上天赐予草原的星星！”木木扬起眉毛，不以为然。
　　“可他们说他是一颗灾星！”阿吉的小嘴撅了起来。
　　子云抬起了头，木木瞪大了眼睛。
　　“他们说他来了后就下雪，就有灾。”
　　子云放下碗，叹了口气，木木忙把手放在他手上，阿吉眨眨眼，低头继续吃饭。
　　半晌，木木问阿吉是从哪里听来的，阿吉说是听察台说的。
　　“察台是听谁说的？”子云抬起头。
　　“不知道，大约是听他身边人说的。”
　　子云沉默。他知道，有人在打他的注意了！瞬时，一股凉意油然而生，迅速自心底蔓延至全身。是谁散布这流言？他究竟得罪了谁？为什么……为什么在长安有人布局防他，为什么到了这里来，还有人视他为异类？
　　“三郎！”
　　正自神伤，木木的手又抚了上来，子云紧紧抓住。这手，不仅是让他的手温暖，更让他的心温暖。
　　“他们是胡说！我不信！”
　　阿吉站了起来，走过来。子云一把揽阿吉过来，那小小的身子，紧紧偎在子云肩头。子云闭上眼睛，冰凉的心头流过阵阵暖流。身边的这两个人，是他的亲人！
　　天气越发地冷，暴雪虽停，但零星的小雪花一日未停。子云听到很多人说今年着实奇怪，开春时下了场大雪，这还不到十二月，又是一场暴雪。那说话的人，眼光趁空扫到子云脸上。子云知道，他的处境和天气一样恶劣起来了。他不知道阿不思是否也这样以为，但他知道会有人在他耳边说。
　　十二月到来的时候，这个流言传到了阿不思耳中。它就像北风一样，吹遍了整整一片土地，甚至出现了新的内容。高成礼悄悄告诉子云，因为他是一颗灾星，所以中原皇帝才让他来，不然，那样俊俏的儿子怎会舍得让他离开长安？
　　一个干冷的早晨，子云起来后不久，阿不思就差人来召。
　　“大汗！”进得帐篷，子云行礼如仪。
　　“知道叫你来是为何事么？” 阿不思挥手令子云走近些。
　　子云心中微动：流言传到阿不思耳朵里了，这一早他找自己应该是为此事吧。想着，浅笑道：“大汗想必是听到了什么吧。”
　　阿不思点点头，叹口气说：“有人恨你啊！”
　　子云一惊，阿不思这样说，无分毫怀疑他的意思！抿了抿唇朗声道：“是，我在长安时就招人厌烦，不想来到这里，也有人对我不满！”
　　阿不思略一沉吟，转而道：“你就是招人恨呐！”
　　子云心尖猛然跳动起来。阿不思难道……？然而，心跳还未缓下来，阿不思又开口了。
　　“知道你为何招人恨么？”
　　“这个……”
　　子云没想到阿不思会这样问，刹那间竟然语结，只好低下头来。
　　阿不思喘了喘气，端起眼前的茶碗来啜了两口。
　　“大汗！”看着阿不思放下碗，子云抬头。
　　阿不思也抬起头来，四只眼睛一时间又碰到了一起。
　　一望之下更为惊心！瞬间，却又转为疑惑。在那双眼睛里，子云看到了父亲的影子！阿不思的眸中，全是痛心和关切，除此再无其它！子云想说话，动了动唇却发不出声来。
　　“你是不知道自己为何招人恨吧，哼，我看那些人是嫉恨！他们是嫉妒你！你这样的年纪，这样的出身，这样的相貌，这样的本事……怎不叫人嫉恨？你射得中飞翔的鹰，射得中奔跑的马，你看得见未来的事物……”
　　子云觉得一颗心如同脱缰的烈马，在胸膛里奔腾跳跃。
　　阿不思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帐篷内又静默下来，转而，牛皮靴踏在羊毛地毯上的声音响起。子云抬头，又遇上了阿不思的眼，他正走来。
　　“大汗！”子云失声道。
　　“子云！”阿不思的手，搭上了子云双肩。
　　“大汗！”此刻，子云想不出第二个词来。
　　“你要牢记着你是皇帝的儿子，是雄鹰，是天之骄子！天空才是你的家……那些沙鸡和乌鸦就叫他们妒嫉去吧。你要让他们臣服在你的利爪下！”
　　“大汗！”子云的唇哆嗦着。
　　回去后，子云一掀起帘子木木就迎了上来，看着他，她睁大了眼睛。
　　“你？哭了么？”木木滚热的手指抚上子云冰冷的面颊。
　　“我……”子云竟然说不出话来，然而眼睛里越发潮湿。
　　“是父亲说了什么？”木木开始怀疑。
　　“是。”子云点点头，拉木木在毯子上坐下。
　　“我父亲他应该不会相信那些人的胡说八道？他……说了什么？”木木追问。子云长长喘口气，眨眨眼，一字字道：“你父亲对我说应该让那些沙鸡和乌鸦臣服在我的利爪下！”
　　言毕，子云一把搂住木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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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天后，天气晴起来了，冰雪一点点地化去，草地的边缘逐渐显露，枯叶上挂着的雪水在正午的阳光下闪亮耀眼，如同颗颗钻石。流言的阴影，也如那消融的冰雪一样，在阳光下一点点地消失了……子云知道，那令流言消失的人是阿不思。他是草原上的太阳，是天空里的鹰，是地上的狼。对于挡在面前的阻碍，他毫不留情地伸出他的利爪和尖牙……
　　可是，自己不能总是借助于他的荫蔽。自己，是皇帝的儿子！离开长安就是不愿意在别人的“荫蔽”下活，到了这里来也不能让别的翅膀替自己挡风雨！
　　月底到了，大雪的痕迹即将消失殆尽，但什利发还是没有到。阿不思怒了！子云看到，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再也藏不住忍耐。众口纷纭，有人说什利发实在傲慢，有人说什利发不知天高地厚，有人说应该把他抓来狠狠教训一番，叫他知道大汗的威力……凡此种种，却总不能令阿不思展开眉头。几天后，阿不思的两位弟弟来到了，这两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对阿不思惟命是从，但并不能拿出更好的主意来。于是再议。
　　就在这商讨征伐的艰难进程中，除夕到了。
　　木木又做了那月牙儿一样的面食给子云吃。
　　“好吃么？”看着子云用银箸夹起一个个雪白的“月牙儿”送进嘴里，木木的脸比帐篷里的火焰更加明亮。
　　“好吃！”子云边吃边点头。他知道这东西做得不易。草原上面少，肉多，寻常难得吃上点心和菜蔬，整日里就是奶和肉，在这大雪过后的日子里，木木居然给他包了中原除夕夜的点心来，不知费了多少艰难。因此，也不管盐放得重、胡椒洒得多，只管拿来吃了。
　　夜晚，子云披着袍子坐在火堆边，出神看那火焰，一动不动。
　　“怎么了？”木木不解。
　　“睡不着。”
　　“不是吃了‘牢丸’么？”
　　“哧！”
　　子云笑了。这女人啊，还真和姑娘一样天真呢。
　　“今日是殿下生辰！”远远在一旁伺候的高成忍不住说了。
　　“什么？”木木站了起来，看着高成礼。
　　“今日是殿下十八岁生日！”高成礼快步走过来，略弯了弯腰说道。
　　“三郎！”木木转向子云。
　　子云站起来，眼光从燃烧正旺的火堆上扫过，转而对准了木木，伸出手握住木木的双手，面上作浅浅一笑。木木眼睛眨了一下，旋即笑起来，缓缓道：“我的三郎已经十八岁了！”“是，你的丈夫十八岁了！”子云看着面前的女人，心中一霎时忽然空了。木木眼中的神光，能扫走他心中的一切！
　　次日，阿不思召子云议事。
　　“我已经决定，立刻集结骑士征讨什利发。”阿不思看着子云道。
　　“事到如此，必得这样不可了。”子云点头，转而想到这样大的事，是派谁去呢？于是抬起头来看阿不思。阿不思笑起来，浅浅的笑，如子云平日里那般。子云惶惑：阿不思是何意？如何那样地笑？转瞬间忽然心头一凛……难道，阿不思要自己领兵？
　　“三郎！”
　　阿不思的声音将子云从恍惚中拉了出来。
　　“大汗！”
　　子云一颗心挂到了嗓子眼。
　　“由你统帅大军前往征讨什利发！”
　　子云愣住了。果然！阿不思要自己带兵！可是……
　　阿不思瞧子云脸上掠过一丝惊疑，大声笑了起来。
　　“你担心什么？是害怕么？”
　　“不，大汗，我不是害怕，我是……我年轻，怕是不能服众。”
　　“‘年轻’有什么？不要说草原上的孩子小小年纪就上战场，就是你们中原，少年将军也常有啊，那个汉朝的什么骠骑将军霍去病带兵打匈奴时不才二十么？你虽比他还小两岁，可你是皇帝的儿子，是天之骄子，你应该比他更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