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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七章 秋风起(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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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到了。
天高云淡风清,草黄马肥人闲,草原上的狩猎游戏开始了。
看着端坐于马背、一身戎装的阿不思,子云的眼前,长安的情形立刻浮现。记得那次跟随父皇在禁苑打猎……夕阳下,铠甲分明,光耀天地……那一刻,看着父亲挽弓搭箭,一马当先,心中豪情如云涌起。现在,不知父亲是否也在射猎,也许……他正偎在那年轻女人的肩头,微笑着看那襁褓中的幼子……他的心,满满的全被那一对母子占据了,打猎,驰马,他还喜欢么?
在马上胡乱思想了一会,心中乱纷纷无有个头绪,徒费精神而已。子云只好强抑住不去想,专下心来打猎。
一场狩猎下来,子云才感觉到这草原上的狩猎果真和中原不同。
夜半星稀,笳鼓齐鸣,一骑猎火耀山川,箭发如雨,野兽悲嚎,马嘶人喊动天地。看着那尖牙利齿的兽类东奔西突间轰然倒下,挣扎于马蹄之侧……那一刻,子云的心中,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种感觉,一种恍然如升入云中的快感!
篝火燃起来了,那方才还在拼命奔逃的兽类,已化为另一种物体。剥下的毛皮犹自滴血,血淋淋的身子却已在烈火中升腾为香美的食物。
侍从倒了酒,第一碗递给阿不思,第二碗递给子云。
“三郎,怎么样?”一口气喝了半碗酒,阿不思抬起头来看着子云。
“痛快!”子云抬头冲阿不思一笑。
“哈哈哈!”阿不思仰天大笑。笑声落,仰脖将碗中酒喝完,看着子云。
子云赶忙端起碗,一饮而尽。
“好!”阿不思拔出腰间匕首割下一块肉送到子云面前。
“谢大汗!”子云要站起来接,却被阿不思一把按住。
“到了草原都大半年了,你这中原的客套怎么还不丢掉?”阿不思皱眉嗔道。
“是。”子云低头一笑。亲亲尊尊,他学了十几年,哪里就能忘记?
“唉,你这一点就不像你母亲了,当年你母亲可不是你这样的……”
子云的心,凝了起来。阿不思他居然又说起了母亲。
“你母亲是个骄傲的女人,到了我这里有事求我也不肯低头。平生第一次,我看到了一个不肯在我面前低头的女人。她的美丽和骄傲征服了你的父亲,也征服了我。可惜,她被你父亲牢牢圈住了……才和木木这样大的年纪,竟然就……”
子云低着头,对着空空的酒碗。
他的母亲,真是这样一个女人么?令天朝皇帝宠爱,令草原霸主折腰。这样的女子,究竟是什么做的?
酒罄,肉尽,火灭。
太阳升起来了,星辰退隐,草原的夜走的干干净净。
马蹄声动,狩猎队伍继续向前。这万人的狩猎队伍,要跨越半个草原。
“殿下,你看这是不是巡幸?”午间歇息时,高成礼悄悄问子云。子云点点头。的确,这样的狩猎,与巡幸无异?可是又不同于巡幸。中原的巡幸劳民伤财,草原的巡幸却是一次又一次的战斗!在利箭穿透野兽咽喉的刹那,在人兽相搏的瞬间,在野兽最后的挣扎与嚎叫中,男人的眼睛闪闪发亮,如最明亮的火炬,相比之下,天上的星辰也黯然失色。
在那火焰中,子云看到了一种叫做“狼性”的东西。至此,他明白了,明白了阿不思帐篷上那绘制的狼头所代表的意义。
突厥人的身体里流着狼血(1),突厥人喜爱狼。草原上的狼耐劳,残忍,嗜血……它们是军队,它们由最强壮有力的头狼带领着行动,在猎物面前,它们群拥而上;它们目标明确,认准了猎物可以追踪百里……在这草原上,天空,由鹰来主宰,大地,由狼来主宰。
……
一个多月后,队伍返回。
“殿下,您的脸好像又黑了些。”晚间,高成礼一边伺候子云宽衣一边悄声说。
“黑了好!”子云不以为然。这样整日在太阳底下跑马,脸能不黑么?况且,脸黑又怎样?他越来越觉得白净脸面未必就好!
“殿下?”整理好了衣衫,高成礼站起来,眉头微皱。子云眼风扫过去,令他有话就说,高成礼点头称“是”。
“殿下,奴婢觉得您变了,比在长安时变得多。”
“废话!我现在是突厥叶护,是有妇之夫,当然和从前不一样!”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觉得您不光是脸黑了,个子更高了,弓马更娴熟了……奴婢觉得您整个人都变了!您现在,乍一看来就是个突厥人!”
“哈哈哈!”子云大笑起来。高成礼说的是实话,他知道。自从婚后脱却中原衣衫,换上突厥装束,猛一看就是个突厥小子,现在脸色深了,可不更像突厥人?
子云的笑,不能让高成礼的面色缓和,他的眉头反而皱得更深了。他的殿下,还是那个长安的玉面少年么?他的殿下,现在就是一个野性十足的突厥小子!看到他一剑割断野羊喉咙时眼睛中闪现的火花,他的心狂跳!那双眼中的焰火,是嗜血的烈火。十几年来,他的殿下一直是温雅安静的,除了射箭习武他总是静如睡莲,就连唤人服侍也是平和温婉的,人人都说楚王殿下是一块玉,一块温润的美玉。可是现在……来到草原上大半年他就变了!
阿不思要将突厥人的狼性灌入他的身体内。
这一次远行狩猎,所有人中数他打的猎物最多,数他受到的夸赞最多,每一次他的弓箭射中野物的刹那,阿不思都要叫好!
几天后,队伍距离牙帐还有数百里的时候,有人迎了上来,子云认得是木木身边的人,心中大喜,恨不得立刻飞回到木木身边,可是看来人却眉头深锁,满脸焦灼。
阿吉被什利发带走了!
子云大惊。
“公主怎会答应?”子云不解,阿吉是木木的性命,她怎能让阿吉离开自己?
“公主是不愿意,可是……”来人很慌乱。
“可是什么?有突利特勒守着牙帐,他难道也同意?”
“木木公主不同意,突利特勒开始也不同意,可是……后来同意了。”
子云大怒。
很快,阿不思也知道了,先是大骂什利发,接着骂突利,子云好一番劝。
“大汗,什利发老奸巨滑,突利年轻,难免经不住他连哄带骗,中原有句话“吃一堑,长一智”,突利此番受骗后定会记住这个教训。我先快马回去看看,木木不知怎样着急呢。”
阿不思先是沉吟不语,继而叹口气,点点头。
次日清晨,子云单骑回到牙帐。
“三郎!”
一进帐篷,木木立刻扑上来伏在肩头抽泣。子云紧紧搂住,半晌不语,待木木抬起头后,两人相对,子云一颗心不禁下沉,而木木,也睁大了眼睛.
“你黑了!”木木说。
“你瘦了!”子云道。
夫妻两个相互看了一番后拉着手坐下,开始议起阿吉之事。一说到阿吉,木木眼里又滴泪。子云忙拿出帕子给她拭去,心里却叹气。木木虽是可汗之女,自小在马背上长大,骑射也娴熟,可是生性温柔,不是那十分强悍的女人,静下来做女红时,倒有些中原女子的味道。这心头肉阿吉被他叔叔带走了,心中难过可想而知。
“突利糊涂,经不起什利发哄劝……什利发就趁阿吉一个人在河边玩耍时,强把她带走了。”说到这里,木木泪止,眼里冒出火来。
“什利发这样做,是公然挑衅大汗的威权!”子云重重道。
“是,近些年他越来越不像话了,可是……父亲不能因为阿吉就出兵镇压他的部族,因为阿吉是什利发哥哥的女儿……”
子云沉默,这事情确实棘手。父亡的孩子被父族的人带走,就是在中原也是极常见的,于理,什利发带走阿吉并无可指摘处,可是对木木来说,无异于在心上剜了一刀。该怎么办?怎样要回阿吉?阿不思就是回来了,也不可能立刻出兵,应该是先派人去索,若什利发托辞不给,阿不思盛怒之下也许会发兵,理由是什利发不听号令公然反叛,可是那样一来,草原将无宁日!
这样的想法在子云脑中已盘桓了千遍,木木未必没想过,说出来又有何意义?当下,子云只有打叠起温柔,尽力哄木木。
次日,阿不思回来,先是把突利叫到眼前痛骂一顿,突利只是低着头,待阿不思骂完,才小心抬起头来辩解。
“阿吉是姐姐的孩子,也是什利发的侄女,什利发说他们家族的人都在,不是养不起……自己的孩子应该在身边养,况且,过个三五年就要嫁人了……”
“混账!”不待突利说完,阿不思大声喝斥起来。
突利强忍着,仍旧不抬头。子云知道,这件事着实令阿不思恼怒,先前已劝过,此时看阿不思盛怒之下也不好再劝,也只好低着头,倒是阿不思身边几个干将上前解劝了一番。然而阿不思怒意犹不解,喘了喘气,手指着突利道:“你这个不争气的!你知道什么?什利发要阿吉是为了将她嫁出去么?什利发他这是公然挑衅你都看不出来!”
突利的头,更低了。
待阿不思怒意稍解后,子云小心走上前去陈说了自己的看法。
“你是说我先派人去要?”阿不思抬起眼睛看着子云。
“是。什利发挑战大汗的野心早露端倪,从要求大汗册封他为小可汗到今年初不愿赈灾,如此种种,如今又趁大汗出外狩猎就连拐带骗地带走大汗的外孙女,是可忍孰不可忍?”
一口气说完,子云喘了喘气,等着阿不思发话。
阿不思喘了喘气,拿眼风扫了扫低着头不吭声的突利,叹口气,再看看身边其他人等,其余人纷纷附和,都说好。
“那么,派谁带着我的命令去要人?”定下来后,阿不思的眼睛在帐篷内环视一圈,眼光掠经处,多半都低下了头,独子云抬起头来。
“我去!”
众人一时俱抬起头来,眼望着子云。子云知道,这些人其实在等着他这句话。他们早想知道这中原皇帝的儿子究竟有什么样的本事。
“什利发仗打得多,又狡猾,依你的年纪……”阿不思的眼神缓和下来。子云看到那里面的犹疑,微微一笑走上前去。
“请大汗给我五百骑士!”
(1)《隋书》卷八十四《突厥传》载一母狼与突厥祖先交合生十子,其一名“阿史那”,是为突厥汗国阿史那族祖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