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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十三章 什利发(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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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阿不思设宴招待什利发。言谈之间,什利发对阿不思恭敬有加,且言语谐谑,引得众人连番大笑,就连阿不思也掩口不止。
宴罢回去,木木问宴会情形。
“什利发甚为狡狯!”子云眼看着地毯道。
“何止狡狯?还残忍嗜杀。”木木皱眉。子云不解:突厥骑兵本就嗜杀,什利发难道更甚?木木叹口气,缓缓道:“我父亲率兵所过之处,最多也就是掳掠生口(1),而他,马蹄过处,寸土必焦!”
寸土必焦!
子云的心沉了沉。看样子,什利发确非善类,狡狯而又残忍,且控弦十万,为一部之首,仗着手中兵强马壮,就敢于对阿不思阴奉阳违。想到这里,看看身边的木木眉头紧锁,料她心中不快,言语间未免添加了些小心。片刻,阿吉走进来,木木一把搂到怀里。阿吉不说话,只是抬头看着木木。
“怎么了?”木木问。阿吉还是不说话,只是动了动唇,仰起小脸。子云知道,这小丫头肯定是有什么话要说,却又不好对母亲说,因此笑了笑道:“有什么话不能在母亲面前说么?”阿吉转过头,看看子云,撅撅嘴。子云低头微笑,随手拾起身边的一本书来翻看。
不久,阿吉开口了。
“叔叔让我跟他走。”
“什么?”木木大惊。子云也放下书抬起头。阿吉看看惊讶的母亲,看看撂下书的子云,舔舔嘴唇,结结巴巴道:“叔叔说……母亲又嫁人了,他……”说着,用手指着子云,子云微笑,示意她继续。阿吉低头小声道:“叔叔说他太年轻了……我不能在母亲身边。”
子云既惊且怒。
这什利发真非善类!这是什么理由?难道是说自己会对阿吉……
“三郎!”木木的手伸了过来,子云握住那只冰凉的手,心中波涛汹涌。突利处处找茬就够了,这又来个什利发!
半晌不语的木木,此时昂头重重吐出几个字。“谁也休想把阿吉从我手中夺走!”言讫,一手搂紧阿吉,一手紧握住子云的手。
夜间,子云没睡,因为他身边的人辗转不眠。
“什利发再怎么着也拗不过大汗!”子云知道木木是为阿吉的事,他不相信,什么人能够在阿不思的面前,将他女儿的心头肉夺走!
“唉!”木木叹口气。“什利发并不喜欢阿吉,他说要带她走,其实是因为我……当初我在父亲面前拒绝了他,这么多年来,听说他一直……不死心!”
子云凛然。十年来不死心!这个什利发……看情形,他此次名为觐见阿不思,实意却在木木身上。想到这里,子云忽觉心头一凉:木木现在是自己的妻,什利发若还对木木念念不忘,那……自己将会被置于何地?还有,阿不思召什利发来是为赈灾之事,什利发既然还想着木木,会不会以出粮为条件带阿吉走,以此来要挟木木……
次日,什利发和阿不思就赈灾一事单独商讨了半日。
“如何?”打听的人一回来,木木就迎上去问。
“什利发愿意出粮,但是,要带走阿吉小姐。”那人低头道。
子云心一沉:果然,自己猜对了。转眼去看木木,只见木木一张脸已半成灰色,阿吉更是小脸惨白。子云喉头发哽,看一眼母女,走上去问那人:“大汗可允了?”“大汗尚未决定。”说毕,那人退出帐篷,门帘合上后,阿吉猛扑到木木怀里,“哇”地哭了起来。
“母亲,我不愿离开你!”
“母亲不会让你叔叔带你走的!”木木搂着阿吉,眸中泪光闪闪。
子云深吸一口气,昂头朝门外走去。
“你去哪?”木木抬起头来
“找大汗!”子云不看她,大步迈出了帐篷。
……
“大汗!”进入阿不思帐篷后,子云低头施礼。阿不思点点头,示意他坐下,挥手令侍女端来一碗奶茶。子云双手接过奶茶坐下,想着该如何开口,不意阿不思先说了。
“子云,你知道什利发的要求了吧。”
子云点头。
“你说,他是不是过分了?”阿不思的声音,陡然高了两分。
子云抬头,和阿不思的眼睛相遇。他看到,那双狭长的黑眸中,冷光乍现。这草原王怒了!什利发,已经挑起了阿不思的怒气。
子云低头轻轻咬了咬唇,深吸口气,抬起头来,昂首面对阿不思。
“大汗,子云以为,草原各部所缺之粮,可以向长安借。”
阿不思的脖子,动了动。
“中原近年来岁岁丰足,公私仓廪俱实,而且,两国既为姻亲,这点忙,中原不会不帮。”子云说完,端起碗来轻轻呷了口奶茶润喉。
阿不思不语,眼眸微微垂下,似是思索。子云面前的一碗奶茶,就在这期间见了底。子云心中,其实也在忐忑,毕竟,中原借不借粮并非是自己说了算。
良久,阿不思抬起头来。
“子云,写封信吧,告诉你父亲,我向他借粮,不,是换粮,拿马换长安的粮。”
“大汗,近些天来,牛马冻死不少,我看,换粮就不必了。”子云昂首说道。他确实不想换粮。他亲眼见到了那些失去牛马的突厥人,他在那些风沙雕刻出的皱纹里看到了悲哀,在那一双双眼睛里看到了绝望。那些眼睛让他在用锋利的匕首割下金黄的烤肉时,几番犹豫。
阿不思的眼睛瞪大了,炯炯如火炬,直直朝子云射来。在这火焰之下,子云微敛了敛身,随即抬眼迎上去。他的耳边,响起了白又新的话——“你的身后,是整个大齐!”
四目相交。
阿不思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到子云面前。子云站起,心中疑惑,这草原王又要做什么?惊疑中,阿不思的双手搭了过来,搭在了子云双肩上。一股温热的水流从心底涌起,子云的身子颤了颤,然而,依旧昂首挺立。
阿不思不语,拍拍子云双肩,叹口气,点点头,令人送他出去。
回去后,子云令高成礼磨墨,铺纸,提笔写信。
……
次日,使臣带着信刚上路,就有人来到子云的帐篷。
是突利,他看着木木说什利发想见见子云。
“我的丈夫,要陪我,他哪也不去!”木木站起来,贴近了突利说。突利转过身,看着子云,唇角浮起一丝笑来。
“姐姐,我问的可是你的丈夫,不是你!”
不怀好意!远远低着头的高成礼斜斜看了突利一眼,心中恨恨道。他不明白,殿下究竟是怎样得罪了突利?还好,殿下有个好妻子,木木公主温柔可亲,对殿下实心实意,不然,这样的日子可怎么过呢?
“你!”木木眯起了眼睛。
眼看着姐弟二人之间就要僵起,子云站起来,走到突利面前,抬眼朗声道:“什利发在哪,我这就去见他。”“爽快!”突利哼一声,命人掀起帘子。子云大步迈了出去。
朝霞初升,残雪明如碎银,河水潺潺,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风吹到脸上,冷冽而又清新。有人牵马在河边饮水,远处帐篷之间的空地上有烟火升起,煮羊奶的香味,被风送入鼻中,甜香温暖。
什利发倚马立于山脚下,远远望到突利和子云,眼睛眯了眯,鼻中冷哼一声,握着马鞭的手攥了攥,口中喊着“叶护,”拍马迎了过去。
子云在马上施礼,突利喊着“什利发”冲了过去。至无人处时,三人方停下。什利发仰起脸,盯着子云的脸看。子云不知他是何意,心说他身上并无武器,自己腰间也悬着匕首,谅他也不敢做出过分举动来,瞧他如何行事,自己随机应变。
盯了子云半日,什利发长叹一口气。
“果然是俊啊!”
子云微抿了抿唇。这样的话,早已不是第一次听。
什利发说完,又扭头转向突利,摇头道;“怨不得你姐姐不要我,嫌我长得不好啊!”
“哧!”不远处,突利的侍从笑出声来。子云也想笑,低头忍住了,心道这家伙倒说实话,瞧他那粗砺的样子,像河边最不起眼的旱柳,木木避之不及呢,怎会喜欢他?
笑声落下去,什利发和突利下马,子云只好也下来。什利发挥手示意众人退后,单要子云上前。片刻,众人四散开去,子云和什利发并排着大步走到一株粗大的矮树边。
站定后,什利发又朝子云看。这一次,子云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不屑!
“叶护大人,你只比我儿子大两岁。”
“大人有福。”子云抬起头来,看着什利发。
“哼!”什利发哼了一声,转身踱了两步,旋又回过身来,伸出手来指着子云。
“小子,你有什么?你是有人?有马?还是有土地?”
子云愕然。
是的,他问的好!自己有什么?没有人,没有马,没有土地……自己究竟有什么?究竟有什么?有兄弟?三个兄弟里只有同母的一个是实心实意对自己。有王爵?一个亲王的头衔而已,权力远远不及宰相大,影响甚至还不如一个大州刺史。有土地?封地都是虚的,可以在任何一天被收回。自己究竟有什么?父亲的疼爱?可是,疼爱自己的父亲却不能给自己那最重要的——兵权!
“哼!”就在子云沉吟间,什利发一步迈了过来,伸手抬起子云下巴,迫子云和他对视。在那双眼睛里,子云看到了自己,看到了一个孤立、渺茫的少年。
什利发的手,在子云的下巴上摩挲着。
瞬间,一道烈焰冲上头顶。
子云猛然挥手打掉那只肆无忌惮的手,深吸一口气,逼视着那满脸不屑的男人。
“是,你说的是。我没有兵,没有马,没有地,你有的,我全都没有!可是,我有女人,我有一个真心待我的女人!”
“哈哈哈!”什利发狂笑起来,继而,猛止住笑声,双眼迸出两道寒光。
“你有女人?哼,说得真好听。小子,你还年轻啊,不,你是太年轻了!没有兵,没有权,女人?你能保得住么?在这草原上,是弓箭、刀枪说了算!”
(1)“生口”:指掳掠来的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