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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二章 什利发(上) 自与突利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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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与突利比试箭法后,子云名声渐起。阿不思身边人等原先都道他只是个长相俊美的天家少年,孰料不单单是好相貌,箭法也是一流的,一时间,俱都刮目相看起来。而突利,自那日后闷了好些天。
他一向自恃好箭法,所遇之人几无可与之匹敌者,没想到,这中原来的漂亮小子竟然能和自己同时射中飞翔的鹰!而父亲那句话,更是存在了他心里。“都是天之骄子!”是啊,那小子是中原皇帝的儿子,理当是天子骄子,而自己,是草原霸主的儿子,也是天之骄子,没甚不妥,然而细细想来,却觉这话有深意,只是一时有些模糊。
而子云,也想过阿不思的话。“都是天之骄子!”这句话让他想了半夜。他在想,自己生母被谥为皇后,按理,自己也算是嫡出的皇子了。嫡出的皇子不得立为太子,却受到太子母族的迫压,被夺了所爱之人,不得已自请和亲,这样的“天之骄子”,有何可羡之处?然而,回想起阿不思的眼神……那里面的赞叹与惊羡,每每想起,只觉胸口一股热气冲上来,抑制不住。
又几日,正月十五到了。
子云原未想起,高成礼先说起来。“今夜的长安,不知是怎样的热闹呢?”高成礼的眼睛里,毫无遮掩的,全是乡愁。子云不语,心中黯然。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1)
今夜的长安,是怎样一幅景象啊!
眼前,全是长安了。长安的宫墙,长安的街坊,长安的夜市,长安的花灯……蓦然,一张面孔浮现在眼前……那一夜,得月池边,明月高挂,微风轻拂,人比月美,心绽涟漪……
心口,又动起来,仿佛有根丝线被牵起。
入夜,子云要出门看月亮,被木木止住。
“今天是正月十五,我想出去走走。”子云如实说。
“听说,正月十五的长安很热闹。”木木微笑。
子云在那微笑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泓春水,微微泛着波澜。凝视片刻,轻声道“今夜的长安是很热闹。你……想和我一起出去走走么?”
木木点头不语。两人挽手步出帐篷。
浩渺无垠的夜空,高悬着个莹白剔透的月亮,万籁俱寂,草地上的残雪,微微泛着银光。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2)望着明月,子云冲口而出。
“什么意思?”木木问。
什么意思?子云轻叹一口气。这意思若说出来,只怕心中更是凄凉。抬头看看那无言的明月,转头看看身边的女人,凉冰冰的心,又泛上一层暖意,遂启唇缓缓道来。
“这意思是说,今夜,月亮从海面上升起,天各一方的亲人、朋友,还有我,都在望着月亮思念那远方的人……”
“我知道了,是说今夜你在长安的亲友眼望着天上的月亮,心里想着你,你也在这里,看着月亮想着他们。”
子云笑了起来。这个女人,果然聪明。
木木瞧见子云笑,也笑起来,扭过头,定定地看着子云。那张脸,在月色下如同一块美玉,纤尘不染,毫无瑕疵。木木不禁呆了。虽然,做了一个多月的夫妻,可是每一次仔细看来,总是有惊心动魄之感。
子云不见木木说话,瞧她眼睛转也不转只是盯住自己瞧,觉得好笑,遂抬起手,轻轻在她脸上划了个圈,柔声道:“王妃!”
连喊了三声,木木才醒转过来,但听他称“王妃”,知道他心中想着的大约还是长安,于是拉紧了他的手,轻声道:“我在你心中,究竟是王妃还是公主?”子云微笑不语,这个大他八岁的女人啊!原来她的心,并不比一个二八少女老。可是这个问题,该怎么答呢?其实,她在自己心目中,第一是王妃,其次才是公主。因为,自己是大齐楚王!日日夜夜,每时每刻,自己都牢记着这一点!可是,自己不能说出来,他怕那双黑玉一样的眼睛里露出失望的神采。
木木瞧子云不语,又催促了一遍。子云捱不过,昂头看着月亮道“在我心中,你是妻!”
“妻?”木木转头问。
“是的,你是我的妻!”子云仍旧看着月亮。
木木胸中,如有河水流过,心神跌宕。自己是妻,是他的妻!他亲口说的,这个小自己八岁的少年,看着月亮说自己是他的妻!
子云拉着木木,一步步走到河边,听薄冰底下的流水,听夜风掠过草原,看苍穹中的明月,看身边的美人。
“你不是会写诗么?”良久,木木说道。
“我?”子云讶异:她难道要自己作诗?
“你们中原人,读书识字的不都会写诗?”
子云笑了,是啊,她说的对,中原人但凡识得几个字的,谁不会诌个几句,只是,能叫做“诗”的可不是一般人都能作出来的。要说自己,兴致来时也会在纸上涂写几句,可是过后看来,自己的诗可真是太平常了,不耐咀嚼。老师陈沅都说了,自己的诗有形无骨、气韵不丰,一看即知是未经历练的小儿之作。
可是木木非要他作一首不可,她自有理由。
“今晚月亮好,你又想家,作一首或许能助你解一解心中郁气。”
子云无法,抬头看看月亮,低头看看草地,再盯住眼前的河面,转头看看身边人儿,胸中无一点“诗意”,有些着急,然而就在此时,远远有笛声传来,丝丝缕缕,凄哀欲绝,子云心中一动:今夜的长安,有人和自己一样,望着月亮想着远行之人……张口吟出四句来。
“大漠孤月悬,皎皎千里寒。残雪踏不尽,闻笛望长安。”(3)
木木听了,低头沉吟,片刻不语。子云自觉此诗尚有些味道,却不见木木说话,还道她不喜,心中忐忑,一时也说不出话来,仍旧看那白白的大月亮。良久,木木抬起头来。
“你心里,还是长安啊!”
幽幽的声音,伴着笛声,越发凄楚。
子云不敢转头。的确,他的心里还是长安!虽然是自请和亲,可是,长安岂是能抛舍下的?那里是帝都,是家乡,是自己出生、长大的地方。纵然身在万里之外,心,却还在长安!尤其是这样的月圆之夜。
回去的路上,两人无语,只是搂紧了。进了帐篷后,子云惊讶地看到阿吉还在。
“阿吉,怎么还不去睡觉?”木木也吃惊。
“母亲,明天叔叔来,我穿什么衣服?”阿吉站起来,看着木木。
“你叔叔来?”木木猛然瞪大了双眼。
……
躺下后,子云听到木木翻身,转过头来。
“睡不着?”
木木不语,略点了点头。
“是因为阿吉叔叔么?”子云突然想起木木对他说过,她前夫的弟弟娶她的事情,暗想这个“叔叔”是不是就是此人。
“嗯。”木木哼了一声,睁开眼睛看着子云。
“他叫什么名字?”
“什利发。”
什利发?子云皱起眉头。这个“什利发”是阿吉的叔叔?就是那个不愿意以余粮接济灾情严重的其他部族的人么?宁肯亲自跑来觐见阿不思也不愿意拿出粮食的人!
木木的眉头皱着,子云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忧虑。看样子,这个什利发绝非善类。一个部族首领,居然敢于不接受如日中天的草原霸主的命令,一定是有些实力的。
“这个什利发到底是什么人?”瞧木木没有睡意,子云问道。
“北部的大首领,手里有十万人,去年求人宛转要求我父亲封他为小可汗,父亲没有答应,哼,今年父亲有事找他了,他拿起架子来了。”
“狂妄!居然要求可汗册封自己为小可汗。”
“父亲当时强压着怒气,看他手里的十万人曾随自己征战多次才未发作,今年,不过是要他拿出点粮食来,他就这样……”
“不过他还算眼里有大汗,不然,也不会亲自来了。”
“哼!”木木冷哼一声,黑眸中闪过一丝冷冽之光,咬牙道:“他若敢不来,我父亲会踏平他的地方!”
次日傍午时分,什利发到了。
他首先要求见自己的侄女。于是,子云领着一身新装的阿吉去见什利发。路上,子云看阿吉脸上木然无喜色,小心问她要见亲人了,为何不高兴?
“我母亲不喜欢我叔叔,所以我也不喜欢他。”阿吉大声说,抬眼看着子云。
那双清透的眸中,全无一丝愤恨。子云知道,自从上次救了她后,这丫头对自己的敌意消解了大半,连着几日的相处,望向自己的眼睛,越发没了恨意。
到了帐篷里,子云看到了什利发。虎背熊腰,鹰鼻鸷目,古铜色脸膛,年纪在三十开外。见了阿吉,什利发站起来,上下扫一眼道:“你母亲怎么没来?”阿吉道:“我母亲不想来。”
什利发鼻子里哼了一声,令阿吉坐下后,转而把眼光对准了子云。
“你?”
“大齐楚王,突厥叶护元瑜。”子云朗声答道。
“你,就是木木的——中原男人!”什利发的鹰眼里迸出一道寒光。
(1)唐朝诗人苏味道之诗《正月十五夜》,全诗如下: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游伎皆秾李,行歌尽《落梅》。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2)唐朝诗人张九龄诗《望月怀远》。
(3)本文中未注明出处之诗,皆系作者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