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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七章 乐莫乐兮新相知(上) “是。”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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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子云点了点头,看着木木。
他无法不看这个女人。
在这个女人的眼中,他看到了几个人——姐姐阳城,养母余德妃……还有恍惚而飘摇的母亲。看着那双眼睛,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词来——家!是的,是家。木木的眼睛,让他想起了家,想起了家里的亲人。可是,他说不出话来,只是定定看着眼前的女人。
木木笑了。
这少年的眼中,是怎样一副情形啊?一动不动,话也不说,只是看她。
子云也笑了,低下头来轻轻咬了咬嘴唇。
片刻,木木放下箭,拉起子云的手。
“三郎!”
“木……木!”子云抬起头来。
“你想知道这箭是谁射的么?”木木问。
“我知道是个孩子射的。”子云想起那在河对面树林里奔跑的小小身影。
木木笑一笑,抬头唤侍女,令她找“阿吉”来。子云眨眨眼:这个“阿吉”,不是木木的儿子么?突利口中的顽皮小子?这个时候木木找她儿子来……难道,这小箭是阿吉射的?
片刻,侍女带阿吉进来。
一个细条条的小姑娘,浓眉大眼,年约十岁左右。
子云大惊,一双眼睛眨也不眨看着那骄傲的小姑娘。在长安时不是听说是个儿子么?怎么是个小丫头?
小姑娘昂着头,不看子云,直直地朝她的母亲走来,腰带上悬着的镶宝匕首随着脚步轻轻摆动。到了木木面前,阿吉一头扎到木木怀里,木木伸出手抚弄了一下女儿的背,扭转头,看着女儿,指着子云。
“阿吉,这是……”
“哼!”
子云大惊。木木话尚未完,阿吉冷哼一声,身子一跳几步远,背对着自己。
木木且惊且气:这孩子是怎么了?刚见到三郎就跟见到仇人似的,看样子问也不用问了,这箭十有九成是她射的了。本想呵斥,又想着不好,不能当着人面骂孩子,于是叹口气,笑对子云道“这孩子认生……”没曾想一句话没说完又被阿吉打断了。
“我知道他是谁,他是中原皇帝的儿子!他是个外来人!”阿吉转过身,面对着子云,两只乌黑的大眼睛里冒着火花。
子云哭笑不得。这个小丫头……自己是怎样得罪她的?从长安来到这里,不过三天,三天,就让一个十岁的小丫头恼恨自己了么?
看孩子越来越过分,木木要发作,瞧见子云神色,似是并不恼怒,于是微哂道“这个孩子,都叫父亲宠坏了。”子云点点头,微笑不语,心道这小丫头这样的性子,定和那草原王的宠溺分不开。
阿吉看母亲和那“外来人”脸上都挂着笑,也不恼,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悲愤之感——母亲不在意自己了,连自己的愤怒也不在意!恨很扫一眼子云,跺一跺脚,一掀帘子,愤然出了帐篷。
帘子合上了,那孩子红彤彤的脸蛋和冒火的大眼睛却还在子云眼前晃动。抬起头来,却正好和木木的眼睛相对。子云展颜轻笑,木木摇摇头,拉起子云的手。
晚间,阿不思宴请白又新。
席罢,白又新请子云和他到河边走走。
又是繁星满天,空气冷冽刺骨,远处的火堆若隐若现,不时有琴声传来,如泣如诉,却又如丝线一样,牵扯住人的心。
行到河边时,白又新放慢了步子,子云知道他有话要说,遂也住了脚。
“殿下!”站住后,白又新转身面对着星月下莹莹泛光的冰面,告诉子云留在突厥需留心之处。子云一动不动听着。白又新的这些话,他其实早已料到。这许多天的相处,他在心里已经把白又新当成了自己的师傅,而不是先前父皇任命的“楚王傅”!
言讫,白又新转过身来,看着子云。子云微一颔首,道了声谢。
“殿下!”顿了顿,白又新又开了口。
“老臣后日就要回去了,这些话本想等到明晚再说,可是……趁现在人少,我还是说了吧。我想说殿下在这里其实无须担忧什么,倒是长安……”
子云会意,点头。喘了喘气,白又新转过身去继续。
“我知道,三月里陛下任我为楚王傅时,殿下心中不满。因为我是中书令王泰的同年,且素日里时常和他诗酒唱和,颇有些往来……其实,也不只是殿下你一个人这样想,朝中多以为我是王泰一党……”
“白傅……”听到这里,子云想起曾当面讥讽白又新的事,不觉面上有些发热。
这时候,白又新突然转过身,看着子云。子云知道,该自己说话了。
“是不是王氏一党,白傅自己是最明白的。”
“殿下明敏!老臣的眼里……只有陛下和大齐帝国!”
回去的路上,白有新缄默不语,不再说话。子云明白,白有新要说的俱已说完。
进帐篷的时候,子云觉眼前一亮:木木已卸了妆,正端坐在床前,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肩头,锦缎般闪耀。看他进来,这美丽的女人忙站起来迎上去,吩咐侍女端热奶茶来。
“外面冷。”木木道。
“嗯。”话刚出口,子云忽觉不对,自己本来想说“不冷”的,怎得一张嘴就变了?
迟疑间,一碗热腾腾的奶茶已经递到了手中,尝了一尝,竟是甜香可口,美妙异常,连喝半碗后,子云抬起头来,看着木木。他知道,里面是加糖了。
“我找了些蜂蜜放进去。”木木笑得比草原上初升的太阳还要灿烂。
“蜂蜜?”子云眨眨眼。
“是草原上的野蜂蜜,味道肯定不比中原,不过总是有甜味的。”
木木说完了,看着子云,眼角眉梢笑意无限……子云却低着头,说不出话来。
这个女人,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为什么?因为自己是他的丈夫么?因为自己是中原皇帝的儿子么?因为……自己长得不错么?
木木瞧子云不说话,还道他是自小荣华富贵惯了,乍一到这风物稀少的草原上,十分不习惯,就比如说喝茶,他在长安喝的什么?定是中原最好的茶,可是到了草原,能有什么给他?除了牛奶、羊奶、马奶外,还有什么?可怜他一个金枝玉叶的皇子,小小年纪的离开爷娘,离开长安,到这里来和自己成亲,连个像样的茶水都喝不上……如是一想,木木心中更觉委屈了子云。
半晌,子云见木木不语,秀眉微蹙,星眸暗沉,不觉有些慌张起来。这女人是怎么了?难道是自己……哪点得罪她了?是不是这茶……她辛苦弄来的蜜,自己却没说好……想到此,子云脑中灵光一闪,当即举起碗,一口气喝光了奶茶。
“真好喝,多谢王妃!”喝完,子云把空碗递给侍女,转头对木木大声说。
“‘王妃’?”木木瞪大了眼睛。
“我是中原的楚王,你是我的妻,当然是王妃了。”子云笑道。
木木的脸,立刻笼上了一层霞光。
收拾了一番,换了衣裳之后,子云看看木木,看看身后那略高出地面的床铺,忽然想到今晚……自己要和“王妃”在一起了。
……
火焰,时时跳跃着,就如自己的心,静不下来。再一次转过头去,触入眼帘的,仍旧是那颤颤的的长睫毛,和它们投下的影子。影子的下方,是那张年轻的脸庞。年轻得让自己心颤,年轻得让自己舍不得移开眼睛。
这样一个人,居然是自己的丈夫!
记得那天夜间,自己在河边第一次看到他……心尖猛然颤动。他是谁?他是父亲为自己向中原皇帝讨来的丈夫么?他是那么年轻,那么俊美。他的眼睛,在看向自己的时候,如同草原上的羔羊,初时的惊诧,继而温顺、依赖,可是,有时候他偶然将眼神移向别处时,自己分明从那双黑玉一样的眼睛中看到了一丝冷风——那是苍鹰划过天际带来的冷风。
子云虽然紧闭双眼,可是,他的心却在急速地跳动,越跳越快。
他睡不着。
他想睁开眼睛,转头去看身边的女人,可是,他又不敢。那女人,那在寒透肌肤的黑夜里勒马立于他面前的女人,那在初升的霞光中笑看他的女人……她是女神!可是,她又是他的女人,她为他,学做中原的点心,她为他,辛苦找来蜂蜜……是的,她是自己的女人。在她的眼里,他看到自己的母亲、姐妹……她的微笑,使他暂时忘了长安。
睫毛跳得厉害。
装,是装不下去了!
子云转过头,睁开眼……刹那间,床前的火焰凝滞了。
她也在看他。
她的黑眸中跳跃着两点火光。
就这样,静悄悄看着那双眼睛,直到太阳般的笑容绽放在眼角。
她笑了!
子云垂下眼睛。他也笑了,咬着唇笑。
“你?”木木终于耐不住,率先开口了。
“我……睡不着。”
“我也睡不着。”
“睡不着就说些什么吧。”
“说什么呢?”
子云默然,对她说什么呢?说自己不想来这里,说自己想长安,说自己原以为她是个黑红脸色的老女人……
最终,还是木木开了口。
“三郎,你来几天了,为何从没问过我一句话?”
“问什么?”子云不解。
“问我多大了?问我喜不喜欢和你在一起……”
“你多大了?”子云忽然想起,自己至今不知道“王妃”究竟芳龄几何?原先长安盛传她已年近三十,可自己看来,也就是二十几岁的样子啊,似乎并不比自己的姐姐老。
木木笑笑,抬手轻轻碰了一下子云。他真是……羔羊啊。
“我二十五了,大你八岁。”
“我姐姐和你差不多大。”子云张口而出,然而话一出口即刻后悔。她是自己的妻,怎能拿姐姐和她比?偷眼看看她,依旧口角噙笑,眉眼之间无一丝愠怒,心下释然。而木木,听子云提到姐姐,更是把心中的话引了出来。
“我十四岁出嫁,十五岁生了阿吉,十六岁成了寡妇。”
子云愕然。十六岁的寡妇?
子云的惊愕并未使木木停顿下来,她一句句地继续着。
“阿吉的父亲死后,阿吉的叔叔要娶我,可是我不喜欢那个人,在他娶我的那天晚上,我趁他酒醉,背着阿吉骑了两天的马回到父亲这里……三天后,他找来了,对我父亲说我是他的妻,要我跟他回去……”(1)
“大汗怎么说?”子云急道。他没想到,这个女人原来还有故事。
“我父亲问我愿不愿回去,我不说话,拔出匕首走到他面前,对他和我父亲说要我回去我就用刀割断自己的喉咙!”
“啊!”子云失声。这个女人,这个女神一样的女人、这个姐姐一样的女人、这个母亲一样的女人,她原来竟是这般……烈性!
这一夜,子云几乎一夜不眠。
她不停地说,他也不停地说。他们说了一夜。
(1)突厥以及之前的匈奴等北方游牧民族有收继婚的习俗,俗称“烝报”。父亲死后,儿子娶自己的继母为妻叫“烝母”,兄长死后,弟弟娶自己的嫂子为妻,叫“报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