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王爷》叶无尘

51、第五十章 行迈靡靡

　　三日后，长安城迎来了第二场雪。
　　突厥人的行程定了，子云出发的日期也定了。
　　“等不到过年么？”余德妃红着眼眶恳求皇帝。“诏书已下，君无戏言！”皇帝看看余德妃红肿的双眸，别过脸去。“三郎是除夕夜的生日，等几日，等他满了十七，在家里吃了长寿面再去……”余德妃的声音越发哀切。
　　“我说过了，君无戏言！”皇帝不忍再看余德妃的脸，一甩袖子，兀然站起。
　　“陛下！”余德妃强忍住将要落下的泪。
　　片刻，皇帝转过身来，余德妃抬起眼，心中不由一动：皇帝的眼眶，已然红了。
　　次日，家宴，有歌有舞，有人哭有人笑。
　　“去了那里，姐姐还怎么见到你？”阳城公主强作笑颜，然而，端着酒杯的手却在颤抖。“又不是回不来，有见的日子呢。”子云最见不得女人流泪，此时见阳城红着眼眶，鼻中发酸，赶忙低下头去，却被阳城强抬起了下巴。
　　“傻小子，到了那里，比不得在家，就比如是做了人家媳妇一样，不得可汗准许，如何回来，况且那么远，几千里……”
　　“姐姐莫要伤感。”
　　阳城的话未完，被一个人打断了。姐弟俩回头一看，见元璟正一步步走来。阳城斜睨了元璟一眼，“嗤”了一声，没好气道：“你当然不用伤感，去和亲的又不是你！”
　　“姐姐？”子云见阳城揶揄元璟，轻声道。
　　“你这太子做的好好的，就不要来戳伤心人的心了！”阳城不理会子云，继续说。
　　“姐姐这是哪里话？不要说我是太子不能去和亲，就不是太子也不能啊，总不能为娶异族公主而弃妻吧？”说着，元璟仰起脸，眼睛望向不远处。子云顺着元璟的眼光看过去，正看到那人也向这边看过来，秋水一样明媚的眼眸，如秋水一样的一望无际的痛……心尖仿佛被针猛刺了一下，赶紧转过头，不料，又对上元璟的眼。元璟微微一笑，眸中波澜不惊，目光自子云脸上扫过一圈后，转向阳城，漫不经心道：“姐姐，昭儿有孕了，有时感到寂寞，不知姐姐可否屈尊到东宫里……”
　　“太子妃怀孕了？”不待元璟说完，阳城公主叫起来。
　　“是，前儿才知道。”元璟笑如春风，转过脸来看子云。
　　“恭喜二哥！”子云昏昏然道。
　　“多谢！”元璟转身而去。
　　“三郎……”元璟一走，阳城就拽住子云衣袖。
　　“姐姐，喝酒吧。”子云不看阳城，却低头端起案上的葡萄酒，头一仰，猛灌下去。一杯空了，又喝一杯，一直喝到第四杯时，被阳城劈手夺了杯子，嗔道：“父皇在呐。”“父皇在又如何？难道不许我喝酒了？”子云抬起眼，看着阳城。在那双眼睛面前，阳城说不话来了。那双眼睛里的绝望，如一把匕首，刺着她的眼睛。她不敢看了，不能看了。
　　少顷，歌舞到酣处，连后宫嫔妃们也专心看起来，子云的眼睛，却悄悄转了向。看了，痛，不看，想。几番挣扎，几番犹豫，那双眼睛，仍旧转了过去。然而，触到的却是元璟的眼神。元璟微笑着，温文尔雅，他再也不是那个六月里和兄弟打架的少年了。温和大方，气质儒雅，不怒自威，储君的模样，他做得很好。
　　和他对视一眼后，子云彻底打消了“目挑”的想法，低下头来，专意喝酒。
　　她早已是别人的女人了，别人的女人，并且，就要成为母亲。哈哈！自己前往朔漠和亲，她正怀着别人的孩子，曾经的一对璧人，如今……子云再一次端起酒杯，就在此时，忽觉一道目光扫了过来，抬头一看，皇帝正看着他。
　　宴罢，子云被召到皇帝寝宫。
　　大步迈进殿来，子云撩袍行礼，抬起头来时，却见皇帝面前摆着几案，案上陈列着酒肴。
　　“父皇？”子云不解，望望酒瓶，望望皇帝。
　　“瑜儿，来，坐下。”皇帝摆手，令子云坐下。子云哪里肯坐？皇帝不管，一迭声令他坐下，子云只好坐下，对着皇帝。
　　“今夜，没有皇帝，没有亲王，只有咱爷俩儿。”皇帝令人给子云斟酒。
　　“父皇……”接过酒，子云失声。
　　“我不是说过了吗？现在，只有咱爷俩儿。”皇帝自己也端起一杯酒。
　　“父亲……”子云话音颤抖了一下。
　　“来，我们父子喝一杯。”皇帝举起了杯子，子云忙站起来，却被皇帝一把拉住。皇帝不看子云，仰头喝干了杯中酒，子云忙拿过酒瓶来斟满。皇帝不说话，只是喝酒，子云只好陪喝。喝到第四杯酒的时候，皇帝抬起头来，看着子云。
　　“我十五岁即皇位，当了三十多年皇帝，到头来却眼睁睁看着儿子去几千里外的戎狄之地，做人家的上门女婿……”没说完，皇帝的眼睛已经潮红。
　　“父亲……”子云鼻中作酸，强忍住泪。
　　“阿爷十几年没这样喝酒了……自你娘去后，再无人陪阿爷喝酒，今天，你就陪阿爷喝点酒吧。”（1）皇帝说完，一仰脖，又干了一杯酒，令人倒酒。
　　“父亲！”子云站起来，想拿过皇帝手中的酒杯，可是手伸出来，到半空中，却不动了。
　　皇帝抬眼看一看子云，挥手令他坐下。子云坐下，默然无语。
　　“瑜儿，你是个懂事的孩子，识大体、顾大局。”皇帝端起酒杯，伸到子云面前。子云又要站起，又被皇帝止住，于是半坐着喝光了杯中酒。
　　“到了那边，不能倨傲，更不能在阿不思面前显那小家气，行动要显我天朝风范，女人，即使你不满意也不能怠慢……你自幼通习礼仪，书又读得好，我想你不会令阿爷失望。”
　　“父亲，我不会令你失望。”子云点头，泪流下来，滴入殷红的酒液中。
　　“我愧对你母……不能留你在身边，却要你去娶一个年长你数岁的异族公主……可是，我也向你母承诺过，要你和四郎安稳长大成人……”皇帝伸手握住子云双手，泪光莹莹。
　　……
　　十日后，队伍出发了。
　　长安城里，万人空巷，人们争睹和亲皇子的风采。有人说，这情景只有十八年前皇帝平叛归来，携昭成皇后入城时的盛大景象可以与之对比。
　　站在楼上，看到宫门外朱雀大街两旁的人山人海，子云想笑：自己，真正成了万人瞩目的中心了！齐朝开国一百多年来，皇子亲王出城还没有谁有这样大的排场呢。自己，是头一个！没想到啊，去异族做个上门女婿竟是这样风光！
　　他想笑，真的想笑，可是咧了咧嘴，脸上一热，滑下两行泪来。
　　“三郎！”
　　辞别宫门之际，一声凄哀的喊声从后传来，皇帝和子云回头，见阳城公主扶着余德妃，子玉扶着萧婕妤，诸位自己熟悉的后宫妃嫔们，黑压压一群人赶来。
　　“母妃！”子云转身奔过去，扑倒在余德妃面前。
　　“孩子，你要走了……”余德妃一把拉起子云，泪盈眼眶，久久看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婉婉，该走了。”这时候，黄伞下的皇帝走了过来。
　　“是，臣妾这就回去。”说完，余德妃低头转身，泪水奔涌而出。
　　“三弟，到了那边，不要做低伏小委屈了自己，记住：你是父皇的孩子，是大齐的亲王！”阳城公主拉住子云双手，泪流满面。
　　“三哥……”子玉走上来，说了句“三哥”就再也说不出，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你这是怎么了？别哭，又不是回不来……”子云握住子玉双手，强把又要流下的泪逼回去。怎么说自己也是作兄长的，哪能在弟弟面前落泪？因此强笑着握紧玉双手道：“不过是娶亲，不得空回来而已，又不是生离死别。”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2）子玉含泪带笑。
　　“哧！”子云真忍不住了，这小子，这种时候了，居然还有心背诵诗文？然而，转一转一眼睛，心中有如刀割，泪水止不住往下落。
　　“三弟！”这时候，元璟走了过来。
　　子云抬起头来，迎上元璟的目光，他看到了，那双温和的眼睛里隐藏着笑意。
　　“三弟，此一别，我们兄弟不知何时再得见面？”元璟微皱眉头。
　　“朔漠千里，只怕以后见面就难了。”子云微笑。心道你要的不就是这个么？最大的威胁走了，不知心中如何高兴呢？
　　元璟笑笑，又说了勉励和慰安的话来，子云听了，微笑不语。待元璟说完，忽然转过头去，指着一个方向道“不和大哥说几句么？”子云抬起头，看到十来步外，元瑶迎风矗立，温雅如玉。
　　“三弟！”看子云走过来，元瑶亲切地伸出手来
　　子云不接，走近元瑶，站直了，看着元瑶，须臾，转过头来，手指着子玉的方向。
　　“大哥，离开长安前，我最后称你一声大哥，请你记住：四郎是你幼弟！上有苍天，下有厚土，你不要忘了自己是大哥！”
　　“啊，我哪里会忘记自己是大哥？三郎，你放心！”元瑶在子云的逼视下，面上无一丝慌乱，仍旧如往常一样，温文尔雅。
　　“我虽去突厥，但眼睛会看着长安！”转身前，子云看着地，说了最后一句话。
　　……
　　城门大开，轰然作响，风声马嘶，如泣如诉。
　　“父皇！”子云跪倒在地。
　　“起来！”皇帝弯腰拉起子云。
　　“到此为止吧，父皇！”子云不肯起来。
　　“好！好！”
　　子云站起来，看着这个眸中泪光点点的中年人，这虽年近半百眉眼有时却仍旧锋利的男人。这个男人，他是自己的陛下，是自己的父亲，自己，是他的臣，是他的子，因为他，自己锦衣玉食，因为他，自己高高在上，因为他，自己小心翼翼，因为他，自己不能和相爱之人相守……他，给了自己生命，给了自己现在的一切……
　　“父皇，儿去了！”
　　默然良久，子云低唤一声，翻身上马，冲出城门。
　　出城数里后，子云翻身下马，对着长安的方向，撩袍跪倒。
　　“殿下？”送行的兵部尚书温德仪，国子祭酒白又新赶忙勒转马头。
　　子云端正了身子，埋下头来。两行泪珠滚入尘土中。
　　“母亲，儿去了！”

　　（1）唐时，士人于正式场合一般称父亲为“大人”，北方地区俗呼父亲“阿耶”，世传李世民给儿子的信就自称“阿耶”，如杜甫《兵车行》：“耶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耶”、“爷”在指代父亲的意义上通用。
　　（2）引自江淹《别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