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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月明长安(上) 五日后,若 ...

  •   五日后,若风回灵州,子云相送。
      “今儿终于知道了什么叫‘灞桥伤别’。”子云伸手折下一枝碧绿的柳条送到若风手中,无奈一笑。若风不语,转头看看那流淌不息的灞水,片刻,转回头来,眼望着子云道:“有见面的时候。”子云不语,点点头,令高成礼端酒来。
      两人同时举盏,一饮而尽。
      “这把短剑是我娘亲遗物,我带在身上多年,你拿去吧,视剑如人。”子云解下腰间短剑,递给若风。
      若风接过,系上,动手解腰间悬的佩刀。
      “这是我八岁生日时父亲给的,你若不嫌弃,就拿着吧。”若风双手捧剑道。子云不语,接过佩刀,悬于腰间。
      ……
      骏马长嘶,灞水潺湲,西风渐起,柳叶飘飞。
      终于要走了。
      若风勒转马头,望一眼伫立于桥上的子云,抱拳,点头,转身驾马而去。
      直到若风的身影看不见,子云方下桥上马。回府后,坐立不安,倍觉怅然,站在廊下,抬头仰望天际,半日不语。十几年来,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朋友的感觉。也是第一次,他知道了什么叫离别。
      两天后,子云进宫。
      “瘦了?”皇帝抬起头来,上下打量这个多日不见的儿子,最后,眼光停留在脸上。
      “回禀父皇,儿……前段日子,因为天热,饮食减少,故略有清减。”子云低头道。
      皇帝还未开口,一边的赵娇蕊“哧”一声笑起来,笑得父子俱抬了头看。赵娇蕊无视父子俩的眼神,低了低头,复又抬起,身子扭一扭,望一眼子云,望一眼皇帝,宛转说到:“依妾看哪,是陛下有日子不见楚王,又心疼,故觉得瘦了……这天下的父母啊,没有嫌儿女胖的,都是越看越瘦。”
      “娇蕊啊,还是你知我心。”皇帝一听此言,大悦,一把搂过赵娇蕊,勾起下巴说道。那赵娇蕊趁势在皇帝怀里撒起娇来。
      子云忙低下头去。
      这个女人,长得像娘亲,又会掂量父皇的心思,难得父皇不喜欢?可是,她这样子,实在是……狐媚得很!想到这里,又想到昭儿。昭儿跟她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差不多的年纪,一个说起话来常常是未语先羞,哪里像这个,倚在一个可以作父亲的人的怀里,当着儿子的面就如此,全无羞耻之心!
      久久听不到父皇说话,子云也不好行动,头低得久了脖子略有些酸,因此,偷偷直了直脖子,眼睛朝两边溜去……忽觉眼前似有一道亮光,以为是父皇在看自己,忙低下头来恭敬站好,良久,又不见父皇说话,遂大着胆子又抬起头来,这一次,发现了那道亮光的来源。
      是侍立于赵娇蕊身后的小丫头阿素。
      刹那间,两道目光相交。
      见自己也看她,那双圆眼睛瞪得更圆了,看起来真如两个亮闪闪的铃铛。子云低下头来,抿起嘴唇,想笑,却碍着父皇在眼前,又不敢笑,憋得甚是难受。
      阿素见楚王殿下看一眼自己又低下头去,唇角略略弯起,仿佛是要笑的样子……顿觉眼前一闪,神思恍惚,几乎站立不住,转瞬间,觉耳后一热,忙低下头来。
      凝神片刻,子云又悄悄抬头,看到阿素低着头,粉白圆脸上晕起两片红晕,更觉好笑。就在这时,忽听皇帝咳嗽了一声,立刻站直了身子。
      “瑜儿,伤全好了?”
      “禀父皇,全好了。”
      “翰林医官的药还可以啊。”
      “禀父皇,大哥探望儿时,曾给过儿伤药,有奇效。”
      “哦?”皇帝放开赵娇蕊搭在他肩上的手,惊讶道。
      “是,若非大哥的药,儿痊愈还需时日。”子云看一眼皇帝,低下头道。
      “哼,他成日里不务正业,专和那些旁门左道上的人厮混,这一次,居然长了点心!”
      子云不语,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该如何说?大哥一向不入父皇的眼,断袖之癖、分桃之好早在坊间流传,京城士民皆知,府中娈童死在他手上的也有……然而那天,那双看向自己的眼睛,温良无害,叫人恨不起来。若说他给自己涂药,是兄弟之情,可涂完药的那番抚摸……想到这里,脸红心跳起来,好不容易定了定神,又想到昭儿,想到昭儿,忽然又觉大哥那天对自己所做的一切……甚是恶心!
      皇帝见儿子低头默然,一张白玉也似的脸上有些微红,额上也微微沁出汗来,还道他是伤势未全好,在这里站得久了身子不爽,心口一动,挥了挥手道:“你站了这半日,也累了,到长信宫歇歇吧。”“谢父皇!”子云一听,如听赦令,行了礼转身走出殿来。
      ……
      长信宫里。
      “你都好了?”余德妃拉住子云手,上下审视。
      “都好了,还能骗母妃?”子云低头笑道。
      “这是你娘最爱吃的果子。”余德妃拿起一个刚削好的柰子递到子云手中。
      “谢母妃!”子云站起来双手接住,坐下后一口咬下去,觉甘甜满口,汁水丰足,不似往常所吃的柰子,连称“好吃!”
      “这是长宁寺的果子,长安城里最好的柰子在那里,往常,你娘在时,爱吃长宁寺的柰子,你父皇就下令寺中结果最好的两株树专供宫中。”余德妃眼看着子云一口口吃完了果子,垂下眼睛,缓缓说道。
      子云听余德妃说完,说不出话来,只是点点头。余德妃怕说多了他又伤感,遂轻笑一下,转了话题,提起东宫新添了儿子的事。
      “太子已有了儿子,你父皇欢喜得很,你呢?作何打算?”
      “母妃?”子云低了低头,面上又开始发热。
      ……
      眨眼,八月十五到了,宫中照例摆宴。
      该来的还是来了。
      子云的位子正在元璟下手,也就是说,两人坐于一处。
      先头,两人俱低首,半晌,子云微直起颈项,侧过头去,然而元璟似乎正专注于殿中歌舞,一双眼睛随着舞女飘扬的裙角转动。不见元璟反应,子云遂低了头,不久,忽听耳边声音响起。
      “三弟!”
      元璟正微笑着看自己。
      “太子!”
      子云微一低首。
      “三弟,你的酒盏空了。”
      “哦?”
      子云低头看面前的白玉盏,见里面几乎见底,抬起头来就要唤人,不料被元璟止住。子云不解,却见元璟摆一摆手,旁边把盏的宫女立刻走上前来。元璟不要那宫女倒,而是一手拿过酒瓶来,一手端起子云面前的白玉盏。
      殷红酒液倾入白玉盏的刹那,光华耀眼,灿如宝石。
      “多谢二哥!”子云双手接过酒盏,低首道。
      元璟不说话,只是微微一笑,转脸又把目光投向了了舞池。
      放下酒盏,子云抬起头来,见父皇正朝自己这边看,面上微露赞许之意,忙欠一欠身,皇帝点一点头,示意他不必拘礼,子云方坐端正了,望望眼前舞女,再看看自己面前的酒盏,待要端起来,忽觉身边又有一道目光射过来,扭头一看,元瑶正举着酒盏望向自己,目光似有所指。
      “大哥!”出了大殿,子云尽量作平常口吻道。自从上次元瑶去府中看他,见了元瑶,总有些别扭,说不上是何种感觉,既不是厌恶,更非憎恨……
      “三郎,你的本事越发大了。”元瑶缓缓道。
      子云看那双眼睛,仍旧是温雅无限,看不到半点异常。抿了抿唇,问他何意。
      “楚王飞马救孩童的勇壮之举,全长安城都传遍了。”
      “这个?既看见了,岂有袖手旁观之理?”
      “三郎,你的声名大了,现下,长安城中百姓,谁人不知楚王天之骄子,绮年玉貌,神勇无双……”元瑶说这话时,凤眼微眯,使那双本就细长的双眼更显狭窄,目光自那窄缝中射出,平添了几丝凌厉之感。
      “多谢大哥告知。” 子云心下疑惑元瑶此话到底是何意,然最感惊诧的是自己救人之事元瑶如何得知?按理说,也没发生太久,不过半月有余,况又是在城外二十多里处的灞桥边,如何这么快传遍长安,传到元瑶耳中?
      ……
      子时已过大半,子云方得回府。站在自己房舍廊下,举目望去。只见碧空如水,一个白莹莹大月亮悬于半空,凉风吹来,甚为惬意。
      没想到太子居然会给自己斟酒,这真是意外之想!许是知道父皇会留心,故意在父皇面前表现……可是,看他那样子,眼中毫无做作、讥讽之意,仿佛是有着某种压抑的欢欣。究竟是为什么?难道父皇的一顿打,把他的心打过来了,还是……听说被父皇责罚不久,他舅父王泰去东宫探视,难道……王泰又给他指点迷津了?可是,他眼中真的是一种欢欣,自己绝不会看错!又或者……侧妃生了儿子,把他整个人都改过来了?
      还有,大哥元瑶对自己说的话,究竟何意?大哥寻常不是“不务正业”么?连父皇都这么说,可自己救人的事,自己尚未听身边人说城中传遍,如何他已知晓?
      联想起若风那日对自己说的一番话,子云越发觉眼前迷茫。身边有太多的人、太多的事,自己不明白,不明白……
      纷乱想了半日,再抬头望月,只见月亮又升高了些,天空也益发明澈,望之令人心静。眼望着那白玉盘,脑中“倏忽”一闪:如此月色,怎能抛却佳人独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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