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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 落英缤纷(下) 乾元殿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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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殿内,皇帝甩甩头……想要把那刚刚离开的佳人影甩开,准备看一封关于征收酒税的上表,忽听门外报“楚王求见!”立刻抬起头来喊“宣。”
“儿臣叩见父皇!”子云一进殿来就行礼,却被皇帝止住。
“都是婉婉教的,寻常父子相见何须如此?”皇帝说着,似有埋怨之意。
“父父子子,君君臣臣,纵是父皇爱怜,礼法总是要的。”子云见父皇微微皱眉,并不慌张,一字字说来。
“你这孩子。”皇帝无奈地笑笑,眼神中却是满满的慈爱,令子云上前几步。
子云走上去偷瞧一眼,见父皇脸上是笑容,心中欢喜,道余母妃说得果然不错!礼多人不怪,在父皇面前,尤其是有人在场的时候,礼数更是万万少不得。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自殿门外照了进来,子云正站在那一束光里,端端正正。一束阳光照在他脸上,在白玉般的脸庞上覆了层淡淡金色,却又柔和得很,那双清澈透明的眼眸宁静似水……整个人望过去,仿佛不食人间烟火……
皇帝推开了面前章表,只望着眼前少年。
这个孩子,和他的母亲是何其相似啊!一样的脸面,一样的神情,一样的恭谨,一样的温良,却又敏惠多才,文武皆精……
如是想着,皇帝只觉眼前一眩,脑中一闪……眼前站着的人,已经变了,变了那个女子,那个想起来便锥心剜肉的女子……那女子的脸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清晰……皇帝猛地站了起来,大步走上前去,一只手直直地伸了出去,轻轻放在肩上。
子云见父皇忽然间神色有异,心中正自疑惑,忽见父皇自案后站了起来,大步朝自己走来,双眼炯炯瞪住自己,心下诧异,忽见父皇右手轻轻一摆……竟轻轻搭在了自己左肩上!
……
父皇的掌心很热。
一股暖流瞬间自左肩蔓延至全身……一霎时,从头到脚,整个人仿佛都沐浴在了阳光中。
父子俱无言。
整个乾元殿内,无一丝声响,静得仿佛连胸膛里的心跳都能听见。
半晌,子云轻轻启唇道一声“父皇”,皇帝却兀自不动,只是呆呆看着眼前儿子。顿了顿,子云再喊一声“父皇”,声音大了些,略略抬了抬头。
“啊!”
皇帝终于发出声来。
面前的人开口了,却不是她!不是她!
可是再仔细瞧瞧,那双眼睛,分明就是她的眼睛。不是她,这世上还有谁会有这样美的眼睛?
子云见父皇应了声,且眼睛闪了闪,知道父皇有些醒转了,遂轻轻伸出右手去,慢慢抬起……想拿父皇的手下来,犹犹豫豫,却悬在了半空。
皇帝见儿子的手举了起来,似要向自己伸来,却又缩回……心下大动,猛地放下右手,伸出左手……双手握住了那游移的手。
……
子云大骇,然而,右手被父皇双手紧紧握住……那温暖的感觉……突然鼻中一酸,双目不禁垂下,双膝跪地,失声痛叫。
“父亲!”
……
“瑜儿,你真是太像你母亲了!”
皇帝一边双手拉起地上的儿子,一边缓缓地说道,眼神却是无比凄哀。
一时间,殿内侍立的宫人、内监,无不动容。
……
殿外,三月的太阳照得台阶金晃晃一片,台阶上矗立的少年眼中若有寒冰。
该死!
元璟心中只有这两个字,目前,他所能想到的只是这两个字!
一样的儿子,一样的骨肉,为何……为何他就能得父皇如此疼爱?适才那样子,那样子……父皇眼中的爱意,从小到大,何尝在自己面前出现过?
……
“殿下!”
一旁随从的贴身内监阿德见太子僵立不动,眼中恨意不绝,站在身边都觉寒气逼人!遂大了胆子小心上前提醒:这是在乾元殿外,不是在东宫。
“哼!”
元璟回过神来,重重哼一声,却不看阿德,昂起头甩开步子就走下去,慌得阿德顾不上尊卑礼数了,一把拉住袖子,贴住了小声央求太子莫要意气用事!
“奴婢求您了,殿下,万不可如此行事啊!”阿德急得整张脸都扭了起来。
元璟看看他,再低头看看脚下踏着的石头地,甩甩头,转身又走上了台阶。
“儿臣参见父皇!”殿内,元璟走至皇帝面前,行礼如仪。
“交给你办的事,如何了?”皇帝扫一眼面前的太子,随手拿过方才丢下的关于征收酒税的章表翻了起来。
竟然连看自己一眼都不愿!
元璟见父皇只匆匆扫了自己一眼,眼光连停留都不愿……胸中恨痛叠加,再偷觑一眼皇帝身边不远的那个玉人,只觉胸内一颗心快要留不住了,马上就要爆裂了!但是……诚如阿德所说,这是在乾元殿,而不是东宫!于是,低了头,强压住胸中那股气,一字字说来。
“哦,那就这样吧。”皇帝听太子说完,点点头,眼睛仍盯住面前的纸张。
“一切还请父皇定夺!”
听皇帝话音落地,元璟复低了头道,心中只恨自己不能生出两个翅膀来飞出去。
“就照你说的办吧。” 皇帝还是没抬头,随意说道。
“是。”元璟口称“是”,身子却挪不得,胸中那股气堵得……素日里的伶俐都不见了,只是垂手站着,一动不动。
片刻,皇帝一份章表看完,抬起头来,见太子还在面前站着,于是挥了挥手令他出去,元璟只好道“儿臣告退”,也不抬头,转身就走,快到殿门之际,忽又被皇帝喊住了。
“听说你那良娣张氏已有孕六月,诸事小心些。”
“是,儿已嘱咐了,日日小心。”元璟听父皇提起自己宫中怀孕的张良娣,心中微微一动,然眼睛犹自盯着地面,不肯抬起。
“还有,前儿岭南节度使刘方遣人进了些补药来,皆妇人所需,待会叫人拿到东宫一些给那张良娣服用。”
“多谢父皇!”元璟弯腰拜倒,起身后抬起头,见父皇又拿起了一份折子,并没看自己,一颗心顿又跌入冷水中。转头再看,恰对上父皇身边那人的眼,温良,谦恭,纯净……一霎时却又不知如何是好,抬脚就走,忽又听身后传来声音。
“太子哥哥好走!”
……
“哼,巧言佞色!”
一口气跨下了长长的台阶,走到宫城之间的夹道上,元璟方吐出一口气来,狠狠地说出这一句话。
“殿下!”阿德又要着急了。
“假的,全是假的!早知他会装,仗着有几分姿色,在父皇面前装,在外臣面前装……装出一幅温良恭俭的样子来……叫人都说好……我呸!装得这样好……”
骂到此时,元璟眼前忽地现出一张脸来,微微湿了的头发……映着远处的杏烟……
元璟站住了,那张脸,那双眼……
“宋昭儿!”良久,口中吐出这两个字来,觉眼前一晃,胸中那口气也散了许多……然又忽地想起乾元殿里父皇身边的那张脸!
……
该死!
想到子云,元璟狠狠跺了一下脚,抬起头来一阵风似地只往自己的东宫奔去。
东宫诸人见太子旋风似地走来,面无表情,俱不敢说话,当下有人悄悄报于那怀孕的张良娣。这张良娣长相标致,且出身甚好,在几个侧室中最为元璟所喜,因此最先怀孕,有孕后又蒙皇帝、皇后看顾,因此在东宫的日子可谓如鱼得水,东宫诸内事皆由其掌管,故此,奴婢们见太子面有怒色,悄悄禀报了来。
张良娣此时午睡醒来,正歪在软塌上闭目养神,听说太子从乾元殿回来后满脸怒意,心下有些吃惊,料是在皇帝那里没得好脸因此生气,遂让一个宫女扶了起来,慢慢走至元璟寻常起坐之所。
元璟听人回禀说张良娣到,摆摆手不想见,忽又想起在乾元殿中父皇的嘱咐,因此自己出门去扶了张良娣进来。张良娣本以为太子不知会是何样脸色,不想却被亲自扶了进去,心中不由一动,话也就出来了。
“殿下,妾虽不知殿下因何而怒,然既从陛下那里来,这一张脸绷着,叫人瞧见了,还道殿下是心怨陛下……”
“我就是怨他!”
不待张良娣说完,元璟眼睛猛地一睁,狠狠自齿缝中挤出一句话来,听得张良娣浑身一抖,一边的小宫女赶忙扶住。
元璟见张良娣已是脸色发白,自悔失言,心中烦恼,要赶她出去,不料张良娣却不肯。
“殿下,妾一身一体俱是殿下的,若殿下在陛下身边有何差池……”
“住口!你个乌鸦嘴!”
元璟听张良娣如此说,眼中几乎要冒出火来,待要一把推出门去,看看眼前女人高高隆起的腹部,不由得又强压了火气下去,皱眉上前扶住。
……
却说眼看着二哥大步出了乾元殿,带了一身的怒气,子云眉头微皱,却又不知自己究竟是哪点儿得罪了他!自己是楚王,他是太子,自己是弟,他是兄,在他面前,自己一举一动皆是为弟为王的样子,想不通是哪里出了差错?
转而看看父皇,再回想一下……以前的许多事情一下子涌到眼前来。难道……难道真是因为二哥嫉恨父皇疼爱自己么?
想着,不由又转过头来瞧父皇。
皇帝正好又看完了一份折子,正待再看一份,忽觉一道目光射过来,转脸一看,儿子正看自己,双眼莹莹然……心中顿觉一亮,顿了顿,想起一件事来。
“陈沅病了些日子了,你知道么?”
“儿臣尚未得知。”子云低了低头说道。
“陈沅是你的受业师,他病了,你该差人去瞧瞧。”
“是,儿臣遵旨。”
皇帝看看眼前的儿子,沉默不语,半晌,叹了口气。
“瑜儿,你是太老实了。先生病了,如何不知呢?”
“回父皇,瑜儿不敏。”
皇帝听得“瑜儿”两字,再看他双眼低垂,唇角微抿……实在是她的模样,心中又是大动,顿了顿,复又叹气。
“有什么敏不敏的……你虽年纪小,却谨遵亲王不得交接外臣的祖制,不肯逾越一步,寻常不是进宫就是关在房内读书,可是……无事也要出去走走。”
这一次,子云没有道“是”,而是轻咬唇角,点了点头。
……
皇帝转过头来,实在是不敢看了。一样的脸面,一样的神情!
上天啊,你既留下她的幻影,为何不留下她的人!
等待片刻,子云见父皇不再作声,只是仰起脸来面朝前方,遂轻唤了声“父皇”才把皇帝唤醒。这时,外面禀奏说是郑王来了。
“儿臣参见父皇!”子玉大步跨进殿来在皇帝面前站住,恭敬道。
“你近来可惹祸没有?”皇帝看到小儿子第一句话就问这个。
“禀父皇,子玉近日于读书方面,甚是用功,哪里还有工夫淘气?”子玉眨眨眼说道。
皇帝看他黑沉沉的双眼清灵如水,不似撒谎的样子,又想他居然自己夸自己用功读书,甚是好笑,因此笑道:“你这小子!等不及旁人了,自己倒夸起自己来。”子玉知父皇一向对自己要求低,绝不苛责,因此心下倒也不在意,只是嘻嘻地笑。
这一笑,却又笑得皇帝呆了。
这笑,正是她的笑。她顽皮起来,脸上不正是这种笑容么?
兄弟俩见父皇有些呆了,面面相觑,转而又垂下眼睛,装作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