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异事录》樱盐柳

3、第三章 傀偶

　　京都的雨季说来就来

　　疾风卷杂着骤雨从弯弯曲曲的小巷子里肆虐而过，直吹的酒肆前的灯笼鬼火似的翻飞跳动

　　淬了墨般阴沉沉的天降下豆大的雨珠，噼噼啪啪地砸在地上，迸开一个又一个小小的水涡

　　竹内戴了顶破破烂烂的斗笠，抱着个红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走在路上，雨打在他身上，发出哒哒的轻响，竹内顾不得被雨水淋湿的衣衫，忙又把那个大红的包裹宝贝似的往里塞了一塞，加快了在雨中匆匆而行的脚步

　　砰，竹内撞在了个人的身上，公鸭般的嗓音随之响起，“哎呦喂，哪个天杀的这么不长眼，敢撞我？”

　　竹内抬起浑浊的双眼，是独眼的地痞浪人，中村

　　“呵呦，这不是老竹内嘛，我还以为你这个昏了眼的傀儡师傅不敢出门呢！”中村戏谑道

　　竹内往后退了两步，没有说话

　　中村用唯一的那只眼睛在竹内身上打量了一番，目光锁定在那只严密的包裹上

　　“什么好东西？拿出来看看！”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来抢

　　竹内踉跄了一下，包裹还是到了中村的手上

　　“让我看看，你这个老家伙究竟藏了什么宝贝。”中村满意地笑着，一层一层地剥开了包裹

　　随着最后一层红布被揭开，一张塌陷的人脸出现在中村面前，仔细分辨依稀可以看出这是一张女人的脸，额头的部分还连着长长的头发

　　“啊——人，人皮！”他怪叫一声，眼里充满了惊诧和恐惧，“你……你杀人啦！”

　　中村连刀都忘记拔转身就跑，可是他还未跨出一步，一只肤色雪白的手就已经贯穿了他的胸膛

　　咚得一声，中村的尸体倒在地上，滚烫的鲜血从他胸前的血洞里汩汩而出，和着雨水蘸成一片彼岸花般鲜红的血泊

　　手的主人哒哒两声飞跃落地，竟然是个身高不足两尺的男孩

　　男孩赤着脚穿着大红色的和服衣袍，金绣的卷边贵气却不显雍容，星辰般的眸子无神地穿过远方，他的皮肤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如果不是右手上的鲜血，他一定像个精致的没有生命的瓷娃娃

　　“阿一，怎么又乱杀人？你这样我们会惹上麻烦的。”竹内叹了口气，收好了地上的人皮

　　“可是他欺负阿爹。”阿一的声音若有若无地飘来

　　“我们离开吧，看来明日有贵客要上门了。”竹内宠溺地摸了摸阿一的头发，牵起他的手向不远处的傀儡铺子走去

　　翌日清晨，第一束太阳光照进昏暗的店铺的时候，竹内店铺的门口就站了两个身着紫衣气度不凡的年轻人

　　“在下齐田，昨日附近出了人命案，在下奉命来查，这附近只有您一家店铺，还望您配合。”其中一个青年自报家门道，他挥挥手，示意另一个青年把东西拿过来

　　那是一张薄薄的画纸，上面正是中村的脸

　　“这个人我认识啊，他是个地痞无赖，叫做中村的。”

　　齐田点了点头，“对，就是他昨天被害了。”

　　竹内若有所思道:“大人，他这个人四处作恶，被仇家杀了也不是不无可能啊。”

　　听闻此言，旁边正在打量屋内陈设的青年摆了摆手道:“这不可能，此事并非人类所为，现场有极重的妖气残留，应该是妖物作乱。这里地处偏僻，只有您这么一户人家，所以才来向您打听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

　　“哪里有什么异常啊。”竹内慌忙摇头道，“难不成大人怀疑妖怪躲在了我这里吗？”

　　“那倒不是。”青年拿起桌案上的娃娃仔细端详，娃娃身着藕粉色的和服，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发垂到纤细的脚踝，最妙的她的皮肤吹弹可破竟看不到傀儡的关节，与真的人差别无二，“只是我们怀疑作恶的妖孽正是傀主。”

　　齐田也正色道:“他说的没错，傀主乃是众傀儡无上的信仰，可以随意控制所有的傀儡，赋予他们生命。每在月圆之夜他都会取极阴之人心头之血来维持自己的皮囊不会衰老，是大凶的厉鬼之一。只是不知这次为什么选在了月圆之前，实在是可疑。在下看您店里这么多傀儡娃娃实在是要当心啊！”

　　“坏人，放开我妹妹！”齐田话音未落，便被一道童音打断了，童音虚虚渺渺，如同漂浮在空中

　　阿一僵硬的歪着脑袋站在门口，大红的衣角散成了一朵妖冶的红梅花

　　“放开我妹妹。”阿一呆滞地重复道

　　“抱，抱歉。”青年愣了一愣，才发现男孩所谓的妹妹竟然是自己手里的傀儡娃娃，他慌忙放下娃娃道歉道

　　“这，这是……”齐田一滞，竹内忙把阿一揽在自己怀里，转头解释道，“哦，大人，这是，这是我的孩儿，阿一”

　　齐田打量一番，行礼告辞道:“既然现在平安无事那在下就告辞了，如果有事还请尽快通知在下。”

　　破旧的门吱呀呀惨叫着关上了，竹内长舒了一口气

　　“阿一，安全了。”

　　竹内轻轻拍了拍阿一有些瘦弱的肩膀，努力安慰道

　　“阿爹为什么不告诉他们我就是杀了那个人的坏人？阿一……阿一总是控制不住想杀人，阿一不是个好孩子，对不对？”

　　竹内使劲摇了摇头，大颗的泪珠从他昏暗的老灯一般的双眼中奔流而出，他揉了揉阿一柔顺的头发安慰道:“怎么会呢。阿一是阿爹的好孩子，最棒，最优秀的孩子。”

　　阿一迟疑地点一点头，他缓缓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道:“呐……阿爹，阿爹会不要阿一吗？”

　　“傻孩子，阿爹怎么会不要你呢，你是阿爹拼上性命也要守护的阿一啊。”

　　阿一无神的双眼亮了一亮，他想勾起一个微笑，可他终归是没有生命的傀儡，最终嘴角也只是微微抽动了两下，他无可奈何地揉了揉自己并不柔软的面颊，索性在竹内柔软的怀抱里沉沉的睡去了

　　昏昏沉沉的阿一没有听到，灰尘飘飞的铺子里竹内那声长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