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溯春》岁苑

1、壹 江湖梦远，

　　江湖梦远，她却可以把梦做得如此长，不负十年的山水。

　　昨夜，庭中开了一盏初桃，今早，祝书烟起身去看时，它便已凋落在地，极小的一朵还未红透，一洼一洼的雨水残留在青石上，还散发着夜里的寒气，天色也沉寂得很。可今日却是个大喜的日子，阿己要出嫁了，而这年正是她及笄之年。
　　阿己是茶楼里唱戏的，名声不大响亮，生得也是扁鼻子宽额头不及何人，可人倒无一点坏处，对谁都同样的好，祝书烟却无缘由的不大喜欢她。
　　前些日子，江南一带一位有名的富贾歇脚茶楼时，便一眼相中了阿己，说是月后会娶她做夫人。这件事在茶楼里传开了来，人都说阿己飞上枝头做了喜鹊去了，谁都知这是讽刺，祝书烟也笑她：“做青楼的如此，唱戏的也如此，都贪这一时的傻。”阿己却说：“周公子年轻大有作为，月后定能等到他来娶我。”
　　谁都未料想得到，竟真的有这一天。阿己身穿大红的喜服，眉黛远山，朱唇皓齿，头上的鎏金步摇垂坠，交相辉映着金灿，姿色添了几分倾城。她身后的爹娘相拥而泣，茶楼里的人与熟客也都赶去看她，而祝书烟站在茶楼上，望着那风光的迎亲队伍行远，自是有许多的艳羡。
　　日后，茶楼中便少了阿己这一人唱戏，即使有她在时，也轮不上她上台，皆是柳云适这一人独占了风光，她是江南的名伶，名声不输于哪位才子佳人，祝书烟也同他们一般，喜欢柳云适唱的戏，可她却如寒梅傲雪，孤傲不群。

　　江南已有了春意，冬雪消融，轻风拂过衣袖牵动情愁，爬上不知哪家姑娘的眉梢，化作眉黛的远山与水色相接，一扫天青，晴云万里。仿若一夜的梦醒，满院的海棠压枝低，零零落落了一地，似是连春风都同醉，携着一袭酒气压着百花的暗香。
　　祝书烟昨夜喝得酩酊，醒来时睡在屋外的阶上也不知，天方作亮，露水也浓重。她坐起身，头也昏沉，却记起昨夜似乎不只她一人喝酒，隐约中可见那身着白衣的身影。祝书烟望着落了满院的海棠，眼神迷离，好似那一年的那一日，看见他踩在花落上，手中握着酒杯开怀大笑，身形摇摇欲坠，好不真实，仿佛还是昨夜星辰昨夜风。
　　可便是从那一日起，祝书烟再也未见到他，日子一天天的漫长，她开始怀疑那应是大梦一场，却又似梦而非。她看着酒壶，里头已喝空了酒，酒香却也还浓，不由得失了神，倒了身体。
　　今日茶楼里有柳云适唱的戏，祝书烟并未去看，若凭心而论，巷末的说书先生可比听戏有趣得多。天色向晚之时，那说书先生便坐在老旧的戏台上说书，他身边常围了一群七八岁的孩童，此外便只有祝书烟一人了。她常能从说书先生的口中听到关于江湖的故事，即使只是一个说谈，但多数故事里头十分的假也掺了七分的真。
　　他是江湖上的人，也是一位阁主。祝书烟一直期望着能从中知道关于他的下落。有一回，她曾向说书先生问询是否有关于付雪阁的故事时，他也只是道来他不过一说书之人。却有一日，照旧散了说书之后，说书先生告诉了祝书烟：“若是想知道付雪阁可去碧幽山寻一位姓舒的姑娘，他与阁主温存歌有许多的交集。这也是我听来的，我也不大确定。”
　　后来，茶楼里再也未出现过祝书烟的身影，说书的老先生照旧给孩子们讲汉唐的故事，春色渐深如许，一切若有若无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