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前尘往事（一） 年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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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陈逸然，是个匠师。
我的母亲黄婉如年轻时曾是游历四方的侠女，独来独往，一把轻羽剑斩尽不平事，直到遇见了我父亲才从此安居在家，相夫教子，只在江湖中留下一个无数人敬仰的英名。
我的父亲是丹朝最负盛名的匠师单清扬。众所周知单家代代掌管将作府，是公认的行业魁首。整个西京的每一间宫室、每一条街道都凝聚着单家工匠的心血。不过传到我父亲这一代，单家已经不再以建造为主，而是开始钻研制作一些奇巧的玩意儿。
丹青是父亲的拿手绝活，他的画常常过于生动，绘在器物上的花朵甚至能吸引蜂蝶栖落。这拿手绝活让他年少时就名满西京。不过他的画技虽被人盛赞，却令我爷爷不喜。爷爷认为单家历来追求的，钻研如何更好的修建宫室楼台才是正道，父亲的道只是末流，索性打发他出门云游落个眼不见为净。
于是我父亲就邂逅了我母亲，可惜的是他们在外只当了几年神仙眷侣，爷爷就领命去修筑皇陵，他自知这一去后能回来的可能性不大，于是索性把父亲叫回来传了家主之位，就拍拍屁股毫无挂碍地去修皇陵了。
父亲不喜俗务，哪怕当了家主，那些纷杂的事务也是能避就避，倒让外人有了单家已然渐渐没落的错觉。
我小的时候就听过两个在墙角嚼舌的仆人提过这些事，不过我也没有声张，传言嘛，不用自己的眼睛看就冒失相信的人都是傻子，没得救。
父亲最爱干的事就是一家人围在一起说话。二弟和三弟还小的时候，母亲一手抱一个，身边还靠着一个我，聚在他身边的时候他能絮絮叨叨说上一整天。
母亲性情爽朗极少废话，每逢这个时候，母亲总要无情嘲笑他，啰嗦地像个老太婆一样。
哪怕后来我们都长大了，开始学习技艺的时候，他也还是要每天花上整个上午的时间扯东扯西，一边看着我们做活，一边喋喋不休地抒发着他内心仿佛无穷无尽的感慨。他还养着一只金色的黄雀，说话的时候黄雀总是停在他的头顶或者肩头，亲昵地蹭他，这倒使他看上去真有点像后宅那些成日无所事事只能闲聊和逗宠物打发时间的贵妇了。
他通常会以前一天他得知的一件事做开头，先将这件事仔仔细细地叙述给我们这几个听众，再扯出几件相似的事情，点评它们的异同，这一套严谨的顺序过完，他才开始例行感叹世道险恶人心不古。
我们兄弟三人总是试图屏蔽他没完没了的声音，他也不在意。
今天的话题是东海有人捕到了一条比船还大的鱼，那鱼挣扎中甩尾拍碎了船，于是那位生猛的渔夫挥拳揍翻了大鱼，然后骑着鱼当船似的回了岸上。
父亲仔仔细细地向我们描述了一番场景，海中争斗时碎雪似的飞溅的海浪，矫健挣动的光滑鱼尾和肌肉虬结的渔夫，十分精彩，恍若亲临。末了还感慨这渔夫下手实在粗暴，一点不懂爱惜，真是傻不愣登。
于是这一天原本要雕个木葫芦的三弟一时走神雕成了鱼形，我虽然没走神，但也差点雕出个扭着腰的妖娆葫芦来。只有二弟定力最好，成功在父亲的干扰下完成了作品。
父亲看看三弟的，看看我的，再看看二弟的，咂咂嘴不做评价。
……别以为我没看到你幸灾乐祸的眼神！
那时候我们都还小，只是单纯的以为父亲天生话很多，又特意坏心眼要来干扰我们做事，全然没想过这些天南海北的逸闻他是怎么在发生几天后就如此清晰地连细节都了解的一清二楚。
我虽然是单家的孩子，但我并不是父亲母亲生的，他们二人也不知道我的亲生父母是谁。
首先发现我的人是义父，我随义父姓，每年七月我都要去义父家住一个月尽孝。
实话说我觉得去他家住并不能尽孝，因为义父一年到头总是不在家。七月山间多雨，我一个人住在他那间破的不能再破的道观里，屋子里的雨下得比屋外还大。义父还偏不给修，他说这间道观到了该破败的时候就让他这么破败吧，何苦强留它在人间呢。
我怀疑他故意自己跑出去而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就是为了让我给他当苦力，每天晒藏经塔里发霉的书。
既然不修道观，那书到了该发霉的时候为什么又要强行晒干它呢？
八岁那年我终于爆发了，我要和义父绝交。我拿来三枚铜钱，用尽全力将它们修整成了我当时能做出的最满意的作品，然后七月初一那天见面时把它们送给了义父。
义父看这三枚铜钱，一脸懵。
我嚣张：“欠你的我都还你！我以后再不要去你那里住了！”
义父一脸受伤：“你可以嫌弃我穷，但你不能用钱财来侮辱我的尊严！”他说着把红线串起的铜钱收了起来。
我不理他，自顾自回单家了。
当年义父捡到我，准备收做徒弟。母亲和义父早就相识，她见义父一个穷算命的带着个婴儿，我八成将来也会成为一个饥一顿饱一顿的穷算命，一时不忍心，想把我抱回来养。
义父不给：“这孩子是我算出来的，千年难见的天才。给了你我岂不是亏大了！”
母亲一点不废话：“五壶，给我。”
义父心动了，但还想讨价还价：“六壶酒吧，凑个吉利的数？”
母亲不吃他这一套，剑光清影一掠：“给不给？”
义父这种不会打架的干瘦道士自然不会是母亲的对手，于是我就被交换了三枚铜钱能买一壶的烈酒，到了母亲的手里。只是义父要求我要跟着他姓陈，而且每年七月我都要去他那里住上一个月，好保佑他找到的下一个徒弟也像我这样天资不凡。
天资什么的我没感觉到，但是母亲带着我时在路上偶遇了父亲，父亲见一个大姑娘一手抱襁褓一手执剑很艰难，于是就顺手从袖子上撕了一条布，巧手一挽结成束婴带送给了母亲。母亲觉得这个青年手巧心细还体贴，于是就看上了他，一来二去二人就走到了一起，严格来说我当红娘的天资显露得更早一些。
义父那双擅于掐算的手算了半辈子，也只找到我一个中意的徒弟，想必那三个铜钱还不足以断绝情分。
我不管，还他三个铜钱，剩下那壶酒我出，我就再也不想去淮水畔那个破到不剩几片瓦的道观了。
第二天什么都没发生，父亲依旧絮叨，他说渭水一带近日出现一恶人，专挑灵智刚开的小妖和修为低浅的小修士吸取灵气，吓唬我们出门警醒些，别被坏人抓走了。
这话主要是对我和三弟说的，二弟天天窝在家里，压根不出门。
三弟单陶然是个没定性的，素喜玩闹，不爱呆在家里练习枯燥的技艺。但他又怕母亲责罚，所以出门玩时常要拉上我做挡箭牌，就算闯了祸也可以有人分担，总比一个人受着要好。
我其实也不太想留在家，所以每次三弟找我，我总是半推半就地跟着他一起出去浪了。
原本也没出过什么事，谁曾想这一次马失前蹄，竟真的遇上了父亲口中那个恶人。
西京大小寺庙也有几座，三弟近日结识了城南珈蓝寺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小沙弥，正要兴致勃勃地向我引见他的新朋友，却恰好撞见他那位正在洒扫庭院的朋友被一个长相凶恶的汉子抓走了。
那时我们刚好转过弯来准备进庭院，我见状忙准备躲起来记下这大汉的长相去找住持，却见我那傻弟弟两眼一红，大喝一声：“贼人哪里去！快把小师傅放下！”
……我可求求你长点心吧！
我八岁，陶然五岁，那个小沙弥看上去也根本没我大，我们三个看上去像是能打得过对方的样子吗！
三个人要是都被抓了，等大人发现咱们被抓的时候人都凉了！
我慌忙想逃，奈何单陶然这家伙一声大喊已经暴露了我们俩，最终我们还是没能逃走。
陶然的脑子也不笨，只是有些冒失罢了。被抓住之后他竟还想继续骂，被我一脚踢了肚子，终于歇了。
我一边忧虑我们三人的命运，一边想着怎样才能让人尽快发现，最后我只能假作挣扎，一脚蹬掉了自己的鞋子留在原地。
那恶人将我们绑成一串带到了城外荒僻处，这地方也许是对方提前看好的，人迹罕至毫无生气，枯树上还栖了一群乌鸦，满树的乌鸦都瞪着血红的眼睛，直直盯着我们看。
三弟一边靠着我怕得发抖一边梗着脖子宁死不屈，那个小沙弥倒镇定自若，没有像陶然这样外强中干地抖，而是直勾勾地盯着恶人看，像是要在死前记下他的样貌好来寻仇一样。
这恶人不知害过多少小孩，我们三人的情状他全看在眼里，却像猫逗弄耗子一样，并不着急下手，还饶有趣味地歪头观察我们。
他的眼神里暗含残忍，落到身上就像结了冰，透出三九天潭水一样的阴寒气。过了一会儿，他大概是被我和小和尚的镇定不乱给惹恼了，想叫我们也露出惊慌害怕的神情来，于是伸手从腰后抽出别在腰带上的短棍，抖腕一甩变成了一把弯得宛如新月的弯刀，狞笑着缓缓靠近，像是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要来收割人头。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前尘往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