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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无暇(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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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宇候府比想象中要小些。并不是说占地不大,而是气派不大。
当朝权势为了彰显自己地位,普遍都喜欢扩建府邸,或者在府里修片林子显摆。明宇候却不一样,先王赐他什么样的侯府他就用什么样的,没有林院,没有天价的瓶罐,就连老婆也只有一个。
侯府建在城中后巷,距闹市不近也不远。府里廊亭都是连着的,最外边一层是接客厅和会谈室,另外几间屋子给守门的下人使用;中间那层屋子最多,有客房,书堂,凉亭等等,转角有条回廊能通去后院,里边住的就是候夫人;最里层屋子不多,但每个都极大。回廊兜转,好似能连通到别的地方,但顺着走去就会发现不过是在这三层里打转。
如此规律琢磨下来,把钟吾章和扆幽分开十万八千里住的原因就明了了。
还真不是明宇候为难,尊贵客人就该住上间,下人就该住下间,这是规矩。
扆幽陪着钟吾章到豪华客间把东西都收拾好,转过身回到自己的下人宿舍,环顾一番心里只有一句话:万恶的贵族阶级。
侯府本就万事从简,故而下人住的地方充其量只供睡觉而已。五人一间房,全都打地铺。这大冬天地上凉的很,下人们早早备好了被褥铺着,屋里边有个小烤炉,到了夜里把门窗关严实,屋内还算暖和。
扆幽跟在王伯后面走入一间合住屋,门一打开,一股柴火呛味和男人的臭汗味飘了出来,吸进肺腑能让人回味好一阵。
“这便是你的住处了。好生待着,别给我惹事!”王伯早收了他谄媚做作的神情,看扆幽就跟看下饭菜似的,眼睛一瞪一瞪,恨不得把他吃了。
王伯话一说完抬手就在扆幽背后一推,这一下用了些内力,若是平常人早就被猝不及防推个狗吃屎。不过扆幽知道这人尿性,感到不对立马将身子往旁边一闪,内力出的容易收可没那么自如,王伯被自己这掌一带,一个酿跄摔在了地上,正巧跌入地上一位睡着的大汉怀里。
“你竟.......!”
“哎哟!王伯?您这大晚上做啥来了?”被投了个满怀的这位显然没有他身边同僚醒得早,还不知屋里进了人,睡眼朦胧看着身上的人不知所以。
“滚开!下贱的东西!”王伯一把推开面前的人,扶着自己老腰站起来指着在门口笑的某人,“你敢阴我?!”
“王伯言重,正当防卫而已。”
“不知东南西北的东西!入了侯府,今后有你好……”
扆幽懒得听他念经,直接打断他的话道:“王伯,您信鬼吗?”他上前一步凑到王伯耳边轻语,手上拿起他衣袍上挂着的恶灵退散符抚摸,“在下家里就靠钻研这灵异东西过活,我一打见到您,就注意到这块符咒。啧,不详啊!”
王伯一惊,“怎、怎的不祥?”
“这东西招鬼——”扆幽本压着声音,说完这句突然被附身似的两手掐着王伯双肩,双目瞪大凑他极近吼道:“招我这种鬼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叫声冲破屋顶直上云霄,整个侯府都震了一震。他猝不及防被吓到了心肝,什么也不管就冲出了门。没过半晌又气冲冲回来,只是心有余悸,站在门口不进来。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装神弄鬼!!”
扆幽闻言作势要快步去抓王伯,这老妖精看他一来脚底抹油瞬间溜了个没影。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活该吓死一条命。”扆幽不屑,走上前去把木门合上。
他一转身发现屋里四人都在朝这边看,眼底尽是钦佩之色。各个都是大汉,但他却从他们眼里看出了小红心。
“小兄弟,你就是跟二殿下来的护卫吧?”
“小兄弟你可真牛,俺可第一次见那老妖怪吓成这样!哈哈哈!”
“是是,这老家伙整天就欺软怕硬,府里就没个人能治他!你可算给俺们出了口恶气!”
“哈哈哈快活!这能跟在殿下身边做事的就是不一样哈!”
看来这王伯的人缘不出所料的差到了极点。真不能让人抱有一点期待。
扆幽看屋最里边还有个空位,提着行囊走过去席地而坐,他边把行囊打开边学着他们口音对几位同僚道:“嗨,这都是下人,哪有道理高一等低一等?他不过狗仗人势,早晚要被收拾!”
“嘿嘿嘿,话是这么说,不过府里除了侯爷、夫人也就他最大了,俺们也不敢……”睡在扆幽身边的大汉语句突然顿了,他看着扆幽拿下黑面罩,结结巴巴道:“哟,哟!!小兄弟,你这……生得真好啊!”他盯着扆幽目不转睛,一只手朝旁边晃着招呼道:“来来来快来看!俺还没见过这么俊的皮囊!眼睛还是浅色的嘞!”
扆幽坐在地上,虽有心理准备但还是一脸黑线地任由几个大男人两眼冒星盯着他哎哟了半晌,好在这些下人没什么文化也没什么见识,对断袖、龙阳不了解,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其实他也乐意和这种人结交。能打,忠心,单纯,只要付诸真心,他们就会倾力帮你。
他笑着刻意搬弄自己的脸自我菲薄着:“不错吧?要知道,若不是打小学了武,我就去大街上找个富婆子养着哩!”
大汉一:“恩恩,是个好法子!小兄弟这副模样哪个婆子不是抱着不放!”
大汉二:“嘿老陈,你这俗气活法可不能带坏俺小兄弟,这大男人要干出番事业才对得起爹娘!”
大汉三:“笑死咯!还事业,替人看门干架,算事业不!”
大汉四:“话也不能这么说……”
“哎哎,怎的还争起来了,”扆幽把越凑越近的几人拉开,“男儿志在四方,啥事业不是事业啊!”他拿几件衣服简单铺了个床褥,指指自己道,“小弟名叫扆幽,哥几个叫我小扆就好。”
大汉几个都坐在一张棉絮上,正好一排,听完点头整齐极了。他们报数似的从左至右一个个拍拍胸脯自报家门,扆幽也默默把他们的名字和特征记下。
最壮最高,头发卷的是老张;嘴巴边上有颗痣,出事最爱当和事佬也最爱说话的是老郑;右眼有伤疤,个子是这几个中最矮的是老邓;剩下那个除了一身肌肉和年轻点就没什么特征的是老王,为了避讳王伯,都叫他的名,狗剩。
扆幽一个个指着他们轮着叫过去:“老张,老郑,老邓,狗……狗剩哥。”
“嘿嘿,对头。”狗剩听人喊他哥心底不知多开心,他看扆幽一人孤零零坐在衣裳拼成的坐垫上,忙让开身又拽了块被褥过来,“来来小一,坐地上多冷,到哥褥子上来。”
名字声调错了,拽来的那块褥子上也尽是黄黑污点,不过扆幽并没怎么嫌弃,他大方谢过,起身就挪到了被褥上。
“哎,这大冬天的怎的就到侯府来了?”老张叹息,“俺们只知道近期殿下要来府上做客,几个时辰前才听闻你要先住在这里。小一啊,你别看侯府小,里边弯弯绕绕多着呢!”
老邓听了也搭腔,“可不是!别看俺们喜欢你,要是被府上王伯些的人盯上,决计不好过!不是俺们不留你,你若是能走还是和殿下一块走吧,这儿像王伯那样的人可不少!”
扆幽点头,看来这些下人既不知道几天后明宇候的谋划,也不知道殿下已经入了侯府。他想想道:“哎,我也想走,可这回上侯府其实是为了寻件东西!”
听到寻东西,老郑来兴趣了,他立刻问:“啥东西?”
扆幽挪挪身子靠他们进了些,小声道:“不知哥几个了不了解侯爷为人,咱们殿下上月丢了把宝刀,听闻就在侯爷府里。”
“有这回事?!”狗剩难以置信,不过他又像想起了什么是似的道:“说来俺倒想起了,上月确实安排了许多打手到地牢去,至今还没见人回来……”
“地牢?侯府还有私牢?”
老郑见怪不怪,“咋的没有,私刑都有还没个地牢?”
扆幽心下一喜,问道:“这地牢在哪?”
“这条回廊走到底,左转就是,”老郑说完,看向扆幽忧虑道,“你不会要自己去地牢吧?且不说没侯爷亲信陪着根本找不着地方,一旦被发现,那就必死无疑嘞!”
迷阵和守卫而已,这还难不倒他。扆幽心里如此想,面上却惊恐万分:“哟,我哪敢呀!问问罢了。”
众人放下心来,又拽着扆幽问侯爷是否当真人品不端、宫中有何趣事、去没去过太岁殿等等,他们就像几百年没说过话的囚犯,拉着扆幽一直说到天亮。
扆幽虽说睡了十年不止,但这刚一起来连着两天也没睡几个时辰,看着兄弟几个鸡一打鸣就出门的精神,自愧不如。
一天亮所有人都得去干活,屋里不能留人,扆幽自知不能睡了,打着哈欠把面蒙上,走去钟吾章的客房。
侯府下人的工作是照看侯府,而他的工作是照看小孩。
他经过昨晚老郑所说能通往地牢的路,顺着这条路往前走,没有岔道直接通向一间书房,而顺着这间书房往前走又会回到原地。
扆幽站在回廊里思索,想通了为什么侯府树木如此之少,院落窄小一切从简。
为了布阵。
这是早在稽胡族大夏国统治的时候就受人偏爱的阵法,如今新阵法繁多,众人早已不用这种老办法。就连扆幽认出后都在怀疑,百年前他玩万花镜胡乱编出的阵法,怎么现在还有人玩?
这种阵法借助阳光、墙壁、院落、石柱设成,根据时辰光线变化,同一个地方会有不同景色。侯府看上去每日都不曾变过,但实则是设阵人为了显得完全一样,将各个不同的景象装饰成了唯一一种样貌。就像一人能变千面,但他若将每一面都画的一样,世人就都认为他不会变脸了。此阵依靠自然景物障眼,很难破解,除非是能辨识这同样景象之中的不同之处,从特定地点穿过才能到达密地。
不过这个阵法也有缺点,不能与事物参照。也就是不能放置太多盆景树木,有了参照会很容易让人看见其中变化。
扆幽在门前绕了几圈,从回廊外捡了块大石头放在那条通往地牢的小道上。这块石头上有青苔,最近太阳大,晒久了颜色就会变暗些。
这样就差不多了。
扆幽满意地拍拍手,抬脚往豪华客房方向走去。